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回到家里，晚饭后爸爸将我叫到他的身边，他问我；
　　 “是洗担粪桶更好？还是两天不读书、跑一百多里路、出个洋相、给人家留个光棍形象更好？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利舌如剑，伤人也伤己。何况你这次的胜利，并不是你的努力所取得的结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今后再不要给家中惹麻烦了，爸爸再也经受不住任何风浪。”爸爸的后半截的话更使我进一步吃惊，人世间真是太险恶了。
　　
　　 “五一”节就要来了，学校要出一期“五一特刊”，孔老师让我写篇作文，题目自选，要歌颂劳动人民，歌颂共产党的领导，抨击好逸恶劳的阶级敌人。
　　 “孔老师，我写不好。”我确实怕了，不想出头。
　　 “不学习，怎么会有进步，你要多写这类文章，才能使你的思想发生质的变化，要注意质量。多修改直到写好为止。孔老师强制性地说。
　　 我写了一篇作文，不过是将感想最深的“鸡与雁”重复一遍；
　　 鸡与雁
　　 《幼学》上说；“鸡有五德，故称之曰德禽；雁性随阳，因名之曰阳鸟。”从此，鸡自以为有圣人之封，已属正牌名爵之列。它‘心安理得’地躺在‘五德’的本钱之上、养尊处优、好逸恶劳。只等嗟来之食，根本不思进取。以致翅膀退化，说它是飞禽、不能展翅兰天；说它是走兽、又不能奔驰林海。遇敌无力战斗；又没有溜之大吉的本领。仅靠躲躲藏藏，掩头露腚。还有能力在大自然中作生存竟争么？可它还要摆出一付山羊资格以自欺。雁本无名之辈，出身于低微的游鸿野鹤。但它们识时悟势，每逢寒冬将至，敢于冲破大自然的束缚，展翅千里去寻找温暖与阳光，为了实现自己的宏伟目标，饿了觅食于滩涂湖泊，累了露宿于芦野荒郊。它们不但团结一致，还组织严密，休息时派出岗哨，注视着周围环境的动静；飞行时跟随头雁的引导，列队翱翔，气势磅礴，终于到达温暖的南方。
　　 待来年春暖花开的好季节，它们又回到它的避暑山庄，既投入生产，又纳享清凉。雁，没有爵位，没有人类的赐予。凭着自己的胆略与智慧、勇敢和勤劳。赢得了生存、赢得了发展、赢得了自由翱翔的蓝天。
　　 作文，登上了五一特刊，孔老师看了，若有所思，谢俊看了，更若有所思。
　　
　　 “你看过三国吗？”傍晚，孔老师带我去散步，他问我。
　　 “看过。”
　　 “记得打鼓骂操吗？”
　　 “记得。”
　　 “糜正平持才自傲，最后死于黄祖之手。他也算是个人才，只可惜低价自沽，这对后人也应当是个教训。”孔老师为了开导我可谓用心良苦。自恨本性难移，一生为此没少吃苦头。
　　
　　 本来晴朗的蓝天，开始转阴。说变就变，转眼大雨倾盆，还夹着大风。雨点横扫没有玻璃的教室。突然，从教室外面闯进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浑身湿透，大家为之一惊！
　　 “妈妈！”我惊叫起来，赶快跑上前去。妈妈将藏在胸前衣服内的（为了不让雨淋湿）一包炒好的南瓜子、芝麻、黄豆之类的小吃拿出来给我，里面还有四个煮熟了的鸡蛋。妈妈说；
　　 “今天是你的生日，希望你快乐，好好读书。”说完，返身钻入了雨幕。我，热泪盈眶。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学校放暑假了，今年（1950）村里实行了匀田，家里只留下一部份田自己耕种，其余全匀给少田户了。当然没有了长工，但还是做了一棚纸。家中仍然还有几个人吃饭，栏中也还养了几头猪，因此家中还是那么忙碌。不做纸赚点钱就无以为生，（粮食全交了‘公粮’）不种点田，明年又吃什么。还有那名目繁多的缴纳，只有我们家才有的缴纳。（什么积谷钱、伪赋谷、等）爸爸妈妈越是想填满这些空洞，新的空洞就增加得越多、越快，恶性循环。溺水者垂死挣扎的浪花，决不是装饰品，它不是红色，没有“花香”。所以很多以前常来的人，已无红可趋，无香可捧，从此门可罗雀。
　　 西边的幼波老叔公仍然是那么悠闲。
　　 我一个人出门散步，路在脚下，却不知迈向何方。反面家庭不欢迎我，怕加重‘病’情；正面家庭更不欢迎我，怕传染。正当我举步维艰之时，贺礼保迎面走来。记得去年，我打了他，今天他是要报“一伞”之仇了。怎么办？是针锋相对？还是“受胯下之辱”？为什么偏要狭路相逢？……
　　 “从军，你回来了，在学校还好吗？”贺礼保热情地向我打招呼。这使我大感意外。觉得他虽然没有读书，可城府却比过去深得多，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回来了，在学校还算好。你怎么不去读书了？”我也关心地问。
　　 “读书？连饭都没有吃，还讲读书。”贺礼保沮丧地说；“我爸爸跑了。”
　　 原来，他的转变是他那当刽子手的老爸因民愤极大，畏罪潜逃。（五一年在浏阳被捕，被害人的家属恨不得生啖其肉。用铁丝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和后脚跟。最后死于狱中。）我心中对贺礼保没有同情，只有鄙视。但我还是安慰了他。
　　 下半年又开学了，原来那个谢俊校长不见了，（已被撤职审查）新校长是锺自立，梅仙坡屋里人。他侄子锺那怀虽不属思村教区，也随叔叔到思村读书。锺那怀与我同班，也许是同宗之故，钟校长将我们二人安排在一个比大寝室要好得多的小房间里住。
　　
　　 五0年十月，中共中央作出了镇压“反革命”的指示。其精神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授奖。”从此红旗下大开杀戒。全国镇压反革命一次杀掉几十万。（秦始皇坑儒又算得了什么？）
　　 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去八公里外的安定桥参加公审大会。公审曾经哨聚天子岗为匪的头子王梅生，也就是带人冲击思村、枪杀欧阳层初的王梅生。会场设在安定桥河边的草坪上。我们全校同学进入会场后在指定的地方席地而坐。在那临时搭起的审判台上，挂有“公审大会”的横幅，两边贴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等标语。一边是“万岁”，一边是杀人。王梅生被五花大绑在台柱上，颈后插了一块长牌，看不清写了些什么。看那王梅生，五十多岁，颧骨突出，面对声色俱厉的控诉，好象越听越显得色。似乎在回味、欣赏着他以前的件件得意之作，且死而无憾。或者说，根本就不知死之将至。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什么王梅生临死还沾沾自得呢？人之初、真的是性本善么？如果是，那么又是什么力量扭曲了人（们）的灵魂呢。枪响了，我从沉思中回到现实。
　　 镇压反革命开始后，经常有镇反对象被捕，个个五花大绑，由民兵押着，从学校门前经过。白水的李庆甫、邓彪、叶德海、叶志飞、邱复苏都先后被捕了。邱复苏的被捕，引起了我心中很大的震动。因为他根本不是‘首恶’、胁从，顶多也只能算个跟班。
　　 在白水的邻村百福洞召开了公审大会，黄端光、（天子岗哨聚者之一。）叶志飞、邓彪被枪毙了。不久，李庆甫在押解途中拒不走动，被押解者就地枪杀。在对李庆甫、叶志飞、邓彪执行枪决的布告上都写着；“白水五洞王之一”这样的措辞。我心中由震动而到恐惧。对这个措辞，我心中暗暗排名，解放前夕在白水最露面的人物，除了三个死鬼之外，我真希望在爸爸之前能找出两个“洞王”来。可是排来排去，除叶德海外，再也找不到‘洞王’的人选了。也就是说，我心中那“老共产党员”的爸爸，已极有可能被定为五洞王之一的了。这意味着以前吃苦头的“功劳”全部被抹杀，等待着的是反革命的下场了。以前爸爸妈妈对我的解答形成的侥幸心理被彻底摧毁，我的恐惧与日俱增。
　　 上学期的原校长谢俊被关押在乡政府，同学们建议我用石头透过窗子去打他，我虽恨他，但我不想落井下石。
　　
　　 期中考试开始了，在一个课间休息时，我到操场放松一下，忽然听到爸爸的声音：“从军哪！舍格（努力）读嗯。”我的抬头一看，爸爸身上像背包带似的斜绕了几圈绳子，虽然没有五花大绑，也没有一端绳子的头握在民兵的手上，双手尚能自由活动。但事实告诉我：爸爸被捕了。我跑过去，押送的民兵将我推开，爸爸继续往前走去。担心的事虽然迟到了一段时间，终于发生了。我的身心好像从九天落下，又继而沉入千米深渊。心脏在腹腔中坠落，四周巨大的侧压向我袭来，世界对我已无空间。我心中已没有恐惧，只有难受的煎熬。
　　 以前，我总认为，一个人的政治信仰，不管是马克思的共产主义也好，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也好，康梁的君主立宪也好。总应当是自己亲身在风云变幻的政治体制中，通过观察，对比，慎之又慎的选其中被它精神所感动的、所悦服的、使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组织。方值得选择它作为终身信仰。它远比婚姻选择要更为慎重，更为严肃，更为神圣。因为你要为它奋斗终生，并为此付出代价。现在看来它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正与反的排列的游戏。方步舟、天国珍叛变了两次，玩了一个反反得正。爸爸妈妈在红军中摆了一个革命的正、继而在农村摆了个创业的正，刚好玩了一个正正得负，而且筹码特别昂贵。没想到数学与哲学竟是一公之子。
　　 在爸爸远去之后，我木立场中，很多同学望着我，没有幸灾乐祸的笑声，也没有谁来安慰我，更没有以往的吵闹。只有无声的惊叹和沉默。这就是同学们最纯真的同情和安慰。
　　 铃响了，我依然走进教室，因为这是爸爸的嘱咐，我也应当珍惜这以后这为数不多的课堂时间。这是一堂考试课，也是一堂考验课。答卷的时候，如泉的泪水，老是混淆我的视线。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皆因未到伤心处”。
　　 我向孔老师请假，要求回去看看。“去吧，回去看看，明天赶回来上课”。你妈妈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眼泪，不是怨恨。而是一个懂事的男子汉形象来填补你爸爸在她心目中的空白，以减轻她的精神压力。只有你的成熟，懂事和坚强，才能使你妈妈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得到“清洗和包扎”。这是她的需要，也是你仅仅能够付出的。
　　 回到家里，没有了以前那忙乱的气氛，也许是傍晚的缘故，屋里昏暗沉寂，一点声音也没有，仔细搜寻，才看见妈妈伏在膳房中的桌子上，身怀六甲的妈妈，体力与心理储备已全部耗尽，剩下的只有疲倦和无奈。我一看到妈妈就止不住大哭起来，孔老师的话约束不了我脆弱的感情，我才十一岁啊。最近有三户房客住进我家，却无一人过来安慰，隔壁的幼波老叔公悠闲依旧。他好像是冷血动物，对人家的遭遇视而不见。晚上，六神无主的我到了幼波老叔公那头，他赐坐之后说；
　　 “孩子，不要难过，更不要悲伤，于事无补。挫折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经一堑、长一智嘛。你爸爸妈妈的致命之处，就是只知埋头种地，不知抬头看天。……”
　　 我匆匆告辞。第二天，妈妈让我返回学校，她说；“将军是在枪林弹雨中成长的，用心读书。”
　　 放寒假了，对我来说是放长假了。我无法交付学校的伙食费用。幸亏槐容、晓丰、仕树、淑老叔婆之子等众位叔公互凑稻谷供我读书，父亲好友吴创基先生提供煤油给予我挑灯夜读。此恩此德不敢有忘，从军在此百拜难酬。
　　 回到家里，火盆冷、窗纸破、形寒影冻。没有灯油看书，不敢串门消闷。天黑就上床，看不到星星、月亮。这倒不是普天皆黑？不说远的城市，近在咫尺的房客、邻居，都在明亮的灯光下，有的打情骂俏；有的弹琴吹唱；有的说书谈评。方步舟、吴国珍以前出卖过爸爸的叛徒，现在却坐上了省政协委员的官位，他们现在也许正在长沙他们自己的洋房中唱“捉放曹”。
　　 在众多的房客中，只有老鼠不分界限，它会到我们房里来。在楼板上纵横驰骋，其热闹不亚于三大战役。捣米桶、咬南瓜，黄的白的一扫光。为何如此搜刮？运到那里去？鼠辈只想打土豪。
　　 夜，漫长的夜，回想过去的十年：
　　 十年，爸爸从白色监狱走进红色监狱；
　　 十年，妈妈从革命者演变成反革命者；
　　 十年，我从白天呼唤妈妈改变成晚上呼唤妈妈。可却没有了故乡山水的回声。
　　 东方放白，梦醒了，迟了。
　　 五一年的春节来临，新年大朝，个个笑逐颜开，互道吉祥。家家都箍茶倒酒，招待客人。我们家无物可待，无客可待。正月十二日晚，群山白雪皑皑，天空，北风怒号。我们的房中没有灯光，没有火炉。妈妈睡在床上，阵阵胎痛难熬，我的弟弟在腹中开始叫门。贺子珍在战争年代的长征路上生产，有康大姐等多人帮忙，一床破被一张网的韩英在船中出世，有她爸爸相助，灯光照明。可妈妈今天生弟弟，身边没有一个成年人。弟弟你不懂事，来的不是时候。也许是弟弟听到了我的埋怨，开始安静了。次日下午，妈妈将我赶出门外，自己一个人躲在房中，没有人帮忙，没有接生，一个人自己先提好水，自产、自接、自剪脐带、自洗胎儿。一条龙到底。可怜的妈妈，硬是生下了我可怜的弟弟。妈妈坐月子，没有喝一口鸡汤、肉汤，幸亏一些阶级立场不稳的阿姨们偷偷送来了鸡蛋、食油、大米和干菜。
　　 从五O年冬天起，到五一年春，平江除边远山区外，全部进行土地改革。在土改中斗争地主的方式很多。1、用细麻绳绑紧两个大拇指吊起来，再用力推，使其如秋千晃动。2、用打禾的木桶，首先令地主自己挑满冷水，然后脱光（除短裤子外）衣服，跪在齐胸的冷水中，上面再用风车对准来扇。数九寒天加冷水风车，谁受得了？3、使其跪在尖锐的物件上，（如竹片、瓷片）上，血流满地。4、电话线绑在身上，摇机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