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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圆形】富阳十三镇之五——洞桥镇(散文)


作者:柳村暮羊 布衣,417.60 游戏积分:0 防御:无破坏:无 阅读:201发表时间:2026-10-10 15:54:53

从富阳城里往西走,山就一座接一座地围上来了。起先那些山还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群穿绿衣裳的人在田埂上站着看热闹;走着走着,它们就俯到车窗跟前来了,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看我。一条溪在公路边上跟着我们走,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水浅的地方露出一窝一窝的卵石,像谁蹲在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就把一河滩的白牙都露了出来。
   司机师傅说,快到了。
   我问:五洞桥在哪儿?
   他说:你脚下踩着的就是。
   我这才慌忙低头。原来我们正从一座石桥上过。五个桥洞,一拱一拱并排着,像五只低头喝水的老牛,把一溪清水从肚子里缓缓放过去。水浅,清,水底的石子一颗一颗都摆在那儿,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桥是老桥,青石板被鞋底磨出了浅浅的窝,缝里长青苔,都十月了,还绿着,一圈一圈,像桥戴了许多年没舍得摘的旧绒线帽。桥头立着一块石碑,字让风雨剥得只剩一半,“洞桥”两个字还认得出,其余的,只好猜。
   这镇子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问谁谁都这么说——因为有了这座五洞的桥,所以叫五洞桥。好像天底下的道理本来就该这么简单:你长什么样,就叫什么名。
   车停在桥头。我下了车,先听见的是声音——溪水哗哗,远处谁家的电视机在唱新闻,一只狗懒洋洋地应了两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被太阳晒透了的草木气,混着一点点炒货的焦香。
   桥底下有个老人坐在矮凳上,脚边一只竹匾,匾里堆着青褐色的果子,他正一颗一颗地翻。我蹲下去看,果子比枣长一点,壳硬,拿指尖戳一下,梆梆响。
   “香榧。”老人说,“今年的新货。”
   十月正是打香榧的时节。这镇子漫山遍野两万多亩香榧林,到了这时候都在往家收。老人的手是一双什么样子的手啊——黑,粗,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壳屑。可是他翻得极轻极轻,像在翻一匾的蛋,生怕哪一颗磕着了。他说果子打下来不能马上炒,要先堆在阴处沤着,让外皮自己烂一烂,发黑了,再一颗一颗剥出来,剥的时候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黑汁;然后洗,晒,晒到壳子发脆,最后上锅,拌着细沙炒。炒的时候火候最要紧,火大了,里头的仁就黄了,发苦;火小了,壳掰不开。他说炒香榧跟待人是一个道理,急不得,也冷不得。
   “急不得的。”他又说一遍,“这东西,比人耐烦。”
   我捏起一颗,对着光看。壳上有两道细细的竖棱。老人说,捏着这两道棱一掰,“咔”一声,壳就开了,里头那粒小仁,外头还裹着一层黑衣,剥掉,才是香的。我试了一下,果然。那一点点仁放进嘴里,先是一点清苦,慢慢的,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油香从舌根底下冒上来,像走了很远的山路以后,忽然闻到的谁家灶屋里的气味。
   中午我在桥头一家小店里吃饭。店主人是个胖女人,手脚飞快,给我下了一碗面,面上卧着几块红烧的土猪肉,旁边一小碟笋干。她说笋是自家后山上挖的,晒了一冬,嚼起来有太阳的味道。面汤上头漂着葱花,热气一阵一阵扑到我眼镜上,我摘了眼镜擦,她在对面咯咯地笑,说你们城里人,到我们这山里来,连面都吃不出热乎气。
   吃完饭,我沿着溪水往山里走。房子就一栋一栋多起来。走到一个叫文村的地方,我站住了。
   这里的房子怎么这么好看。石头砌的墙,黑瓦压的顶,墙是那种发青的灰,石头一块一块,大小不一,长得歪歪扭扭,可砌在一起偏偏服服帖帖。有的墙根底下还压着一圈小小的竹篱笆,篱笆上爬着扁豆花,紫的白的,一串一串。有个城里人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拍个不停,一边拍一边跟同伴说:王澍,知道吗,建筑界那个——那个奖……
   我转头看旁边一个正蹲在门口择菜的阿婆。阿婆头也不抬:啥诺不诺的,住了几十年了,墙漏雨了就补,瓦碎了就换。
   她脚边一只黄狗,趴在太阳地里,肚皮一起一伏。石头墙根底下晒着一匾一匾的笋干,黑黄黑黄,垂着细丝。溪水从村中央过去,水急的地方哗哗响;水缓的地方,就安安静静地照出半边天来。村那头有个小展馆,门口写着“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我探头看了一眼,里头安安静静,几个画框挂在白墙上,像把整个宋朝的山水都请进村来住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村子现在叫“网红村”,杭州城里的人周末开车一个多钟头就来,看石头房子,拍照片,住一晚,第二天走。可是阿婆还是阿婆,笋干还是笋干,黄狗还是在那个墙根底下晒太阳。他们好像一点也不被我们这些外来的人惊动。就像那溪水:有人站在边上看它,它是这么流;没人看它,它也是这么流。
   再往山里走,有一片大湖,叫岩岭湖。湖水绿得发暗,山影倒在里头,风一吹,那些山影就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拼回去。湖边有人钓鱼,坐了一上午,桶里空空的,也不急,说:钓不钓得到,不要紧,出来坐坐就好。湖面上有几只白鹭,站得远远的,像几个想心事的人。
   路边还有一处奇景,叫枫林咽泉。一汪泉,藏在石缝里。你蹲下去听,它咕嘟咕嘟响一阵,又停一阵;过一会儿,又咕嘟咕嘟响起来。像谁藏在山肚子里喝水,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守泉的老人说,这泉是会“咽”的,一天里时大时小,没有准数,祖祖辈辈都这样。我蹲在那儿听了半天,后来觉得那停一停的功夫最有意思——好像它也在等我先不说话。
   我听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地方的一切都是这个脾气:不急,不准,不跟你讲效率。香榧要沤上好些天,泉水要时响时停,一座桥要立在溪上,让一代一代的鞋底去磨。状元也是这镇子的——唐朝有个施肩吾,在这里出的名,一千多年了,镇上的人还在念他。我路过一面白墙,墙上拿墨笔抄着他的诗句,一首接一首,字写得歪歪的,像是哪个小学生刚写上去的。我认得几个字,连起来却似懂非懂,可是站着念了两遍,心口那里不知怎么软了一下,像被溪水的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掌。墙上还写着四个字:“百诗小镇”。我想,一个镇子要是肯把一千年前的诗一句一句抄在墙上,那它大概是真的把日子过成诗了——虽然过诗的人,自己并不觉得。
   傍晚我回到那座五洞桥上。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天是那种灰里透橙的颜色。桥洞下的水被染成琥珀色,一个洞一个洞望过去,像五幅刚刚展开的画。有个放学的小孩趴在桥栏上往水里扔石子,扔一颗,数一声。他奶奶在桥那头喊他回家吃饭,喊了三遍,他才慢吞吞起身,走两步,又回头补扔一颗。
   我在这镇子上只待了一天。一天里没做什么大事,无非是蹲在桥底下看老人翻香榧,吃了一碗卧着土猪肉的面,跟着溪水走了七八里路,中午在岩岭湖边看了半天白鹭,下午又听了一会儿那口会咽的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临走的时候,心里头有点舍不得。
   我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一天到晚都在忙、在赶、在大声说话的地方。五洞桥不是。五洞桥是那种你站在它跟前,它也不跟你打招呼,也不留你,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水从五个桥洞里放过去,把香榧一颗一颗炒出来,把太阳从东山送到西山,再把月亮从西山接回来。
   它什么也不说。可你要是肯在它跟前多站一会儿,它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写于富阳洞桥,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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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富阳十三镇”是一组山居笔记。洞桥镇不大:一座五孔老桥,两万亩香榧,一片岩岭湖,一口会“咽”的泉,再加上唐代状元施肩吾留下的半墙诗句。它不喧哗,不设景,只是慢慢地把日子过给你看。这一篇,写的就是这种“慢”。读的时候,愿你也肯在桥边多站一会儿。【编辑:白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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