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月亮之下(散文)
一
中秋前一天,侄女乔徽在群里组织大家到婆婆家博饼。博饼为闽南中秋风俗,起源于唐代泉州进士欧阳詹所处时期的“进士饼”习俗,以掷六个骰子竞博月饼,骰子点数组合对应“秀才”至“状元”九个科举功名等级。随着时代变迁,月饼已被物品和现金代替,成为闽南中秋期间最隆重的民俗活动。在厦门,每年离中秋数日,人们邀朋呵伴,竞相博饼,街头巷尾处处是骰子声,彰显出一股节日的气氛。
中秋节下午,我和先生来到硅前村的婆婆家,弟妹和侄女们都还没到,陪公公略坐一下,便和先生去老屋那边走走。每次回来必定要去的,感觉去走一走,心里才舒坦。往左一拐,经过一棵茂密的老树,树下积着一层黄叶,望之欢喜。虽是秋分,依然热得无以复加,盼着秋天早日降临。我庆幸,这些黄叶无人扫去,我觉得每一片黄叶都是一种指引,指向了秋天的方向。
进入老屋的范围,就像抵达另一个世界。老屋有四、五座,早已无人居住。人的一辈子,注定要抛弃很多东西,哪怕是安身立命的房屋。老屋显得老而旧,给人荒凉感。第一座老屋是伯父的,厨房的屋顶坍塌了一小半,碎瓦满地,想来瓦也是会痛吧。十多年前,伯父盖了新房,迁入新居,老屋里的陈设依旧保留,逢年过节,伯父与伯母还是会回来住几日。七年前,伯父因骑摩托车发生意外,从此中风在床,伯母无力独自照看,堂弟接他们去了厦门。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回过老屋。有些抛弃就是这样身不由己。琦说,这座老屋在他小时候曾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屋。不免感慨,再强硬的事物也斗不过时间。
第二座老屋是先生家的,严格地说,是他们家和几个远亲共有的。这座老屋保存尚好,这是公公每年请人精心修缮的结果。一则公公对老屋有情结,二则认为老屋是家族的根,保护好根,家族才会兴旺。
剩下的几座老屋更为破旧,其中一间去年还有人租住,是一对外地来岩溪谋生的老夫妻,租住了很多年。去年除夕来老屋祭拜时,男人还在挖门前堵塞的水沟,妻子在老井边的水池里洗衣服,洗完把衣服晾晒在门前的竹竿上。他们的生活方式还是传统的。夫妻俩还热情地要请我们进屋泡茶。那时家家都在忙着做年夜饭,他们家却是冷锅冷灶的,门口也没贴春联,少了些过年的气氛,但收拾得倒也干净。他们在门前还开垦了一片小菜园,长势真好,让我看了又看。如今他们搬走了,门前立着的竹竿落了灰,还挂着两件丝丝缕缕的衣裳,想来是走得匆忙,忘记了收。那片小菜园自然也荒芜了。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多半回老家了吧。一个人在外面过得累了,回老家成了一种自然的选择,就像一个人疼的时候,总是喊“妈呀”。
老屋的前方立着一堵围墙,围墙外就是田野,如此圈出一个安静而独立的空间。这个空间是狭小的,却又那么广阔,因为承载着先生一家三代人以前的时光,也让我有站在故乡的感觉。故乡也有很多老屋,天下的老屋大概都有相似的气息,就像高山上流下来的水,都是清冽的。此时天色向灰蓝靠拢,我习惯性地抬头去看月亮。中秋不看月亮,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此时,月亮还未全部出来,只在白云里露出半圆,像一张陈年的纸,白中带着暗黄。月亮,老屋,老井,竹竿,让人走向一个幽深的地带,生出一种恍惚之感,不知今夕何夕。
二
返回婆婆家,人已聚齐。门前的龙眼树在暮色里似乎变瘦了,因为很多的枝干被黑色隐藏了起来,孩子们绕着树跑来跑去,笑声像铃儿响在春风里。
大人们在天井边摆上大圆桌,博饼的物品也已摆好,有日用品,有零食饮料,对堂与状元为红包。大家满脸期许,跃跃欲试,希望晚上博个好彩头。
自来厦门我已参加过很多次博饼,每次都像初次参加似的,充满着新奇和快乐。对闽南人而言,博饼是一种乡愁,一种民俗。对我这个外地人而言,博饼是和亲人、朋友、同事共同参与的一种活动,越热闹,越有趣。我喜欢热闹,也喜欢独处,人多的时候,我感到一种生命的蓬勃与喜悦,独处的时候,自我反省,自我审视,一次次剔除心灵的棱角和尘埃。
博饼开始,大家挨着桌子,排成圆形,充分迎合着中秋的团圆之意。骰子声“哗啦啦”地响起,在大碗里溜溜地滚动,像一个儿童在摇头晃脑地念童谣,又可爱又动听。
第一轮我就以“三红”获得大家一阵“哇塞”,心花怒放,在金龙鱼色拉油和沐浴露之间,我果断选择色拉油,厨房的东西总是令我倾心,民以食为天嘛。一秀和二举大家轻易就博到了,就像走在公园,走几步就能遇见一棵树。孩子们欢快地跑去拿零食或者饮料。大人笑嘻嘻地选择牙膏、牙刷、肥皂。大人总是更喜欢实用的东西。
人多,一轮下来,需要耐心等待。如果是等车、等人难免会令人焦躁,等待博饼却是一个迷人的过程。小小的六粒骰子,蕴含着神秘与变化,每一次的投落都让人期待,结果的呈现就像谜底的揭晓,情绪为此起伏,个人的性情可窥见一二。骰子如一个万花筒,简单里自有万象纷呈。
弟媳锦兰首先博到状元“四红”,笑得合不拢嘴,手气好就是运气好,谁不高兴呢。只是,还得等待。等待是自然里的风,无处不在,带给人不同的感觉。状元有大小之分,花落谁家,拭目以待。几轮下来,对堂、三红、四进不断出现,笑声一阵又一阵。博饼就像中秋的开心果,谁咬上一口,就会开心的。
博饼中高潮迭起,说是热火朝天也不为过,其气氛不逊色球赛和赛马。若是想找一个兴奋点,就来博饼吧。当公公以五子博到状元,比锦兰的状元更大,“哇塞”声不绝于耳,这是大家给中秋节最好的语言。公公自己倒是不动声色,很淡定的样子。当大哥的外孙启任博到“状元插金花”时,满堂欢呼,启任高兴得跳起来。状元本就不易博,何况是状元插金花,那是状元中的老大,让人联想起古代的状元,戴着插金花的帽子,骑着高头大马游街,被万人瞩目的盛况,那是一个古代读书人的终极梦想。没有意外,状元将归属启任。意外是指如果他再博到状元,是要降级的。
气氛更为激烈,在一番期盼与紧张的交织中,结果尘埃落定,启任荣获状元。
博饼完,暮色沉沉,与灯光各自为阵。天井里的盆栽在灯光下发出朦胧的光。从天井的上方望去,月亮更高了,圆圆的,亮亮的,在见证着人间的花好人圆。不由想起了婆婆,要是婆婆在就更好了。我觉得婆婆从未离开,她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在看着我们呢,看我们博饼,笑语郎郎的,一定很欣慰吧。
三
吃完晚餐,八点左右,我和先生去河边看月。其实何处无月,只是当月亮与河流有了联系,就不仅仅是看月了,而变成中秋的一种美好仪式。
经过十字路口,灯光璀璨,商铺繁荣,人来人去,很多车在公路上奔驰,从远方而来,又奔向远方。可见尽管是节日,还是有很多人在忙碌着,在路上。节日毕竟只是节日,有些人的生活秩序不会因为节日而改变。
去往河边的路上,一条写着“八点夜市”的横幅高高地挂在半空,雄浑的四个字是一种鲜明的提示。众多小摊沿着两边的人行道次第摆放,向右逶迤而去,两百米左右的范围,有特色小吃、玩具、日用品、儿童充气堡、碰碰车等,小吃摊是最多的。自从岩溪政府近几年大力提倡夜市经济,河边这一带从曾经零星的几家小摊发展成如今的几十家小摊,已形成一个小有规模的夜市,吸引人们相继前来,不仅有镇上的居民,还有十里八乡的村民。夜市,让岩溪人在夜里有了一个好去处。夜市的出现,也改变了一些岩溪人的生活方式,收入因此大幅度提升。先生一个同学的儿子,以前在县城一家工厂打工,早出晚归,收入微薄。自去年开始,晚上在河边摆烧烤摊,从七点摆到凌晨,收入比以前打工强上许多,日子也过得殷实了。
有人曾担忧夜市的出现会对河边的环境造成影响,我却看不到地上有任何垃圾和污水。今天虽是中秋节,人们都已在家里用过丰盛的晚餐,吃小吃的人还是不少,都是年轻的男孩女孩或年轻的宝妈宝爸们带着小朋友。四果汤的摊位人最多,几张小桌坐满了人,还有人在排队。四果汤是漳州特色,为各种果子、豆类等混搭的一种汤品,冰镇食用最佳。这么热的天,喝上一碗冰凉的四果汤,确实很舒服。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在这里摆摊也有好多年了。我吃过几回,味道真是好,品种多不说,豆类也煮得软糯,而且还贴心,只要是熟客,谁要加冰,谁不要加冰,谁不吃什么都记得很清楚。也有的小摊人很少,也不是他们不会做,其实也很用心在做。生意就是这样,好与不好并不全然由自己决定,太多的因素在其中,说不清楚的。
穿过夜市摊,我来到河边,面朝河流的方向,这里离夜市很近,似乎又很远,这是夜色造成的错觉。抬头看月,无比的明亮,这里的月亮更好看,其实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因为这里的天空更辽阔,天空下有一条悠长的河,月亮在这样的天空与河流之间,就有了气象和意境,不美也难。
我又转身,朝着夜市的方向。几个老人坐在石板凳上,对着月亮在唠家常,说出的话仿佛有月光的味道。有人从我前面走过,披着一身月光走向前方,庄重的表情似要走向一个朝圣之地。音乐的声音响起,有人开始跳广场舞,人不多,五、六个而已,舞姿不见得优美,因为月色的笼罩而有了婉约的意味,也没什么人看,但是我想月亮一定会看到的。月亮就是最忠实的观众,它总是在认真地凝望人间万象,就像今晚我们对它的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