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破冰(剧本) ——巨鹿县“联产承包第一人”王书信
01.深冬,下午;巨鹿县苏家口村
整个村庄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一片白茫茫。村里的房屋低矮、歪斜,屋顶茅草上的积雪被阳光融化,显出一片黑白相间的斑驳色彩。有些窗户用塑料布封堵,寒风一吹,塑料布哗啦作响。村头的枯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树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滴下一滴滴雪水,仿佛人们的眼泪。街道狭窄而坑洼不平。街里行走的村民也是面黄肌瘦、衣服打满补丁,眼神中透出许多的无奈和哀伤。村子周围的田野也是荒芜一片,毫无生机。
王书信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布学生装,背着褪色的绿帆布包,缓缓走进村里。在学校读书时,他就下定决心毕业后,要改变家乡的贫穷面貌。现在,看到村里的一幅破败景象,他要改变家乡面貌的决心,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更加坚定了。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味和炊烟味的空气,更加挺直了脊背,大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02.紧接上幕;王家院落
王家的小院略显杂乱,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几只鸡在角落刨食。年久失修的土屋墙壁斑驳。
王书信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他提高声音,带着刻意轻松的语气:“娘!大哥!我回来了!”
王母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从昏暗的灶房里小跑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绽放着喜悦:“哎呀!是信儿!可算回来了!快到屋里说话!”说着,伸手想接过书包。
王书信侧身避开,语气温柔:“娘,不用忙,我自己来。”
这时,王书信的哥哥王书波,穿着沾满泥土的旧褂子,扛着一把锄头从院外进来,看到弟弟,疲惫的脸上立刻挤出一个淳朴的笑容。他放下锄头,声音中透着高兴:“书信回来啦!”
王书信迎上去,真切地笑道:“大哥!收工了?”
王书波拍了拍身上的土:“嗯,刚下工。快进屋,屋里暖和点。”说完,拉着王书信就往他哥俩居住的小东屋走去。
王书信一边跟着大哥走,一边回过头来说:“娘,我跟大哥先过去啦。”
母亲忙说:“去吧去吧。”她看着两个儿子走进小东屋,这才转身向北屋里走去。
03、小东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几把板凳,两张单人床。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王书信和王书波都坐在桌旁。王书波望着弟弟问:“现在高中毕业了,你以后想干什么?”
王书信的眼神应刻变得明亮,甚至带着灼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他语气低沉却斩钉截铁:“我决定就留在村里,把咱们生产队好好地搞一搞,让社员的日子不再那么难过。”他见哥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便又接着说:“大哥,我这一路走回来,看着咱们村这贫穷模样,心里真不是滋味。”
王书波看着弟弟年轻而充满热情的脸,眼神复杂:“唉,你上学这几年,咱村……还是老样子,没啥起色,甚至…有些地方更破落了。”
王书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但又充满力量:“所以,大哥!我决定了!我这次回来,就留在苏家口!我要亲手让它变个样子!”
王书波凝视着情绪激昂的弟弟。他沉默片刻,眼中充满兄长对弟弟勇气的赞许,但也揉杂着沉重的忧虑:“好小子!有你这份心,哥替你高兴!咱苏家口,是该变变了。你有文化,有闯劲儿,这想法…是条好汉走的路!哥支持你!”
王书信得到兄长的认可,眼神更加灼热,心头滚烫:“真的?大哥!有你在家支持,我心里更有底了!”
王书波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和凝重:“但是!书信,你得明白,这事儿…难度太大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郑重地说:“要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就得多搞副业,广开财路。可是,钱从哪来?人心咋聚?咱们这地方,底子薄、根子穷、地势又差,这些困难你都想过没有啊?”
王书信听着哥哥的话,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思索。镜头掠过王书信低垂的眼帘,扫过他紧握的拳头。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又坚定地:“哥说的没错,都是实情…可正因为难,才更要有人去碰!畏首畏尾,村子永远醒不来!”
王书波重新坐下,靠近弟弟,语气转为建议:“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心,哥也不拦你。但凡事不能蛮干。你这想法……我看,先去跟胡队长好好唠唠。胡兆彬队长,虽说脾气直了点,可他在队里干了十几年,经验非常丰富。这一点,对你来说是十分宝贵的。”
王书信听着哥哥的话,眼神逐渐亮起来,燃起了新的希望。他用力地点点头:“对!哥,你说的在理!胡队长管着咱队这么些年,情况最熟。我得找他请教请教!”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语气果断:“我这就去!这会儿胡队长应该在家!”
王书波笑着摇摇头:“急啥?才刚回来。急也不在这一会儿!晚上再去,”
王书信点头:“好。”
04、当天晚上;胡兆彬家屋内
王书信缓缓推开胡兆彬家屋门。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摆不定。胡兆彬坐在桌前,低头思考着什么事。他一抬头,看到王书信进来,便轻声问:“小王,你来这儿有事吗?”
王书信点点头:“我想向你请教个事。”
胡兆彬一指旁边的一个高凳子:“你坐下说。”
王书信坐在凳子上,微微前倾上身,诚恳地说:“我想留在村里,为建设家乡出一把力,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做起。请你给我出出主意。”
胡兆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有这种想法很好,也很可贵。不过,我要向你泼一瓢冷水,咱们国家现在的政策太死板,把大家都管得死死的,什么都不让干。你空有一腔抱负,却很难施展啊。”
王书信坐直身子,认真地说:“咱们组织大家搞加工,发展副业,拓宽增收的渠道。”
胡兆彬摇了摇头:“小王啊,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上面政策卡得严,别说是搞加工、搞副业了,就连社员家里养几只羊、几头猪,都被说成是资本主义尾巴,必须割掉。咱们要是贸然行动,那可是要犯大错误的。”
王书信沉思了片刻,又抬起头:“那咱们带领大家好好种地,把土地的潜力挖掘出来,总能让大家富起来吧。”
胡兆彬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苦涩,他拍了拍王书信的肩膀:“你这些年一直在学校念书,不了解村里的实际情况。自从进入六十年代,咱们这里就一直吃大锅饭。发点奖励,说你是‘奖金挂帅’;狠抓生产,说你是‘唯生产力论,拿生产压革命’。结果就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没差别。尤其是‘文革’开始后,这种情况就更严重了。你在村里开开会,喊喊口号,贴贴大字报,就能落个好名声,当模范领奖金;可你要是带领大家搞生产,累死累活地干,到头来却要被罚款、挨批评,甚至被批斗。时间长了,社员们都学懒了,学滑了,宁可在一起挨饿,也不愿意吃苦受累把生产队搞好。”
王书信眉头紧皱,苦恼地说:“难道咱们就没有办法把生产队搞好了吗?难道我们就要这样苦一辈子吗?”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胡兆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黑夜:“小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刚当队长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满怀激情,想把生产队搞好。我尝试了很多办法,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我也就死心了。有些事,不是咱们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啊。”
王书信的心情更加沉重。他默默地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胡兆彬家。夜,静谧而深沉,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05.几天后;王书信家屋内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陈旧的家具上。王母坐在桌前,满面笑容地看着对面的王书信:“村东头你刘婶给你说了个媳妇,姑娘今天上午要来相亲。吃过早饭,你到刘婶家,跟人家姑娘见个面。”
王书信羞涩地低下头:“我还小呢,说媳妇不着急。我不去。”
王母立刻沉下脸,提高音量:“混小子,敢说不去。不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书信赶紧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畏惧,服软道:“我去我去。
06-当天上午;刘婶家院子
上午十点多钟,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在墙角绽放。王书信穿着一件浅蓝色褂子,袖口有些磨损,灰色的裤子洗得发白,脚踩一双黑色粗布鞋,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
刘婶听到动静,快步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满笑容:“书信,你来啦。人家姑娘已经来了,在屋里等着呢。”说着,拉着王书信的胳膊,朝屋里走去。
屋内布置简单,一张方桌摆在中间,两侧摆着两把椅子。姑娘坐在右侧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微微发红。听到动静,她连忙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刘婶把王书信拉到椅子旁,说:“坐坐,快坐吧。
王书信有些拘谨地走过去,轻轻坐下。
刘婶又转向姑娘:“都坐吧。”
姑娘缓缓坐下,头微微低着,一缕头发垂在脸颊旁。
刘婶扫了他俩一眼,笑着说:“你俩先说着,我给你们烧水去。”说完,刘婶转身走出屋子。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王书信这才鼓起勇气,仔细打量对面的姑娘。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领口整齐地围着手工编织的灰色围巾。她身材适中,脸色泛着红晕,两根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用红头绳仔细扎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像初融的雪水洗过的黑石子,清亮里带着纯净。
王书信望着姑娘轻声问:“你的名字……?”
姑娘连忙抬起头,声音轻柔:“我叫邓焕稳。你呢?”
王书信双手紧紧攥着裤子,轻声说:“我叫王书信。”
王书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家的情况……一家人都在生产队里干活,将就着能糊口,没有存粮。爹前年走的,欠的医药费还没还清。”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姑娘:“这些媒人可能没细说,俺得自己告诉你。”
邓焕稳眼睛看着王书信,眼神里透着真诚:“俺念书少,就会缝补做饭,能吃苦。你人好就行,日子肯定能过起来。”
王书信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急切地问:“你同意啦?”
邓焕稳微微点了点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嗯。”
07、叠影字幕;画外音:
1979年初春,王书信收拾着简陋的行囊,准备去青海投奔一个远房表哥。听说表哥的建筑工地上能挣到不少钱。
08、这天傍晚;刘婶家门口
天色渐暗,灰暗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遮住。冷风呼啸着吹过,路边的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邓焕稳身着朴素的棉衣,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蓝布包袱,在刘婶家门口来回踱步。她的脚步急促而又犹豫,眼神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轻声叫门:“刘婶在家吗?”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刘婶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探出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是焕稳啊?快进来,外面冷着呢。”说完便将邓焕稳拉进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灶台上的煤油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火苗随着微风轻轻跳动。邓焕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刘婶身后,走进屋子。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声音有些颤抖:“婶子,我想托您……”她慌乱地把包袱塞到刘婶手里,眼神躲闪,急切地:“这个……请您转交给书信哥。”
刘婶接过包袱,轻轻打开,两双做工精细的千层底布鞋呈现在眼前。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还用青线绣了云纹,针脚细腻而均匀。她故意打趣,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哎哟,这针脚真细致。某个人熬了多少个夜才做出来的呀?”
邓焕稳脸瞬间红得像灶膛里的火,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您……您别说是我做的。就说是……是俺娘让捎的。”
刘婶开心地笑了,轻轻拍了拍邓焕稳的肩膀:“放心吧,婶子知道怎么说。不过焕稳啊,你要不要亲自去送?”
邓焕稳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了不了!他后天就要走了,我……我不去送了。”
邓焕稳说着就要往外走,却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刘婶赶忙伸手扶住她,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
09、第二天中午;村口老槐树下
阳光洒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刘婶穿着厚实的棉衣,特意等在老槐树下。她不时地朝田埂的方向张望,眼神里透着期待。
远远地,王书信穿着朴素的衣服,迈着坚定的步伐从田埂上走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
刘婶招手唤住他:“书信!”
王书信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刘婶:“刘婶,您在这儿等我啊?”
刘婶笑着递上包袱:“明天就要出远门了,婶子给你捎来样东西。”
王书信接过蓝布包袱,轻轻打开,两双崭新的布鞋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轻声问:“这是……?”
刘婶按照嘱咐说着,故意眨了眨眼:“邓家婶子让捎给你的。”
王书信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鞋面上精致的云纹,眼神变得柔和而深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煤油灯下,邓焕稳低头纳鞋的身影,针尖不时在头发里擦一下,细绳穿过布底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