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刘欢,一个时代的绝响(散文)
刘欢离世,我到今天才想到该为他写点什么。我喜欢他的歌。
刘欢在大学教了三十年的西方音乐史的课,刘欢退休,在最后一堂课上对他的学生讲:其实,音乐是无用的。音乐消除不了贫困、阻挡不了战争,解决不了现实里的生存难题。但恰恰是这种“无用”,才显出它最珍贵的地方——能在人心里留一块纯净的天地,让你在一地鸡毛的日子里,还能念着一点光亮和美好。
这是他掏心窝子的话,也是真诚的对音乐的致敬,最后的致敬。
刘欢用他的歌给我们的一个时代留下了光明、希望和美好。
我怀念他。怀念他宏亮的嗓音和细致的人文,怀念他雍容的体态、肥硕的大脸和他的温文尔雅。
世纪之交,那是一个激情澎湃的时代,国家在崛起,人民在脱贫,改革开放到了最高潮,像一锅水烧开了,沸腾了起来,有人出国有人创业有人下岗,有人志酬满满,有人彷徨徘徊……从《北京人在纽约》的“千万次的问”,到北京奥运会上的“我和你”,刘欢的歌声成了那个时代的背景音——洪亮激昂,时而沉重。
终于,时代归于平静。刘欢也走了,离开了我们。
《好汉歌》,《弯弯的月亮》,《少年壮志不言愁》,《从头再来》,《爱我黄河》……他的歌成了一个时代的绝响。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这首歌唱哭了多少人。
这是刘欢的《从头再来》,是给那些下岗职工唱的。曾经的技术骨干蹲在街边修自行车。一个女工红着眼眶对他说:“刘老师,我们只想听一首不催着坚强的歌。”
90年代末,国企改革。那时候,数以千万计的国企工人突然被告知工厂没了,岗位也没了。不是谁的错,是时代走到了这一步,民进国退,体制改革,产业重组。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事,而是整条生产轨道被拆除了。刘欢去了东北沈阳铁西区,站在那片曾经熟悉的地方,眼前只剩下一片空地……1998年央视春晚搞“再就业工程”公益广告,需要一首主题歌。要求很具体:要温情,要鼓劲,得让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下岗工人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他接了。陈涛作词,王晓峰作曲,他唱。录那首歌的时候,刘欢重感冒缠身,嗓子哑得厉害,为了进录音棚,他灌了半瓶二锅头,唱出来的声音带着时代的粗粝感。
有人说“当时代要甩下一批人,就需要刘欢来唱安魂曲。”
这就是刘欢。他不争不抢,不出风头,没有绯闻……我突然发现,他没拍过广告,没带过货,不走穴,不出国,在那个人人红着眼,遍地找钱的年代里。刘欢很纯粹,活得很松弛。
我比刘欢大11岁,经历过布票粮票肉票限量的时期,经历过住大杂院摊煤饼打蜂窝煤冬天储大白菜的年代。经历过停电蜡烛照明屋里充满烟味,经历过用面粉打浆糊用报纸糊墙。经历过大年三十没有春晚,一家人吃饺子放鞭炮,不睡觉守岁。经历过红卫兵大字报的文革十年。经历过在街道大喇叭下听刘兰芳的《岳飞传》,经历过港台影视音乐文艺复兴,经历过喇叭裤录音机“张帝问答”,经历过录像厅歌厅,经历了改革开放下海经商,同时也经历了下岗潮,经历了08年北京奥运会……那天,开幕式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奥运文化衫和穿着白纱裙的英国女歌手莎拉•布莱曼肩并肩手拉手,同唱《我和你》……现在我已经74岁了,我和刘欢同步走过那个时代。当他的“北京人在纽约”音乐再度响起,“千万里,干万里我追寻着你”……已是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了。
那天,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了刘欢最后的时刻:
9:43:最后的心跳。上海瑞金医院特护病房,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从72骤降到42。刘欢微微睁眼,对守在床边的妻子卢璐说:“把耳机给我。”
那是一副用了十五年的森海塞尔旧耳机,海绵皮套早已开裂。
手机里播放的,是他1987年录的小样《少年壮志不言愁》。
9:45:他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食指,在空中打着拍子,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9:47:家人合唱。
女儿刘熠思轻声和:“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卢璐握住他的手,补上后半句:“风霜雪雨搏激流。”
刘欢嘴角上扬,心脏监护仪上的绿线跟着旋律微微起伏。
护士后来回忆:“那不是心率,是节奏,每一拍都在卡点上。”
9:52:呼吸成歌,监护仪拉出一条长长的平线。卢璐把耳机轻轻摘下,贴在自己耳边,里面仍在循环:“少年壮志不言愁……”
医生说,刘欢的最后一次呼气,比普通人长出整整四拍,像把整段副歌都唱完了才肯走……
刘欢,2026年9月25日9点52分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
那天,正是中秋节。唱了一辈子的弯弯的月亮,在月亮最圆的那天,他走了,走得匆匆忙忙……网友留言墙@沉默是金:“今晚KTV不点别的,只唱刘欢,唱到《弯弯的月亮》哭成狗。”
我想起茨威格《昨日的世界》:“过去总是美好的,因为一个人从来都意识不到当时的情绪;它后来扩展开来,因此,我们只对过去,而非现在,拥有完整的情绪。”《昨日的世界》,这是茨威格的绝笔。
刘欢是昨日世界的遗民。
一个四川女博主说:“那些恢宏昂扬的世界在逐渐消散,刘欢身上有一种非常稀缺的时代完整感。”她说,对刘欢的离世,不止难过,还有一种人到中年后的怅然:“我该怎样向我的孩子讲过去的那个时代呢?”
我呢?记录这一切悲哀。为了刘欢,也为那个时代。
2026。10。02。浐灞半岛云栖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