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血线(小说)
白有福是大巴山里的农民,五十出头,看上去却像七十。牙掉了几颗,背也驼了,黑瘦的脸上皱纹七横八竖,像犁头翻过的坡地。家境所迫,他成了本地出名的献血大王,每次抽完血就独自就着一盘猪肝喝上二两,其乐融融。
他不识字,可“白蜀”两个字他会写。拿树枝在地上练,练了好几年。
白蜀是他三十岁上得的儿子。老婆难产死了,留下五岁的女儿白娟和还没睁眼的儿子。那天接生婆把娃儿递给他,说:“是个带把的。”白有福抱着那团红通通的肉,手抖得差点没接住。他对着屋里那口薄棺木说:“娃他妈,你有后了。”
白娟和弟弟都爱读书。墙上贴的“三好学生”,她一张,弟弟一张,整整齐齐贴了两排。那年月,白有福再穷也没让两个娃儿缺过作业本。买不起书包,他用旧帆布缝了两个,一人一个。
可两个娃儿同时读书,他供不起。
那天晚上,一盏飘飘忽忽的煤油灯下,围坐着爷儿三人。白娟初中毕业,白蜀也读完了小学。白有福颤巍巍地拿出一枚硬币:“你们就听天由命吧。”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白有福眼眶红了,不敢看两个娃儿。终于,白娟一把抢过硬币,攥在手心里,哭着说:“别丢了。弟弟成绩好,让他将来上大学。”
白娟走的那天早上,把弟弟叫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白蜀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那是白娟在镇上中学的作文比赛里得的奖品,她用了三年,一直别在衣襟上。
“姐用不着了,”白娟笑了笑,眼睛红红的,“你以后拿到大学去用。”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块三毛钱,全是一分两分的硬币。“这是姐攒的,你拿着买本子。”
白蜀没说话,攥着钢笔和那一小袋硬币,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娟去了广东。白天在电子厂,晚上又去码头扛包。她给家里写信,说吃得好,住得好,不要担心。有一封信里夹了一张照片,白娟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前,瘦得下巴尖尖的,但笑着。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爸,弟,等我挣了钱,给家里装个电话。”
那是她寄回家的最后一张照片。
那年冬天,厂里说白娟晚上加班时一脚踩虚,掉进了码头边的江里。厂里赔了两万块钱,说她自己违规操作。白有福拿到那两万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把钱存了,一分没动。
后来白蜀考上大学,他靠着那两万给儿子交学费,贴补生活。白有福想着,娟儿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白蜀考上京城名校那天,村里放了炮。白有福摆了八桌,借了三千块钱。他喝得满脸通红,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山口喊:“我儿子中了!儿子中了!”
山谷里回声一浪一浪:“中了——中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可白蜀上了大学以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年,电话打得勤。那时电话稀罕,只二娃小卖部有收费电话。白蜀在电话里讲北京的高楼、地铁、图书馆,讲得兴高采烈。白有福蹲在小卖部门口接电话,咧着嘴听,虽然很多词儿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二娃在旁边说:“叔,你儿有出息。”白有福就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第二年,电话少了。内容也简单了:钱。要买电脑,要交培训班费,要买参考书。那时没有微信,每次都跑到村口小卖部找二娃帮忙转账。二娃问:“叔,你儿又缺钱?”白有福就笑:“北京花销大,娃儿不容易。”
第三年,电话更少了。白蜀开始有了各种“紧急情况”:上学期欠费要补,重修课程要交钱,实习要收押金。每次都不多,三五百,千儿八百。白有福从不问为什么,儿子说多少就给多少。他自己去血站,去血浆站,跑邻县,喝凉水,胳膊上针眼密密麻麻。
有一次二娃忍不住说:“叔,你问问他,到底在学校干啥呢?咋老要钱?”白有福摆摆手:“娃儿读书不容易,咱不懂,别添乱。”
后来白蜀在电话里叮嘱:“爸,你别回电话,公用电话万一不是我接,影响同学休息。”白有福信了。他不知道,儿子在宿舍里跟同学说自己是“红色商人的儿子”,父亲在国内外做着“神秘大生意”。
前些日子,白蜀又打来电话,声音急得冒火:他熄灯后在宿舍用电脑,偷接了走廊的电,被学校发现,要罚三千块,不交就影响毕业。他还说:“爸,赶紧打钱,别打电话过来,万一别人听见影响不好。”
白有福连夜盘算。全血半年才能抽一回,一次最多四百毫升,给一百五十块钱。血浆站倒是可以跑,但附近几个县的脸都熟了,人家见他就皱眉:“老白,你又来了?上次才隔了半个月。”
他怕人家不抽,就坐了早班车,去了地级果市。
果市血浆站条件好,屋子宽敞,床单雪白,墙上挂着电视。细皮嫩肉的小护士戴着口罩,一边给他填表,一边往他胳膊上擦酒精。针扎进去时,他咧了咧嘴。血一点点流出来,顺着管子进机器,塑料袋慢慢鼓起来。
小护士为了让他放松,笑嘻嘻地说:“大爷,我给你讲个网上的热闹事吧,你就不痛了。故事叫‘最牛校园求爱’。”
邻床一个平头小男生来了兴趣:“讲讲看。”
小护士说:“京华理工大学,学生二食堂和女生公寓中间的空地上,有人抬来架子鼓,几个男生跳街舞,上百人围观,齐声喊:‘米校花,快出来!’”
白有福听着,心里却开了小差:儿子的大学到底是啥样?他真想去看看。可儿子总说,北京太远,花销太大,别去。他就一直没去。有一回他试探着说想去,白蜀沉默了一下,说:“爸,你来了住哪儿?学校宿舍不让家长住,外面酒店一晚上好几百。”白有福一听就不提了。
小护士继续说:“男主角穿白衬衫、白西裤,红领带,手捧一大捧玫瑰花。有人拿话筒介绍,说这男生叫白小鼠,出身名门,父亲是红色商人,在国内外做神秘大生意,出手大方,身边美女成群……”
“红色商人?”白有福心里嘀咕。他低头看看自己胳膊里流出的血,暗红暗红的。血是红的,可自己只是个卖血的农民,而人家是红色商人。
“后来呢?”小男生问。
“后来,男生单膝跪地,把玫瑰献给米校花。于是两个人热烈地抱在一起,彩带飞起来,红裙子像一团火。还有人拉横幅:‘白鼠爱大米,永远在一起!’一时间,天上又下起巧克力雨,围观的人抢成一团。保安过来了,他们还拿巧克力砸保安。最后,男主角被保安带走了。”
小护士抿着嘴笑:“酷吧?牛吧?”
小男生皱眉:“学生嘛,也太张扬了。后来呢?”
“后来,学校把他开除了。网上有处分决定,说他组织聚众求爱庆典,扰乱校园秩序,屡次违反校规,还牵扯校园贷什么的。公告上,他的真名叫白蜀,蜀地的蜀。”
白——蜀!
两个字像炸雷,在白有福头顶炸开。
他闭上眼睛,天旋地转。那个在电话里说“爸,再给我转点钱”的儿子,那个说“别打电话,影响同学”的儿子,那个他卖血供出来的儿子,原来在学校叫“白小鼠”,是“红色商人”的儿子,是“出手大方”的白马王子。
他忽然想起,白蜀上大学后打来的每一个电话,几乎都是钱。钱。钱。他第一次觉得,那些电话不是儿子的声音,是一张张催命符,是卖血通知书。
他想起白娟站在灰扑扑的厂房前,瘦得下巴尖尖的,但笑着。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写的:“爸,弟,等我挣了钱,给家里装个电话。”
她还没来得及装电话。
他想起白娟走的那天早上,把钢笔塞进弟弟手心。那支英雄牌钢笔,笔杆上有一道划痕。白蜀说:“姐,我会拿到京城去用。”
可他在京城用的,是偷接走廊电的电脑。
塑料袋里的血还在流,乌红乌红的。白有福脸上的皱纹紧紧拧在一起,像小山。他猛地拔掉针头,血一下子冒出来。护士惊叫:“大爷,你干啥子!”
他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冲出门去。
雨已经下起来,不大,绵绵密密,把地面润得潮乎乎的。白有福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失声狂喊:
“儿子中了!我的儿子中了——”
瘦弱微驼的身影趔趔趄趄,消失在雨幕里。屋里的人还在争论,小护士说学校不解风情,小男生说活该。没人注意到,白有福躺过的白床单上,针眼旁那团血渍正在慢慢洇开,殷红殷红的血线,越扩越大,最后真像一朵血色玫瑰。
雨一直下,绵绵密密,把窗外的果市洗得灰蒙蒙的。没有人追出去。
血浆站的机器还在嗡嗡地转着。
2026.10.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