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过往】腌咸菜(散文)
几天前,小弟说想吃自己家腌的咸菜了,我就买了一些青菜洗干净腌了一小盆。
昨天切了一些就饭吃,小弟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并说有我母亲腌的那个味。
是啊,我母亲在世时,这个季节也会给家里腌咸菜。母亲腌咸菜放的青菜种类可多了,不光有黄瓜、香菜和辣椒,她还会放一些扁豆角,胡萝卜,绿萝卜,另外还会放许多白生生的鬼子姜。
那些年,咸菜可是我家冬天的主菜,早晚饭都会端上桌来,就着棒子面粥、窝头,或是刚出锅的热馒头,一口咸菜一口饭,吃得人心里踏实。母亲腌好的咸菜,入口是脆生生的,黄瓜是翠绿的,辣椒还不辣,鬼子姜白里透着点酱色,咸里带着微微的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吃的时候,几样菜一样捞出一些,然后切碎加几滴香油,再加一些味素,倒点酱油调一下,小味会“嗷”地一下飘出来了。让我们情不自禁抡起筷子,急不可耐吃上一大口。
每到秋末,母亲就忙碌起来了,家里园子里种的菜,一样样摘洗干净,然后该切的切,该整的整,那口专门腌咸菜的大瓷坛子早早刷干净,倒扣着控干。母亲会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去,再撒上花椒大料,最后压上一块光滑的河卵石。
母亲腌咸菜时,我们家里人都是旁观者,奶奶不许我们靠前更不许我们上手动一下。她更是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这人比较迷信,怕稍微大喘气了,咸菜入了她的气息,味道就变了。她说,家属院许多人家也腌咸菜吧,都不如我母亲腌得好。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嘛,母亲的师傅是姥爷。姥爷没和姥姥结婚时,家里有个咸菜铺子,姥爷对于一些酱菜很有研究。和姥姥结婚后,姥姥开了饺子馆,姥爷还把自己的腌咸菜手艺带到了饭馆。虽然不卖咸菜,但饭馆里也会给食客每个桌上,配上姥爷腌的五颜六色的咸菜,而且咸菜完全免费。有些爱酒的食客,不光爱饺子就酒,再配上一碟咸菜,也是吃得兴高采烈,喝着小酒尽兴。
那年,姥姥的饺子馆对面就有一家酱菜部,那个老板娘曾来姥姥饺子馆吃过饺子。当吃了姥爷腌的咸菜,非要拜姥爷为师。但姥爷说:“我可以把我的腌咸菜手艺教给你,但你要用心去做,拜师就免了吧。”
姥姥当时也在姥爷跟前,听姥爷那么说,就急忙拽了一下姥爷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小声说:“你家的手艺就那么告诉她了?咋也有个说法呀?”姥姥为啥要阻拦姥爷呢?只是因为那时姥姥开这个饺子馆时,这个老板娘的男人曾抢过这个房子,不让房东租给姥姥。那一阵子,要不是大舅答应每月多给房东一百块钱,这个房子就租不上了。因此,姥姥和老板娘的男人弄得很生分,见面都不说话。但姥爷却说:“哪那么多的恩怨呀!她是她,她男人是她男人。何况已经过去很久了,翻篇了,就别计较了。”
紧接着姥爷耐心地告诉她,怎么选菜、怎么晾晒、怎么配盐、怎么码坛。姥爷一边说还一边示范给她看。姥爷说,做腌咸菜这门生意,不是简单的把菜放坛子里撒一把盐就完事了,一定要用心。黄瓜一定要选顶花带刺质量好的,辣椒要挑肉厚不辣的,扁豆角得掐去两头的筋,鬼子姜要刷得白白净净。盐不能一次放足,得一层菜一层盐,慢慢渗进去。花椒大料也不能多放,放多了抢味,少了又压不住那股生涩气。最要紧的是那块压菜的石,最好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河卵石,光滑、沉实,压在菜上,菜才服帖,才不浮不烂。
那个老板娘听了姥爷的话立马惊呆了,她连连说:“怪不得你家的咸菜是真好吃呀!原来你是把腌咸菜当成养孩子了。”姥爷说:“你理解到这点,那你就真理解透了。你以后腌的咸菜也一定会越来越好。”老板娘回去后,就按照姥爷说的一样样地照办,她的酱菜部生意越做越大,也越做越好。事后,她还领着男人一起买了东西,来到饺子馆男人诚心诚意地给姥姥赔礼道歉。
母亲在姥爷身边也是耳濡目染,也把姥爷这些话记在心里,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后来她嫁给父亲后,家里生活也实在困难,她每年都会给我们腌咸菜。还记得第一次腌,她心里也没底,还特意给东北的姥爷打了电话。电话里姥爷交代的很清楚,但没过两天是十月一,姥爷和姥姥坐火车来到承德我家,手把手传授给母亲。母亲问姥爷,电话里我都听明白了,大老远的,你咋还特意跑一趟呀?”姥爷还没等说话呢,姥姥哽咽地说:“我和你爸不是想你了吗?”
二叔家的小弟三岁就来我家了,他人瘦弱挑食厉害,一些油腻的食物他还不喜欢吃。虽然那时家里比较穷,但母亲每次做饭也会给奶奶做小灶。奶奶有自己专属的小饭桌,也有自己的专属饭菜,她的菜每次都少不了肉。虽然那时二叔把小弟放我家奶奶不认可,但她吃饭时,也会给小弟夹一些她吃的菜。每次她夹给小弟的菜,小弟也吃不了几口。小弟实际上就喜欢喝粥,吃一些小咸菜。尤其是母亲腌的咸菜,五颜六色的让人一看,就会产生食欲。看见桌上的咸菜,他眼睛会放光。用勺子一个劲去崴。虽然他爱吃咸菜,母亲也会严格控制他不让他多吃,因为他气管不好,一感冒就爱咳嗽。
小弟上初中时,母亲病逝了。那时候我正在上大学,哥在部队当兵。为了照顾小弟,哥特意提前退伍回家开始拉货养小弟供我读书。哥一个人工作供我俩,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那时候,哥和小弟吃得最多的也是咸菜。
每年的这个季节,我都会从学校回家腌一坛子咸菜,坛子还是以前母亲腌咸菜的坛子,石头也还是那块母亲从河套找来的那块石头。虽然我的手艺不如母亲腌咸菜的手艺好,但哥和小弟说也有我母亲腌咸菜的味道。我想,这大概就是传下来的东西吧。
是啊,母亲的味道,其实一直都在——在坛里,在石下,在一口脆生生的咸菜里,也在我们每次围坐吃饭时,那脱口而出的一句“好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