【云水】邻居于伯(散文)
近日,一向清静的一楼忽然多了动静。望着进进出出的一对小夫妻,我才恍然明白,这房子换了主人。刹那间,心底漫上一阵凄然,前房主于伯的种种往事,如影片般在脑海里缓缓回放。
于伯年近九旬,身形清瘦,有些驼背。受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困扰,走路不那么利落,三轮车也就成了代步的依靠。年岁虽高,他精神并不颓丧。于伯是个豁达乐观,万事看得通透,从不因高龄而郁郁寡欢。我们邻里总是被他这份开朗感染,看见他的笑容,心里就像照进阳光,暖意融融。
别瞧他体态苍老,经年沉淀的修养仍在,待人极有分寸,从不越界。不少老人爱絮叨陈年往事,听者若无心,很容易陷入尴尬。于伯则不然同,虽已耄耋,想法通透,和年轻人交谈也能同频共振。
我想,这份特质和他早年的经历有关。和同龄人相比,他算得上是成功人士,早早参加工作,以放电影为业,最后从电影院经理任上退休。多年的管理的阅历,让他深谙人情世故,什么话该说、何事该做,始终拿捏有度。退休多年,这份习惯依旧保留,在一众老者之中,俨然一股清流。
我家住他上楼,做了多年邻居,关系向来和睦,又恰好同乡,情感上更是亲近。论年岁,于伯长我父亲一岁,拿我当孩子一样看待,我敬他如自家长辈。但相处时,我们更愿意视作一对忘年交。
一辈子与电影为伴,于伯擅长讲故事,喜欢谈起以前的经历和见闻。而我素来爱听故事,彼此合拍,讲者兴致盎然,听者满心欢喜,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遇到一个忠诚的铁粉,恰似寻到一个吐露心声的窗口,老人开心不已。于我而言,更是求之不得。我平日喜欢码字,他口中一桩桩旧事,犹如一座宝库,源源不断为我提供写作素材。
我非常羡慕他的生活态度,晚年日子被打理得鲜活生动,富有情味。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花开时节,香气四溢,连二楼都能嗅到芬芳。此时,我便走到阳台俯视。缤纷的花枝轻轻摇曳,蜂蝶萦绕其间。蜂蝶追逐其间,小小的院落,顿时变得灵动起来,仿佛一座春日舞台。我隔着阳台,也共享这份生机与欢喜。未曾想,老人栽花,惠及邻里。坐享这份美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惭愧。
花不常开,养花人亦如此。岁月推移,于伯渐渐力不从心,迫于无奈,只能放下侍弄花草的爱好。一日,忽然听见他在楼下唤我,我探头问询,原来他打算将闲置花盆赠予我。
那是一件青瓷花盆,雕刻着二龙戏珠的纹样,一看就是老物件,和它的主人一样,饱经岁月。我是一个爱怀旧的人,对此物极为珍视,小心安放在屋子角落,生怕一个不小心磕碰损坏。
积善之家,自有福报。于伯家庭观念极强,老两口相爱一生,从未听说闹过别扭,对三个女儿更倾注了毕生心血。良好家风代代相传,女儿们个个孝顺。
大女儿在教师岗位退休,几乎天天前来陪伴父母,帮助做家务之余,就陪老人唠嗑,说说笑笑,把老人哄得像孩子一般开心。他的孙辈也常领着曾孙登门,小院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烟火融融,这般温馨的氛围,连身为邻居的我,都为之动容。
于伯是家里的主心骨,家中大小事,子女们向来尊重他的想法,老伴也向来支持。伯母性情宽厚,是典型的传统家庭妇女,二人风雨相守几十年,夫唱妇随,默默操持家事,在漫长岁月里当好他的贤内助。
大约六七年前,伯母病逝,于伯一度消沉。近九十岁高龄,很难承受这般打击,儿女忧心不已,反复耐心劝慰。许久之后,于伯终于打开心结。那辆熟悉的代步三轮车再次穿行街巷,载着他走出心底的围城。
老伴走后,女儿们放心不下独居的他,提议接去同住照料,于伯却执意不肯。他不愿拖累子女,守着居住多年的老屋,心里才安稳。几番商量,一家人终于达成折中约定:冬日去女儿家暂住,其余时日,仍回小院居住。
每到冬天,尽管女儿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可独居惯了的于伯依旧难以适应。期间总惦记回来看一看,只要踏进门,心才算落地。寒冬漫长,他归心似箭,一旦气温回暖,便急不可待返回老屋,不顾女儿劝阻。
去年春节刚过不久,他便提前筹划回家。那天,他对我说,打算三五天后搬回来。彼时春寒未消,停暖的屋子阴冷潮湿,以他孱弱的身体难以承受,我劝他等天气转暖再说。这番话,他女儿也曾反复说过,奈何他听不进去,作为外人,我的劝说竟发挥作用,他不再那么固执。于伯的女儿十分感激,说多亏了我,免去许多牵挂。
春日渐暖,日子一天天过去,于伯却始终没有归来,此事甚是反常,我隐隐预感不好。后来才得知,他不慎摔倒,已经住院许久。等我再见他时,他已坐上轮椅,生活无法自理,在康复医院院由孩子轮流陪护。往日的笑意不复存在,脸色凝重,眼神迟钝,像换了个人似的。我心头一紧,老年人最怕摔倒,这往往是不祥之兆。毕竟近九旬的老人,能否再回到一楼小院,谁也无法预料。一语成谶,康复病院,成了他人生最后的归宿。
望着空荡荡的小院,我心中怅然,夜间更觉寂寥,我想起于伯在世的情景。往日夜里,老人常有起夜的习惯,失眠的他会在屋内缓缓走动,拖地声和咳嗽声,二楼清晰可闻。而今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无人照看的院落渐渐失了模样,昔日的鸟语花香不复存在,杂草肆意生长,满目荒凉,透着一股被遗弃的气息。去年雨水丰沛,无人照料,荒草肆虐,尽管经过清理,但是过后复萌,恰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忆往昔,小院是何等热闹,欢声笑语,一大家子尽享天伦。再看看如今,老两口相继离世,人去楼空,满目萧瑟,让人慨叹。睹物伤情,于伯的女儿便将这处老宅出手。
新人新气象,房主忙着装修,叮当之声打破了昔日的沉寂,一楼再度热闹起来。望着小夫妻欢喜的模样,我心里五味杂陈。但新旧更替本是世间常态,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伤感也好,遗憾也罢,都无法逆转。人世便是在这样的交替之中,绵延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