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我是李小树(小说)
一
奶奶草黄色的帽子漂浮在一片绿色的海洋里,慢慢往前移动。
一团又一团的的水草像是疯了一样涌上前去,它们伸出滑腻的手想要缠住奶奶的腰,绑住她的腿。我的心怦怦乱跳,我想大声喊,让奶奶避开,又想跑过去撕扯,把那些水草都撕碎,可是我像被谁下了咒语一样浑身发软,手脚无力,一点也没法动弹。眼泪挣扎着冲出眼眶,流过我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又麻木的脸颊,最终滑落到我的脖子里。一条鲨鱼瞪着两只凶恶的眼睛,从奶奶的对面游过来,水草们也畏惧强大的生物吧?它们纷纷向两边躲去,鲨鱼张开了大嘴……
“奶奶……”我终于张开了嘴,发出声音。
“小树,乖宝,奶奶在呢。”
奶奶从玉米地里跑出来,一脸的汗水,手上染了绿色的草汁。奶奶撩起衣襟,把手狠狠搓了几下,然后一把抱住我。
我感受到奶奶身体的温热,又闻到一股子熟悉的汗味和青草气,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家里的地头上又做了一场噩梦。
这是我回老家的第二天。而这样的噩梦,如影随形地折磨我几个月了。
睡在床上,有噩梦;看着电视,有噩梦。
我没有疯,但是我的爸爸妈妈已经快疯了。
爸爸想带我看精神科医生,妈妈坚决不同意,从爸爸说带我看精神科开始,她就开始暴怒,她的认知里,自己的儿子不可能精神上出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问题,坐在沙发上,像是坐在云朵里,总觉得想要掉落下来。我呆呆地看着爸爸变成了一只公鸡,他愤怒地咯咯叫着,脖子上的羽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嘴上下碰撞着,发出火花,那火花飞溅到对面的母鸡身上,母鸡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两只鸡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口,客厅里顿时一地鸡毛。等我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就见鞋子、笤帚、垃圾桶……一片狼藉,然后,妈妈就崩溃了,蹲下来大哭。爸爸也哑了火,靠在柜子上,点了烟来抽。
我盯着爸爸吐出来的烟圈,听到爸爸对我说:“小树,跟爸爸走。”
我看到爸爸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汗衫,汗衫的腋下处,有一片黄垢,那是爸爸的汗渍在了衣服上,穿上西装,那汗渍就被挡住了。再打上领带,爸爸的精神气质就变了,好像他不曾颓废过一样。
妈妈擦了擦眼泪,洗了一把脸,抹了口红,又换上出门的鞋子,我知道,前两天,这鞋子前脚掌处的口子刚刚粘好。
我站了起来:“爸爸,妈妈,咱们去哪儿?”
爸爸妈妈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回答我。
我跟在爸爸妈妈身后下楼,坐上爸爸的汽车,这汽车,还是他们回村接我的那辆,已经十几年了吧,也开始喘粗气了。
爸爸开着车慢慢走,妈妈坐在他旁边。一边走,他们一边商量着去哪里。
“去一附院吧,听说那里有个医生出国进修过。”
“进修过的不一定水平高,不过是镀镀金而已。不如去省人民医院,老牌医院,让人放心。”
“可是那里对精神科并不擅长啊。”
……
最终,我听到爸爸打开了百度地图,一个温柔的女声不断地指挥着左拐,右拐。
爸爸妈妈在这个城市里呆了十几年,还是需要靠导航才能出门。他们听着指挥,上了高架桥,又下了高架桥;又听着指挥接着等红绿灯,过了红绿灯;还是听着指挥穿过一片市场,来到一个广场;转啊,转啊,终于到了一家医院。
爸爸像一只呆头鹅一样在停车场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我坐在车子里,看着爸爸妈妈下了车。
“小树,下来呀。”
“爸爸,妈妈,我没病。”
“你这孩子,咱们既然来了,就让医生看一下。”
“我不需要看医生。”
爸爸咬了咬牙。“那你在家的时候不说。”
“你们没问我啊。”我印象中这样的对话好像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就像是录音机每天循环播放一样。
最终,我还是跟着爸爸妈妈下来了,以往也是这样的。
医生很年轻,爸爸妈妈不认识专家,也约不上专家的号,只能随便把我分给一个医生。
面对医生的时候,我清醒极了,就像我面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我只是爱做噩梦,梦到自己从云朵上掉下来,现在,梦的内容丰富了很多。医生问了很多问题,最后得出结论:“孩子没有问题,可能是心里压力有点大,放松点就好了,家长和孩子日常沟通的方式改变一下。”
爸爸妈妈连连点头,保证着自己一定改变方式,惹得医生都笑了,说他是医生,不是警察,家长注意点就行了。
爸爸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爸爸伸开了紧锁的脖子,妈妈放松了肩头。刚才他们的样子,让我心里很酸。
在这个城市里,他们始终是过客,每天,他们被指挥着出门,又被指挥着回来,在这个城市里转圈圈,而我,就是一棵没有根的小树。
“爸爸,妈妈,我没有病,你们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坐在沙发上,爸爸妈妈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俩人靠在一起,读着一本关于家长成长的书。他们很擅长学习,他们就是靠着强大的学习能力远离了故土,来到了城市。
他们抬头看了我一眼。同时露出慈祥的笑容来:“小树,爸爸妈妈会成长的,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可是,我们三个努力也没有用,我还是做噩梦,在我又一次说我是没有根的树时,爸爸妈妈,最终决定送我回奶奶身边,他们想着,也许和奶奶在一起,我就会恢复正常,毕竟,我和奶奶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多了。
二
“乖宝,你看,奶奶给你编了个啥?”
几根狗尾巴草在奶奶手里跳跃着,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笨笨憨憨的兔子在我的眼睛里了。
“嗨,李小树,还记得我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
小时候我的床头上曾经摆过一溜排的狗尾巴草兔子呢。都是奶奶编的,我朝奶奶要一次爸爸妈妈,奶奶就给我编一个草兔子。第一个草兔子黄了,第二个草兔子也黄了,到最后一个草兔子黄了的时候,狗尾巴草编不成兔子了,我也没有要回爸爸妈妈。
下一年,狗尾巴草变小兔的骗局再次上演。
现在啊,奶奶又开始骗人了。
“小树,你不是一直想养一条狗么?一会儿咱们就去抱一只,我昨天就和你三爷说好了,他们家老黄生了,咱们去挑个最称心的。”
奶奶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祖孙俩沿着河沟沟往回走。路边的草丛中有什么不知名的虫子跳来跳去,我停了脚,仔细去看。
一只草绿色的蚂蚱与那草叶浑然一体,别的虫子都在跳,那只蚂蚱却好像是老僧入定一样随着叶子摇摆。
奶奶想要走过去,我摆了摆手:“奶奶,别打扰它,我想它一定在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安静真好啊,鼻端是带着泥土味的草香,耳旁只有细细的风声,和着细细的虫鸣,眼前,是那蚂蚱,趴伏在草叶上,一动不动。
我和奶奶驻足在地头,夕阳幻变成美丽的彩色绸缎铺在天边,那柔和笼罩了一田的玉米、沟渠里的水、野草上的蚂蚱还有一个少年和一个老妪。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但一切都不会静止,一阵小急风,吹得玉米叶哗啦啦响,大约惊醒了草叶上的哲学家,终于,那蚂蚱跳跃着远去了。
我和奶奶慢慢地走着,向着家的方向。
我忽然发现,我要低下头来看,才能看见奶奶灰白的头顶了。
奶奶的头发很不听话,被风吹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鸟巢。外面掀起老高,里面空落落的。
我伸出手去,揉了揉那一团,干燥和粗粝触碰着我的手,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奶奶一边揉着我的头,一边说的顺口溜:揉揉狗头,吃穿不愁。
那时候,我总是不满地分辩:“小树的头不是狗头。”
“好好,小树的头不是狗头,是金头银头。”
我的嘴角勾了起来。
“揉揉奶奶头,活到九十九。”
奶奶转过脸,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
“嘿嘿,奶奶手上脏。”
我的头是新剪的。
“奶奶,我长大了。”
“好,好,乖宝长大了,狗头也摸不着了。”
“不是狗头。”
“奶奶知道,是金头,是银头。”
三
我第一次到爸爸妈妈的家里,是在我10岁的时候。
头天晚上,奶奶一边笑着一边哭着,我实在不明白奶奶是怎么做到脸上带着笑还流着泪的。
“乖宝,爸爸妈妈就要来接你了,开心不?”
我的心里是充满了期盼的。我想,爸爸还能抱动自己吗?每当看到别人的爸爸抱着孩子,我就想着让爸爸抱一抱自己。我不觉得爸爸的怀抱多温暖,可是我想要那个高度,在爸爸的臂弯里,在爸爸的肩膀上,那种感觉,似乎可以俯视整个世界,想一想,就厉害得不得了。可是我已经10岁了,成了大孩子了,爸爸还能抱动我么?一定能的,我暗暗为爸爸加油。还有妈妈,妈妈的怀抱一定是充满了芬芳的味道。我眯了眯眼睛,那应该是混合了阳光一样温暖的味道,那是一种幸福的味道。当然,和奶奶在一起也很幸福。
“奶奶,你为什么要哭呢?”
“傻乖宝,当然是舍不得你呀。”
我伸出小手,擦掉奶奶脸上的泪。“我会回来看奶奶的。”
我收拾自己的东西时,看了看奶奶给我编的草兔子,还是不拿了吧,我把草兔子都放在了窗台上。
怎么那么巧,就起了一阵风,草兔子都被吹落到地上,又被卷起到院子里的杂草中了。
我的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不多,但一定有,小小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早上,爸爸妈妈开着车子来接我,据奶奶说,爸爸妈妈要开上十个小时的车子,才能到家,爸爸妈妈的家在大都市里呢。
没有等奶奶喊我,我就早早地洗了脸,穿上了奶奶刚做的新布衫和新鞋子,然后就出来遛达了。遛达着,遛达着,就到了村口。村口的玉米真是讨厌,它们长得太高,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遛达了好一会儿,不,是好几个小时。我把自己要到城市里和爸爸妈妈一块儿生活的消息,告诉了上地里干活的叔叔婶婶,告诉了玩耍的小伙伴,告诉了树上的小鸟,告诉了地头的土块……
终于,一辆小汽车鸣着笛从我身边过去了。我跟在那小汽车的尾气后面进了自己家门。
男人和女人从车上下来,拎了几件礼物,他们瞟了我一眼,并没有停留。
“娘,你在忙活啥?小树呢?”
奶奶一把把小孩子堆里的我拉出来。
“这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哪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
男人和女人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女人,也就是妈妈一把扯过我:“娘,你这给小树穿的什么?这么土,还有这头?你给他理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土,我感觉妈妈的手指头很硬,把我的胳膊都掐疼了。我的脸刚刚就红了,是见到爸爸妈妈兴奋的,也是害羞的,这会儿,更红了。
我没有胆量依偎到妈妈的怀抱里,我觉得妈妈和自己之间似乎有着什么不一样。
爸爸笑着叫我,“儿子长这么高了?爸爸都抱不动喽。”
我知道,让爸爸抱抱的愿望又破灭了。我心里的甜蜜素似乎在急剧减少。可是妈妈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呢?把我的脸亲得更红了。好像甜蜜素又回来了。
奶奶说:“你们领回去以后,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在咱们乡间,天天和土疙瘩打交道,不带点土气能行?树啊,离了土地没法活,人啊,也得沾地气。”
我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和村里人都不一样,似乎,也不是,是什么呢?妈妈的头发比婶子们的头发卷得好看,爸爸的皮鞋上面一点土都不沾,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爸爸妈妈的腰杆子挺得很直,不像村子里的叔叔伯伯都有些驼背。我看着陌生的父母,内心有着惶恐和自豪。
四
我和奶奶一起到了三爷家,三爷正在院子里做家具。
三爷是个木工,十三四岁就开始当木工学徒,十七八岁就成了大师傅,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能人。
“哟,嫂子来了。小树,来,爷爷给你拿好吃的。”
我小时候经常到三爷家来,这是三爷经典的开场白。
三爷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手,转身进屋去拿点心去了。年轻时三爷有钱,家里好东西不断,现在除了他自己有钱,三爷的儿女也都孝顺,天天家里的东西吃不完。
奶奶曾经给我说过,要是我爷爷活着,她会把我爷爷伺候得很舒坦,比三爷爷过得还要好,毕竟,三爷爷没老伴伺候了。
我爷爷的坟,就在我家的耕地旁边,奶奶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就会去拔一拔杂草,或者拿着铁锨把坟堆的土往上填填。在奶奶的叨叨里,我知道我的爷爷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没啥大本事,却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就是他的死。
我不知道那场水灾从何而起的,在我的印象里,我们村子的那条河十分温顺,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何况还有一条小堤围着它呢。可是奶奶说,那一年天气和河水一起作乱,小堤这边的良田和村子都快要被淹没了。是爷爷领着一群年轻汉子堵住了小堤的缺口。
“人家都好好的,怎么就你爷爷没个好呢?”每一次讲述,奶奶都是这样结尾的,“老头子,你看看,我就是用咱们家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把儿子送进了大学,让他进了城,又给他成了家,你看看小树,你可得保佑他呀。”
三爷爷也是当时的年轻汉子之一,他很乐意和奶奶一起回溯旧时光,和旧时光里的人和事。奶奶拉了我坐下来,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又指着三爷做的小凳子问:“你想要什么小玩意?让你三爷打给你。”
我看了看手里的草兔子。
奶奶看着我:“乖宝,要不,让你三爷给你打个兔子?”
我摇摇头。
这时三爷拿了点心出来,我吃了两块,就往后院看。
“他三爷,小树想要一只小狗崽。”
“好呀好呀,给咱们小树挑一只最壮的。”
三爷领着祖孙二人往后院走,狗棚就在那半截墙边上。
老黄卧在棚下,并不见小狗崽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