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卡夫卡《变形记》）”
　　
　　 一
　　
　　 农历八月十五，全天下的人都赶着回家团圆。天上也不例外，嫦娥正准备下界去看望她的夫君羿。离开人世已经一天了，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羿来说，他的妻子已经失踪了将近一年了。他的不死药失窃也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
　　 他从来没有将不死药失窃和妻子失踪联系起来想，因为羿是一门心思想着重返天庭，而且他不是知识分子，不会想那么多。
　　 临行之前，嫦娥觉得应该打扮一翻。尽管她的脸已经白得像刚上灰的墙，但是不再搽点珍珠粉之类上去，好象就显得不够慎重似的，会被好事者流言蜚语说她不够爱羿的。
　　 “又要去吓人呢？！”
　　 “人家新婚之夜，要是将新娘吓死了怎么办，那羿不就又成了鳏夫了？”
　　 “呼——呼——呃——”
　　 从她的心里传来了三个声音。她的心是一棵月桂树，树上有一条长得像春蚕一样的虫子吴刚和一只小白兔，树根处挖有一洞，洞里住着一只癞蛤蟆。
　　 第一句话是虫子吴刚说的，他看到平时枝叶稀疏的月桂树转眼之间枝繁叶茂了起来，马上就预感到：主人又要下界去吓人了！因为在办这件事之前她一定要将脸抹得像一只煮熟的鱼眼。几个小时前她接连吓死河伯、风伯和野猪的事宛在眼前，至今让他想起仍心有余悸。
　　 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主人想去吓人的时候，他才会有吃不完的肥嫩桂叶，要不然平时他总是饥肠辘辘，有时甚至还会饿得直翻白眼。所以他心里总是矛盾莫名，一方面他觉得死人总是不好，但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会饿肚子。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嚼着桂叶，一边有心忡忡地等待着那张可怖的脸的出现，忍不住才说出了那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树根洞里的癞蛤蟆说的。他本来是人间的一只青蛙，生活在长白山的天池里。有一天，夜幕降临，月朗星稀，他跟他的同胞们在天池里悠闲的游泳和歌唱。突然间月亮在天上消失了，他的眼前顿时一黑，群蛙正在恐慌之中，他的眼前又猛然一亮，一只庞大的圆盘从池中耸了起来，横亘在天地之间，发出死人脸一样惨白的光芒，在群蛙的眼前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绝望的气息，相应的他们心里的恐慌也不断的升级，等到恐慌达到了他们无法承受的程度，他们便纷纷的死去。只有一只青蛙活了下来，恐慌只让他冒出了浑身的疙瘩，变成了一只癞蛤蟆。
　　 这只圆盘便是月神嫦娥，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下凡就吓死了那么多青蛙，心里感到很困惑和兴奋，当她发现并不是所有的青蛙都死掉了，还有活口，于是感到更加困惑和兴奋，忍不住张开血盆大口将这只最后的青蛙吞掉了，她觉得他长得实在太难看了，而且旁边已经没有了亲人和朋友，所以死亡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解放。她斩草除根以后，心想应该没有人知道我长得这么丑了吧，于是就在高枕无忧的冰凉的池水中洗了一回澡，洗完澡后他就重返了天庭。
　　 癞蛤蟆被嫦娥囫囵吞枣的咽了下去，并没有死掉，他痛恨嫦娥杀害了他的万千同胞，让他背井离乡，忍受思乡之苦，就在她的心上挖了一个洞，住了进去。他知道自己无力报仇，只能逮住尽可能多的机会去挖掘嫦娥心上的痛处，揭开她心里最隐秘的伤疤，无休止地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
　　 癞蛤蟆住在嫦娥心上，对她的心事了如指掌，当他听到嫦娥心里说要回家探亲，不禁心中狂喜，就将嫦娥内心最不愿触及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原来羿独身已将近一年了，他说服了自己相信妻子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就决定另娶一房，择定的婚期，就在八月十五。
　　 癞蛤蟆相信这句话足以让嫦娥濒临崩溃的边缘，为了让她真正的崩溃，他趁热打铁，穷追不舍的说了另一句话：“别抹粉了，再怎么抹，你只是一个圆盘，一个老巫婆，还想跟羿的新娘子比！”
　　 第三个声音是月桂树上的小白兔发出的。因为他的颜色跟嫦娥的肤色相似，嫦娥就对他呵护有加，简直将他当作独生子女一样爱护，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轻易不去叨扰。所以这只小白兔一直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成天只知道睡大觉，很快的他就变成了一只胖兔子，所以睡觉时还会打呼噜。
　　 这些声音闷在嫦娥的腹腔中，来回激荡，不能发散到体外，使他的身体就像一只高压锅，锅内的气体冲击着她的肾上腺，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对虫子吴刚和癞蛤蟆产生了很大的意见，开口吼道：“老娘做什么事还用你们这些怪物管！”
　　 声音的目标直指心上的虫子吴刚和癞蛤蟆，但是她的嘴巴是向外的，所以她更像是对着开阔的苍穹发出一连串的长啸。她的嗓门极大，音色低沉而粗犷，声音洋溢着愤懑和怨恨，音色和声音中的情感杂糅，效果显著：住在天上的以为发生了地震，最可怜的是那些饭后出来散步的云彩，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被震得四分五裂；住在地上的还以为晴天起了一个霹雳，即将步入洞房的羿此时正在后花园闲庭信步，当他看到天上一阵响雷以后变得一片明净，银白色的月亮更显得柔媚如水，就认为这是天帝在为他的婚事而大声喝彩呢，不禁欢欣鼓舞，热泪盈眶，诗兴大发。
　　 “……”
　　 一个人萌发诗兴纯属正常，一个人萌发诗兴后吟不出诗来也纯属正常，尽管他经常端坐于烟雾缭绕中，希望获得升华，但他曾经只是天帝的侍童，你不能要求他具备很高的文学修养。
　　 “我不能要求自己有很高的文学修养。”
　　 羿酝酿了许久，还是连打油诗都吟不出来，就摇摇头心安理得的想。
　　 嫦娥一出声就杀死了很多无辜的云彩，开始由愤慨转入悔恨，刚开始他是后悔当初没有事先通知那些可怜的云彩她要说话了，后来突然剑走偏锋，她开始将后悔引申到不死之药的事上。要是当时她将不死药分成两半，跟羿一人一半，他们就真的可以永世不分离了。
　　 如果他们都吃了不死药，天上就会出现两个圆盆，一大一小，东升西落，像一双畸形的白眼球。
　　
　　 二
　　
　　 羿从瑶池带回了一只铜质锈金锦盒，遮遮掩掩地将它揣入箭囊，不过这一切都被嫦娥看在眼里，——她一直想把这种偷窥的嗜好改掉，一直没有成功。
　　 嫦娥趁羿睡熟的时候，将箭囊里的锦盒掏出。锦盒表面缠绕着两条金线织就的蟒蛇，光彩夺目，这时她心花怒放——要知道这种锦盒在上古时期女人的眼里如同现在女孩子在情人节收到的玫瑰花和巧克力——迫不及待的翻开盒盖，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她下意识将盒子颠翻过来晃了一晃，这时从盒里飘出一根头发丝模样的东西。她眯着眼掐了几把才将它掐住，为了判断它是头发还是别的东西，她开启了所有的感觉神经，先将它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贴在耳旁听了听，再夹在两个指头之间磨了磨，最后她准备利用舌头舔一舔。当她的舌头与它接触的时候，这根发丝一样的东西随即就化在她的口中，并随着回流的津液通过食道，抵达她的胃。
　　 这就是嫦娥偷吃不死之药的情形。不死之药是一根头发，但它可不是一根简单平凡的头发。这根头发原本是长在西王母的头上的，西王母住在瑶池，瑶池位于昆仑之巅。西王母是神仙的王母，昆仑之巅是神仙居所，羿在天庭给天帝当侍童的时候听天帝说过：
　　 “西王母有长生不死之药，食之可登仙界。”
　　 “朕尝驾幸瑶池，王母曾于耳畔呢喃，告知此事。”
　　 天帝向来大嘴巴，连西王母的“枕边风”也从不讳言。
　　 羿只当耳边风拂过，并不特意留心，他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贬谪为凡人。可惜厄运通常都是在你没有想过或不敢想的地方降临的。羿从神降格为人，从天上转入地下，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上古时代和泡沫经济盛行的当代一样充满了不可知数。
　　 那一天共工要检验自己头颅的硬度，就一头撞在不周山上，想不到不周山应声而倒，这让他感到很满意，就拍拍屁股走掉了。但不周山还是倒了，它是撑天的支柱，倒掉之后，相应的天就破了一个窟窿。
　　 我们都知道窟窿是女娲补的，但是那时她还在苍梧之野忙着造人，抽不出空闲来，于是窟窿就一直破了许久。有一次羿给天帝搓完背、洗完脚之后，迷糊糊的就将洗澡水和洗脚水的混合物倒入窟窿里，流到了下界，化成了十天十夜的酸雨，以致于下界土地龟裂、树木枯死、民不聊生。
　　 天帝不可能怪罪自己，自然将所有的罪责让羿一人独扛。但这场灾难毕竟跟他的洗澡水和洗脚水有关，良心上未免有些不安，所以并没有当着众神的面将羿贬为凡人。
　　 实际情况是那一天晚上天帝将羿唤到塌前，赐给了羿一把彤弓，然后用委以重任的口吻对他说：“日神有十胞胎，一职却领十份薪俸，朕早已心生不满，苦于无从下手，此次天赐良机，正好将下界旱灾一事归咎于它。朕赐汝彤弓，为朕射之，事后朕定当颁旨重赏！”
　　 “为天帝肝脑涂地！”羿采取了一个喇嘛朝圣的姿势，真的把肝脏和大脑所在的部位贴在地板上。他接过彤弓，兴高采烈，走着走着半路上突然两脚踏空，像踩入陷阱一般掉入了下界，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一落之间变成了凡人，只想着：我还没有收拾行装呢！
　　 羿下凡几天后就射下了九个太阳。他的彤弓长得像一把竖琴，两端平行系着七根弓弦，弓弦拨动发出的声音频率极高，凡人是听不见的，只有一些昆虫和天上的神仙能听得见。一经听到这种声音，那些昆虫会当场呕尽体液而死，神仙则会两脚发麻。当时羿想试试手力，胡乱地拨动了一通弓弦，不声不响，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间，他的旁边早落下了九只烤熟了的乌鸦。原来十个太阳正从天上经过，冷不丁人间传来一阵靡靡之音，首当其冲的它们感到全身疲软，有如吸食鸦片，浑浑然但觉骨髓尽酥，立足不稳，便纷纷掉了下来。
　　 在掉落的过程中，九个太阳熄灭了身上的烈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上古时代太阳称为金乌，意思就是金色的乌鸦。
　　 之所以还有一个太阳留在天上，那是因为天帝早就事先安排好了。天帝事先安排好的还有另外两件事：一是那把彤弓只发挥了一次作用，之后它就成了一把形不副实的乐器；一是羿终于知道天帝当时使用温文尔雅的语言声情并茂的给他讲述的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想到自己将永远留在人世间，承受生命中生老病死之重，他的心就像被熨斗熨了一下，他才又记起了天帝曾经说过的西王母的不死之药。
　　 羿不经意间射杀了天上的九只金乌，饱餐了一顿可口的乌鸦肉，成为了当地人人景仰的英雄。自古英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九只乌鸦掉落的瞬间，羿并没有眨动一下眼皮，他当时正在苦思冥想这把竖琴一般的彤弓的玄妙之处，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英雄。
　　 羿最终还是没有想出彤弓的奥妙，而彤弓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但他还不知道这回事，所以还是郑重其事的将这块废铁供奉起来，日日焚香祷告，希冀以诚心打动天帝，将他召回天庭，再为天帝洗衣叠被、搓澡洗脚。一想到天上地下除了天帝的嫔妃，只有他目睹过那个至尊无上的胴体，而将那一双至尊无上的脚底板上的泥垢搓下来就连嫔妃也不曾做过，他的心里就漾起了流光异彩的情怀。
　　 羿成为英雄以后，声名远播，惊动了远近闻名的媒婆。她们接踵而至，带来了远近闻名的美女的帛画，拥塞在他的茅草屋里，将羿视为共同的靶子，施展她们的唇枪舌剑。她们所带来的帛画确实美仑美奂，羿恨不得全部应承下来，只可惜自己是英雄。英雄应该矜持，名誉胜于生命，有什么可能引起负面新闻的想法都只能留着独自消化。同时他也不能答应任何一桩亲事，因为这样一来，媒婆之间可能由唇枪舌剑升级为明刀明枪，势必酿成血案。所以羿一直隐忍，心里不知道已答应了多少遍，嘴上却一直不置可否。
　　 这样煎熬了几天以后，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不是受不了就说起心里话：“我全部要了！”，就是会疯掉，更重要的是，人的生命如此短暂，他生怕消耗不起，耽误了他求取不死之药的行程。于是他提议所有的媒婆将带来的帛画集合起来，放在一只勾饰着云雷纹的陶罐里，他将陶罐倒腾了几下，使帛画杂糅在一起，再当着众媒婆虎视眈眈的目光伸手入罐，从其中掏出一张来，心里异常惋惜：他的手掌很宽大，足够同时掏出好多张的。
　　 羿“掏出的”女子就是嫦娥，嫦娥此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副颇为养眼的帛画，不过抓阄全部倚仗上天，一切都是天帝安排的，而凡是天帝安排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凡是怀疑天帝安排的一切的行为都是错误的。
　　 他哪里想得到，天帝早很久以前就将他忘掉了，他又换了另一个侍童给他搓背洗脚，
　　 ——他只在乎每天都有人搓背洗脚，并不在乎那个人是谁。
　　
　　 三
　　
　　 嫦娥第一次见到羿是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当他掀开罩在自己头上的缀满贝饰、兽牙等的蚕丝盖头的时候，眼前突现大光明，她感到如释负重，然后就爱上了羿。
　　 上古时代是神话时代，神话时代的爱情自然相应的焕发着神话的色彩。
　　 嫦娥爱上了初次见面的羿，如果需要理由的话，这个理由应该就是最“中国”的：羿是英雄，自古美女爱英雄。“自古”让所有的逻辑和思辨顿然失色。
　　 尽管羿还不知道自己具有何德何能，但这并不妨碍他再次成为英雄，在妻子失踪不久，他又接连为民除了以下三害：河伯、风伯和桑林的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