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扁担,颤颤悠悠一曲村庄里的纯音乐(散文)
扁担,并不陌生。它是农家烟火岁月里一件沉默的老物件,不张扬,不褪色,静静扛起人间烟火、四季风霜。
一根扁担,在旧日村庄再寻常不过,它没有精巧纹饰,不必用名贵木料,只是一段硬木,细细打磨光滑,质朴简单,隐在阡陌乡野之间,丈量光阴长短,承载人间温凉。
儿时望着扁担,我常常心生好奇:这般实在好用的劳动工具,究竟是谁最先发明的?我问奶奶,奶奶只说口耳相传,没有人能说出确切的发明人。而叔叔和姑姑告诉我,相传商汤祖先汤人为方便山地取水,创制竹扁担,距今约有三千多年。商代便有竹制扁担,样子虽然简单,却是古人搬运劳作的智慧结晶。
夏日傍晚,村庄老人坐在院中石阶上乘凉,随口哼起老歌:“小扁担,三尺三……”这是电影《李双双》里的插曲,奶奶摇着蒲扇哼唱几句,便转头跟爷爷唠嗑。以前麦收时节,村里妇女肩上全扛着扁担,穿着布衣,担着捆好的金黄麦捆,扭着垂柳般的腰身,一乌黑油亮的大辫子随着步伐摇曳。边走边唱,简直就是乡间一道鲜活的风景线。
爷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点头:“那时看你担着水、担着稻谷的样子,再也忘不掉呀。”奶奶听罢,低声嗔怪道:“都多大年纪了,还信口胡诌,叫人听见笑话。”
爷爷笑了,吸一口烟,咳嗽几声,继续说道:“三尺三的扁担,农民离不了。”奶奶说爷爷年轻时,几乎天天与扁担为伴,农忙时节,两头不见日头,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奶奶早早做好了饭,还烧好热水,一边替他擦肩头的红印,一边念叨:“明天少担些,肩头都压出一道红杠子了,活不是一天就能干完的。”爷爷总摆摆手:“地里庄稼多,多担两趟,这时候不抢收抢种,又要等什么时候?”
后来父亲与姑姑渐渐长大,主动帮爷爷一起干活。姐弟俩劳作间隙,还喜欢唱京剧片段:“爹爹的挑担有千金重,铁梅你,应该挑上它八百斤。”
再后来,爷爷实在担不动了,才将扁担交到父亲母亲手里。天刚蒙蒙亮,父母便扛起扁担去菜园,爷爷听到动静,总会叮嘱:“路上小心,菜筐别装太满,换肩别着急。”哥哥们慢慢长大,逢上收麦收谷也来搭把手。爷爷早早给他们各自做好扁担,一人一根担着下地。母亲站在地头叮嘱:“慢些走,别摔洒了粮食。”傍晚收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满院都是说笑闲谈的声音。
父亲说那时老家的扁担,多是老榆木或槐木做的。人们去山林挑选质地坚实的木料,回来阴干,细细刨平,打磨,抛光,褪去木材原本的粗粝,两端微微上翘,弧度温润贴合肩头。经几代人手的摩挲,汗水经年浸润,木色慢慢沉淀为深沉的褐红,包浆越来越光滑顺手好用。木纹清晰流转,就像村后的小河,这条河流,就担在一代代肩上农人。
父亲母亲挑着扁担,天天在地里劳作,还经常挑起菜园里最新鲜的蔬菜、打下的粮食去集市,卖菜粜粮,换些油盐酱醋,换回我们的书本钱、身上的衣衫。似乎家里的一切都是扁担挑来的,连爷爷奶奶的医药,也是扁担挑来的。
小时候,清晨总被扁担的吱呀声唤醒。天色微熹,薄雾漫过田埂,父亲便扛起扁担出门。一头捆着农具,一头悬着粗布水壶,扁担压在肩头,随脚步轻轻颤悠,发出细微柔韧的声音,像低声呢喃的童谣,成了村庄独有的音乐。田野里,农人们挑着担子走向水田,把一整年的生机撒进湿润泥土。待到秋收,扁担架起满筐饱满的五谷,金黄的粮食压弯木杆,那一道柔和的弧度,是岁月向生活躬身。暮色垂落田埂,归家的扁担一头装着当天的收获,一头挂着沿路采的野花野果,晚风裹着暮色落在肩头,一路走回,满是朴素的人间欢喜。
不仅男子离不开扁担,往田间地头挑水、挑种子、挑肥。村里的妇女几乎人人也都离不开一根扁担。她们像男人一样,去田野里劳动。而且,在村庄里担着这条扁担出出进进,日复一日把一家人的吃喝洗刷挑在肩上。我到如今清晰地记得她们换肩的模样,扁担顺着右肩缓缓滑向左肩,木桶轻轻摇晃,水面漾开细碎涟漪,转瞬又恢复平静。路过的长辈总会不停地嘱咐:“挑水别总压一边肩膀。久了容易落下病根。”一根扁担挑回一缸缸活水,滋养一家老小,也喂饱田园的牧草、圈里的牲畜。
年少懵懂,我和伙伴们坐在老屋庭院,反反复复念着绕口令:“扁担长,板凳宽,扁担绑在了板凳上。”语速越来越快,口齿渐渐混乱,到最后吐字含混不清,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母亲和邻居婶子打趣我们:“小孩子只晓得玩乐,等长大了下地挑一会我担子,就知道没有那么轻松,那可不是嘴里的绕口令。”
儿时的我们只知道玩乐,读不懂门后那根老扁担,它刚从田间回来,木头身子还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和泥草,静静地听着孩童们欢笑,始终不语。偶尔学着大人挑起空扁担,轻飘飘的毫无负担,稍走几步便歪歪斜斜。奶奶见了拉住我:“空扁担自然轻巧,要是盛满粮食蔬果,扛上一天,肩头就磨出血泡了。空扁担都挑不稳,咋能挑得起那么沉的担子哟?”那时听不懂乡间老话“挑上不换肩”,也不明白长辈肩头的扁担,从来都承载着千斤重量。
后来,村庄面临着拆迁,一间间老屋被推倒,家中的旧家具、旧农具大多作为废品卖掉或者丢弃。收拾杂物的那几天,母亲望着满地旧物连声叹息,跟了我们大半辈子的铁锹、镰刀、木耙子,说扔就扔了吗?父亲蹲在角落,一脸的庄重,双手不断摩挲着老扁担,缓缓摇头:“别的物件扔就扔了,唯独这老扁担,不能扔。”
如今乡间机械化普及,车辆替代了担挑步行,挑扁担的身影越来越少,村庄里也早已吃上自来水。家中这根老扁担卸下常年劳作的重担,静静斜靠墙角。
它始终沉默无言,却完整见证故乡四季更迭,朝暮流转,看着祖父、父辈一辈子从青丝熬成白发。扁担,承载着老祖先闯关东漂泊异乡的遥远往事,刻着农人脚踏实地的品性,一生躬身负重,不争不怨,不辞辛劳,就像故土上勤劳度日的乡人。
时光缓缓老去,老扁担静静无声,然而那颤颤悠悠的声响仿佛并未走远,永远留在村庄里,是一曲动听的乡土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