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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蝶梦》:第五章

作品名称:《蝶梦》      作者:甘肃齐鸿天      发布时间:2013-07-05 15:15:33      字数:10024

  
  “我将知道我的前生,知道我为什么来到人世,以及我的生命将归于何处。”
  ——荣格
  一切在时间的面前竟显得那么脆弱。一个人不管他曾经多么的纯洁如水,如果没有天生犀利的灵性和后天修养积累的善的原则,那灵魂被一点一点流浪、被出卖的时候,他是一无所知的。
  风在幽怨,繁星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梁子常想人的心或许也有被偏激淹埋的时候吧!
  当梁子从安泰市公休完再次回到这个名叫六霸镇羊沟变电所的时候,四外那些斑斑点点的绿色,已渐渐消失了,代之而有的是褐黄色的沙壤,孤零零的平房,萎缩地爬在站区稍远一些的地方。
  “全子他对象调安泰市去了,就那个有两颗小虎牙的林妹妹。”
  哦!梁子终于明白了。全子那张苍白的脸,充满哀怨的眼睛,又浮现在了脑海。一切都是借口,当一个人终于认定要抛弃的时候,最是冷酷无情,当初那份刻骨铭心的煎熬便很自然地会被遗忘了。可怜的全子!
  梁子于是想,人有时还不如一颗沙粒呢!沙粒会飞,有四处旅游、传播,和亲睹各式各样故事的自由,而人呢?梁子简直自豪万分,他庆幸自己是一颗沙粒,一颗快乐地飘荡在人世间的沙粒。
  梁子躺在宿舍的床上,抬头便发现窗外一只鸽鹰飞旋,它那滑翔的潇洒真是令人羡慕。自由就是生命,自由就是幸福,否则从鸿蒙初开到齿轮与杆杠的时代,就没有那么多仁人志士为自由而抛头颅洒热血了。诚然,自由是个相对的概念,“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也还有个度呢!
  梁子一边想着,一边出去到屋外,迎面就碰到所里武玉梅的孩子玲玲,她惊慌地告诉梁子说有个东西在吃鸽子。
  梁子忙找了一块砖头,见鸽棚下一只鸽鹰正啄破了一只鸽子的肚子,忘乎所以吃着。梁子狠狠地砸了过去,鸽鹰凄然一声扑啦着翅膀,想要飞起来,早被闻讯赶来的同事包围且活捉了。
  玲玲上前小手捧起了鸽子,见满是鲜血,哇地哭了起来。武玉梅见状便说玲玲不哭,又不是我们家的鸽子。玲玲说虽不是我家的鸽子,但它实在太可怜了。
  鸽子的血使梁子不寒而颤,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抑或是苦闷之感喷涌而出。梁子转身到大伙围的鸽鹰旁,见它已被一个铁笼子关了起来。有人用铁丝敲其啄。它便上下左右腾挪跳跃,翅膀下一团羽毛已被血染得鲜红,发出尖咧嘶哑的叫声。梁子终于有一种疾仇已报的快感,合着众人嬉笑骂咧了起来。过了不久,众人对之已没了兴趣,便先继散去。
  梁子蹲下来见那鹰,竟然丝毫不畏惧武力对其的折磨,宛若一只神雕。这更使梁子目不转睛地与之对视了起来。恍然间,梁子仿佛又看到佛祖释迦牟尼在清凉山下,为救一鸽而割肉喂鹰之典故。想来,世间万物在生存的道路上,免不了崎岖坎坷,往往一种好在安慰了他人之时,无意中也伤害了另外的人。这使梁子认识到了自身的虚伪而又因之显得坦荡。此刻梁子说不清要想些什么,风的枝丫狠狠地划过心间。
  梁子这样想着,便很自然地走出了变电所,似乎有人在召唤他。
  梁子顺眼在远处的沙丘和近处的防沙植被边搜索,隐隐发现绿意之中红色黄色的花朵,近处冷不防一只飞鸟“啾”的一声,轻盈地划过。梁子正向车站走去,远远就见站外一群骆驼翘首上了铁道。梁子常听同事们说火车撞骆驼的事,骆驼事小,可万一颠覆列车那损失就大了。正想着就见一辆货车飞驰而来,驼队惊慌失措,其中一只就被车头挂倒在地,所幸机车无事。车站派人去观察分析,说是骆驼的事与司机无关。被扔在道旁的骆驼鲜血淋淋,早已呜呼哀哉了,但却一时无人理睬,也不见骆驼的主人来找。这时所里做饭的炊事员大老王闻讯赶来,说咱们扯下两条大腿扛回去。
  所里吃过骆驼肉的人很少,值日勤班的梁子、苟玉生和所长高魁胜都热情高涨,帮着大老王洗刷再三。计划一部分用来红烧,一部分用来清蒸,一部分用来炒炸,大伙儿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突然值班室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铃声,值班员武玉梅喊:“变压器失压,情况异常!”高魁胜、梁子、苟玉胜一听一溜烟跑到了值班室,抓紧时间处理事故去了。
  等几个小时故障处理完毕之后,已到了中午时分。梁子感到又饿又渴,筋疲力尽。
  高魁胜说这次听调度的意思应该不会定事故吧!否则这个季度的奖金又该泡汤了。
  梁子说我感觉应该不会给我们定事故!
  高魁胜说可惜你不是调度啊,你说了又不算数!
  苟玉胜说我听调度说话的意思,好像不会!
  高魁胜说:“唉!妈个逼啊!刚说今天尝一尝驼肉的滋味!未料可能会尝事故的滋味!”
  苟玉胜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高所长,你放宽心,不要太担心了!”
  高魁胜说:“他妈的!大老王这个傻逼,就是他把骆驼肉弄来,把倒霉运带来了!”
  “老高!你别欺人太甚啊!我也是为了改善一下伙食啊!”大老王不知何时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一样,出现在了高魁胜眼前。
  高魁胜呵呵笑了笑说:“瘦狗鼻子尖,兔子耳朵尖。以为你在厨房听不到呢!”
  大老王说:“知道你们处理故障辛苦!这不刚出去又给你们买了一只鸡过来,准备和骆驼肉一块爆炒,犒劳犒劳你们!没想到回来就听到你骂我。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是你随便骂的吗?你不怕我撒一把毒药,要了你的小命!”
  高魁胜说:“唉!老王我心情不好,你就将就一下吧!这次故障可能我好几百块钱就没有了!”
  大老王说:“心情不好也不能发到别人身上!男人就应该有一点背手!怕啥,既然发生了就面对好了!何必担忧。”
  梁子听大老王此一说实在在理,也说不错高所你就不要再想了。
  高魁胜说梁秋忠你懂逑啊!梁子涨红了脸,刚想反驳几句。
  苟玉胜忙走过来,拉了梁子一把,说还是先去吃一点东西再说。
  高魁胜,老家在河南,是个孤儿,二十八岁,身材短矮,所里有人叫他“短粗儿”!不过他双目有神,像是一个挺不错的人啊。因为董锦阳出事后,他接替了所长的职务。梁子下岗半年刚到所里上班,对他不是十分了解。以后在此工作,关系一定是要搞好的,这一点梁子自然清楚。
  梁子便忍了忍拿了餐具和大伙一块走向厨房,见门开着,一只块头大支棱着耳朵褐色的恶狗正咀嚼着什么,地上大白菜、胡萝卜、辣面子、抹布之类,狼籍一片。
  “狗日的,把咱门驼肉吃了!”大老王见状,顺手将自己铁碗象飞碟一样扔去,那狗嗥叫一声,露出锋利的牙齿扑了过来。
  梁子来不及多想,顺势一脚踢去,那狗并不闪避,张口就咬。梁子惨叫一声,腿上已是鲜血淋林,大伙儿一时没见过这样凶狠的狗,都楞了。
  梁子一痛反而清醒了,急拾起地上的擀面杖,狠狠敲去,那狗躲闪不及,前腿已被敲瘸了,急向门外冲去。
  此刻,大伙儿已操了家伙,赶来就打。那狗头一低,后腿一蹬,忽然纵向五六米高的变电所围墙,竟飞一样跳了过去,等大伙赶出去已是无影无踪。急回来看梁子,梁子早痛得满头大汗……
  后来知道那可的的确确是一只狼,一只沙漠之狼。梁子一时又觉得那狼一定是前世的一个朋友,今世来骚扰自己平静如水的生活。这样联想开来,想着想着就不怎么恨了……
  梁子家在安泰市郊区农村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乘着这次事故,他便请了病假,回家休息养伤。
  这天梁子正在午休,恍惚来到了岐山,见两队人马正激烈地厮杀,梁子也参于其中,当时正被一个面目狰狞的人用刀瞄准了脑袋砍来,梁子几近绝望的时刻。突然天空飞来一只凤凰,她长鸣一声,震动了所有的人,大家都停止了动作,仰首仰望,目瞪口呆,像是时光停滞一般。
  梁子得救了,其中一位大人物号召大家排成整齐的两队,认真谛听空中凤凰的啼鸣,仿佛大家都听懂了,又似乎根本就没有听懂,只是庆幸自己还活着,没有被敌人杀戮。
  梁子其实更多地在注视着那个大人物的神情,因为看起来凤凰暂时还没有对他们构成威胁,而梁子惧怕大人物突然改变了主意,又一声令下将所有人再次卷入战争。他发现大人物一边极力倾听凤凰啼鸣,一边战栗着用手擦额头的汗水,似乎是凤凰在批评他时过于严厉。大人物将外套脱了下来,又不知往哪儿放。
  梁子忙将自己脖子上挂的背包打开,说放这儿吧!大人物就将外套折叠起来,庄严肃穆地放进了包里,并轻轻向梁子点了点头。说你看,梁子抬头一看,只见凤凰从口中吐出了万丈火焰,眼见着就扑向了他们站的两队人……梁子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见床头正坐了工友老韩。
  老韩是谁?!他是梁子的“忘年交”啊,都五十二岁了,却比单位任何一个青年小伙有热情和活力。梁子自上班疏于学习,他常把梁子从被窝里拽起:夜读诗书至深更,白天里再怎么也得讨论一下生活心得。他是个热情富有爱心的人,记得那是一个盛夏,一次他说梁子你有写作的天赋,就不要被这儿的庸俗消磨了,一定要坚持。他为了让梁子体验生活,建议说骑自行车到远在六十多公里之外的一个叫龙岩滩的地方去游玩,说这是另类的热闹,一定要体验这种别有风味的感觉,才有创作的灵感呢!
  当时梁子细想想,曾经在每一年的春天里,他都认真地观望过那河边的小草,水里的鱼虾。但自从分配到这兔子不拉屎的沿线站区,有时候一不小心柳树绿了,花儿红了,庄稼都快成熟了,可自己却视而不见,是该去欣赏一下天籁之境了。自己年轻,当然能吃的了骑车的劳累。只是老韩一大把年纪了,可行么!但老韩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坚定地跨上了自行车。
  老韩自行车骑得很帅。他身着工作服,嘴里刁了一支烟,还戴了一副墨镜;脚底下紧一下、慢一下的踏着自行车,引得别人回头观望。他瞅机会对梁子说:“怎么样!很酷吧!”
  梁子也很高兴,车子骑得飞快。他们就骑出了站区,到达了一个村庄。只见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流水“哗啦啦”地流淌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碎金一样的光泽;那些大叶子的白杨和低矮的松树,宛如得道成佛的罗汉,物我两静;而沿途两边绿油油的庄稼,更是让人心神豁然开朗,不油然让人想起“久在樊篱中,始得返自然”之类的句子。
  老韩说:“这真是快乐似神仙啊!”梁子突然想起韩湘子,便说起。没想到老韩对韩姓的来源,以及相关名人、历史掌故等了如指掌;还讲了一段文化广场唱贤孝的艺人唱的《韩湘子传》,着实让梁子开了眼界。
  中午的阳光较早晨强烈了许多,梁子忘了戴凉帽,买矿泉水,感觉太阳就像一个强盗一样粗鲁!最后实在累得骑不动了,而老韩却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他说,骑自行车也有窍门啊!譬如用脚踏时分三种情况:一是上坡时,用脚尖,身体前倾一些,一点点地增加力;二是下坡时,用整个脚掌稳固自行车脚踏,注意路面,并做好随时刹车准备;三是平坦大道上,用脚跟,身体直起,放松,均匀使力。还有遇沙土地如何骑,遇下雨路滑时如何骑,等等等等。嗬!老韩似乎是一个骑车行家。
  梁子说,韩哥!我肚子有点饿了啊!老韩一本正经地说,一定要坚持!所谓体验当然要吃点苦才算体验,像你搞艺术创作的人,要学会苦中体验乐的人生窍门。只有真正饥饿的人才知道一粒粮食的恩惠;只有寒冷的人才知道阳光、炉火的恩惠;只有有智慧的人,才明晓宇宙真理的大道。尤其是现在的小孩,一定要进行吃苦教育,小孩的教育,是很费人头脑的事呢。他滔滔不绝,竟似一个哲人;他神态泰然,双腿有规律地动着。梁子认真地观察他的劲力源头,是在那颗热情的心里吗!还是在那安详面孔之下的头颅里!
  看不出来啊!梁子显得有点傻,竟忘了疲惫和饥饿!
  走过六十多里路,再往里走,可就是沙漠了。天气遽然变热,梁子汗流浃背,被晒得红光满面。“要不停下来歇一会儿!”梁子不好意思地询问老韩。“这会儿还不到正午,还不是太热,呆会儿才真热呢!”“热就热吧!先歇一会儿,也该到了吧!”梁子说。
  老韩选了公路旁几棵沙枣树处,支了车子。梁子已是累得如猪一般直喘气,便顺势躺在沙枣树下,闭目养神。梁子有点悔意,为什么要吃这样的苦呢!体验啥呀,这么累!
  突然,一阵淡淡的清香飘了过来,久违的沙枣花香。梁子睁眼一看,头顶沙枣花一串串、一簇簇聚在一起,还有一些藏在了叶子的后面,风一吹又露了出来,就像是一群顽皮的孩子。而一只蚂蚁最是好玩,它爬到了一串沙枣花上,晃呀晃,晃呀晃,眼见掉了下来,可又被它抓住了花蕊,似乎十分开心的样子啊!
  梁子精神为之一振,欣喜了起来。老韩说,什么地方都有风景和乐趣,万事万物都有奥妙和规律,只要做一个有心人就能随时随地“享受”啊!不远了,我们走吧!
  梁子徒增劲力,面对五十二岁的老韩同志,梁子不能示弱,一定要坚持住,梁子给自己打气。刚骑了十几米,梁子口干舌燥,竟喘气不止。
  老韩说:“到了!”
  “什么到了?”梁子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商店。
  “梁子!有时候也不能硬拼啊!既然饿了,是该吃的时候了!”老韩意味深长地说。
  一碗今麦郎方便面竟能香到骨髓!一瓶啤酒竟能让人欢喜万分,享受之极!那一刻,似乎家财万贯、权倾天下也不在眼里。梁子说,韩哥体验继续吧!
  “继续就继续!”老韩翻起身,推了自行车,和商店的老板告个别,又向目标进发了。尽管太阳更毒了,但因为没有了饥饿感而有了谈话的欲望。
  “陈晓旭去世了!”梁子突然想起这个当下非常火热的新闻。老韩紧踏了自行车追过来,说是啊!是啊!就是那个87版《红楼梦》中饰演林黛玉的演员!
  “此人21岁成名,是马鞍山人。2007年初剃度出家,法号妙真,修心老师是全球声明鹊起的净空法师。她活了42岁,是一个内心高奇的女子!”老韩认真地说,似乎在总结。而梁子惊奇的是他对陈晓旭如此详尽的了解。
  “一切法从心想生。”妙真法师算是得道了。她的一生就像是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一样充满了让人们思考的东西。她摆脱了世俗名利,现在一些人就做不到。前一阵子,一个包工头因为自己财大气粗,为人张狂,又不读书,更谈不上信仰。一次开车,车子被另一个人的车蹭掉了一块漆。他下车二话不说粗鲁地动手打人家,结果被人家拾起路边的一块砖头砸到了脑袋,脑浆迸出,血流而死。谁料想那另一个更是了得,资产上亿,他更狂。其实他们都不懂得智慧,没有做到舍弃,不懂得平等地对待每一个遇到的人。而妙真法师身价上亿却能够孝敬父母,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她做到了佛家所言“放下”,这种境界是一般的人难以做到的。现在有钱的人太多,但真正理解钱的含义和把“人”的本质要义做好的人,凤毛麟角!
  老韩娓娓道来,神情有点庄严和肃穆。
  目的地终于到了。老韩说我们继续骑车返回吧!既然是体验生活就体验吧。梁子见老韩也很疲惫了。便提出说搭班车!老韩执意要陪梁子骑车返回。
  回到家,已是日落西山,朋友们知道了都说你们俩傻了吗?!
  他们相互一笑,很快乐的样子。想来自己平常也算读了一些书,然而通过骑自行车去体验生活,梁子了解认识了老韩同志,他可真是一位不错的老师啊!所以他向来非常敬佩他。
  梁子忙起身问了好,便沏茶攀谈了起来。老韩说最近你不在所里,我可又做了一件事啊!梁子问韩哥何事啊?
  老韩说你知道冬天我们最是讨厌巡视线路的,但“屋漏偏逢天下雨”,那天凌晨的3点多羊沟车站跳闸,调度就下令我们巡视。我和苟玉胜一组。我戴安全棉帽,穿防寒大衣、鞋、手套。苟玉胜跑得匆忙,只穿了大衣,却没有穿上防寒绝缘鞋。那家伙脚冻得嗷嗷叫呢!我毕竟上了岁数一点也不感到瞌睡,但苟玉胜可是一边走路,一边迷糊呢!我只好一边看路线一边提醒苟玉胜说来车了,注意安全。
  梁子说那种时刻最是容易出事的!苟玉胜那家伙一点也不吸取经验教训。
  老韩说小梁我当时一边不间断地用手电筒照射电线路,一边感觉那在黑暗中矗立的支柱,恰似训练有素的士兵。想到它们夏不畏三伏酷暑,冬不惧三九严寒;他们不埋怨什么,承受风雨,坚守清贫寂寞的自我。我就想人一定要顺其自然,就像你一个名牌的大学生,来我们这样一个条件差的站区工作,从来不自暴自弃,看起来很沉稳啊!梁子呵呵呵笑了起来,说韩哥你真是逗我开心呢,其实我何尝不想轰轰烈烈像别人一样干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呢!可命运,不可窥测的神秘,带着偶然与必然的走向,将一切早都安排好了一样,我又能怎么样呢!
  老韩说小梁你可不能松劲呢!只要是金子一定会有发光的一天。麻袋里装锥子,迟早你会露头的!梁子说谢谢韩哥鼓励了,那后来你们?
  老韩说到羊沟站,夜尚未黎明。寒流涌动着站场鲜艳的信号灯。脚下的道砟在冬天显得格外突兀,它们坚强地挺着头颅,承受住了外界无意识加给的残酷压力。老韩说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他们抗争的吆喝声,他们相互挽着手臂,像列宾笔下“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汗流满面,“嗨吆!”“嗨吆!”……梁子说韩哥你真像是一个诗人呢,你说的太好了!
  老韩说当时苟玉胜说再等一会儿天就大亮了,这样走完又没有效果,不如索性等一会儿。所以我就欣然应允。当时,我见到栅栏外,一位衣服褛褴,背着蛇皮带子捡垃圾的人。便大声问:“嗨!天这么早怎么捡啊!”那人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圆脸,阔眉,一双粗糙的手,眼睛里散发着寒冷的敌意。“难道你们不让我捡吗?”“没有,我们随便问一下,我们也是捡垃圾的!”苟玉胜坏坏地笑着说。
  “哦!你们也早啊!”
  “我们半夜三更就出来了!”苟玉胜说。
  “哦!太辛苦啊!”老人安详地说了一句,像是安慰自家的孩子。
  “老人家贵庚啊?”苟玉胜开玩笑又问。
  “哦!谈不上贵啊,我是草根。今年已经六十五了!”
  六十五岁,梁子你想想,人家那么大年龄了还很精神啊,何况我还小他十多岁呢!老韩对梁子说。老韩说那人面相和背袋子捡垃圾的敏捷怎么看也不像是六十五的人。他说自己没有孩子,六零年媳妇忍受不了饥饿,偷了家里的一袋面跟人跑了。自己又借了一屁股债,现在他是村里的“五保户”,靠村民接济生活。
  老韩问后来生活好了怎么没娶老婆啊!“哦!人生如梦,大梦一场。想当初跟原妻感情笃好,她都舍我而去,再找又有什么意思啊!”
  梁子说生活就是哲学,我们不服不行。那老人也算是对生活的认识达到了一个境界了!老韩说他问他:“现在看病啥有没有保障啊!”
  老人说:“还好,有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就是手续麻烦,离我们村太远。不过,我一年四季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现在,我每天很早来捡垃圾,卖了钱,自己养活自己。我不能劳累村上的好心人,他们也很辛苦。”
  “你看上去四十多岁,看不出来六十五啊!”苟玉胜插了一句。
  “哦!是吗?是吗?”老人终于开心地笑了。
  “你们工资高。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人愿意资助一下一个上大学的学生。他是我们村上我邻居的崽子。小子很聪明,可家里太穷,父母没办法就去卖血啊!我现在出来捡垃圾或干点零星活挣点钱,除了留点口粮,就都送给我邻居家的儿子了。”
  所以,当时我思忖了一下决定每月拿出一些钱来资助那个老人说的大学生,这算不算是一件善事呢?梁子动情地说,韩哥你生活也不是非常宽裕,怎么就又揽下了这样的事。老韩说梁子人活着不能仅仅为了自己,要进行法布施、财布施,才能使自己的心灵得到纯净的安宁啊!
  梁子沉默了。他想自己如果在场,会不会也慷慨解囊相助呢!便问老韩苟玉胜当时什么态度呢?老韩说苟玉胜起初也想出一份力,但他除了要还房款、赡养父母、供给孩子上学,还要留一点平常看病的钱,所以就没有让他做。
  梁子想老韩真是在认真践行菩萨道呢!他反思自己如果有余钱,会主动送给上不起学的孩子吗?或更广宽一点,平日里我们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又关心了多少呢?再远一点,对那些身处危难中的人,即便不能用金钱资助,有没有从内心真心同情过他们,有没有送上一句温暖的话语,或者一个理解宽容豁达的笑容呢?
  梁子说韩哥也算我一个,每月我也可以拿出200块钱来,你就和你的一起送去吧!
  老韩说小梁我给你说这个事,可不是让你也出点钱的意思啊!是来看你的!
  梁子说韩哥跟好人学好人,我可也是一个有爱心的人呢!
  老韩呵呵一笑说你确实也是对人生有一点境界的人,我看苟玉胜就不行。那次坐车回来时,因为车上乘客穿着都很艳丽,见到了我们身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头戴破旧的钢盔帽,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芒时,苟玉胜就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大声冲他说:“瞧我们的服饰是最时髦的,也是最酷的!”旁边有人听到了我说话,微笑着问:“你们节假日还上班啊!”我说:“是啊!”那人释然一笑,说不容易啊!
  梁子说其实容易不容易只有自己知道。每次做在通勤车上,我们那样的格格不入都会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有时候有人急忙让开了座位,我说瞧,穿工作服就是受待遇。其实人家是怕我们弄脏了他们新行头呢!
  老韩莞尔一笑,说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就是这们,比上煤矿一线的阶级兄弟,比上尚无工作四处游荡的人,比上那个捡垃圾的那位老人,我们又幸福到那里去了呢!
  又过了几天在同一条线上工作的王咏也闻讯赶来看望梁子。他是梁子中学同学,当兵回来后,被分配到了铁路上,在沿线已干了七八年了。这段时间他很烦,说想找梁子好好聊聊。他和梁子促足交谈,说起了许多在部队训练的艰苦日子。他说当日益现代化的生活磨平了人们活跃的思维,现实一点,再现实一点成了人们的现实。王咏说着目光中充满着对往昔的缅怀。
  品着茶,说着话,听着窗外风的肆虐,眼见着天渐渐黑了,他们一直没有开灯。任两条溪流在静静地交汇、冲击,飞溅出浪花。同是痴文学的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方栖息之所。
  梁子不抽烟,平素也甚讨厌在屋子里没完没了抽烟的人。只是今日见王咏嘴角的亮光,一明一暗,发出如橘红色花骨朵的形象,很有点兴奋。正想发话呢!王咏说:“听,雨滴声!”飞侧耳谛听,果然是下雨的声音。风早已停了,窗台上有点模模糊糊的湿。
  天渐渐黑了下来。
  王咏听着雨声,顺势又叼了一只烟。
  “梁子,现在心境如何?”
  “挺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那现在文章发的多么?”
  “惭愧。写的多,精品少。”梁子坦然地说。
  “我也很长时间没有写东西了。”王咏说。“我挺欣赏德国诗人歌德的一句话。他说一个有才能的青年作家想收到效果,博得众人承认,就只得迎合流行的文艺情趣,而且还要努力在描写恐怖方面胜过前人。在这种追求表面的竞赛中,一切深入研究,一切循序渐进的积累都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对一个有抱负的写作者,这是最大的祸害!尽管对一般文学来说,它会从这种暂时倾向中获得益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灰心,一直坚持下去。”
  梁子的嗓子哽咽着,一缕暖流霎时渗出了心田。但他很快抑制住了自己,静静地听着。天使,上帝让他们幻化为各种各样的人、物、小鸟之类,来点化孤独、寂寞、无助的人……
  “我太爱文学了。上班这几年,许多恶习戒了,但热爱文学却没有戒。这东西真像是大烟,会上瘾呢!”王咏狡黠地望着梁子肃穆的脸庞。
  梁子莞儿一笑,说:“你把他当情人了!”
  王咏说,可不是么,还真有一点邪。三天不动笔,魂丢了似的,浑身不舒服。这段时间我老做梦,梦中老见一位身着明朝服装的女子,花枝招展地走来,她弹一手好琵琶,那乐声穿透我的心脏,诉说着爱的光芒。她弹着弹着,热泪便像短了线的珍珠,纷坠而下。我也感染了悲伤,便问那女子,“姑娘有何事令汝如此伤怀?”
  那个女子便说,她是太原县人,名叫雪莲,从小失去双亲。长大了,有意于养父之子,即青梅竹马的王咏。
  梁子便笑了,说那不是你么!
  王咏一本正经地说梦中那女子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因当地恶霸想取她为妾,王咏不答应。恶霸便在一个风雨漆黑之夜害死了王咏。其时,雪莲无倚无靠,不得不到青楼卖艺为生。然恶霸又与老鸨勾结,将其抢到家中,当晚就扒光了她。一朵鲜艳无比欲开未开的花;一杯清冽醇香诱人肠胃的酒;一架名贵华丽稀世少见的焦尾琴。恶霸虽阅人无数,那见过如此尤物。那金莲歇斯底里的反抗动作和声音,更令新奇而又撩逗其无底的欲火……
  梁子便又笑了,说:“王咏,小人书里的故事吧!”
  “不是,真的。那女子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便死了。为了惩治恶霸。死时对其说‘将她埋到后山坡上,来年会长出一株鲜艳的花来。这花的果实能使你精神焕发,永不衰老……’恶霸当然想得到,想永享欲海之乐。”
  “等来年,后山坡果然长出一株花来,恶霸仔细一看,紫红色的花瓣,花心越看越像雪莲的私处。”
  梁子忍不住又笑了,说莫不是你王咏那么看吧!
  王咏说:“真的梦中那雪莲说那正是她那里长出来的,故叫阴素花。不用说,恶霸从此吸食其果汁,终不成人形,死了。之后,这种花便成了制鸦片的原料,贪婪的人一沾上,便一切都完了。所谓‘烟枪一支,未闻炮声震地,打得妻离子散;锡纸半张,不见烟火冲天,烧尽天地房廊。’”
  “瞎扯蛋,怎么编出这样一个梦来!”梁子说。
  “唉!一场游戏一场梦。人有时候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王咏没精打采地说,一边打着哈欠好像非常瞌睡。
  梁子说你睡吧,我到别的屋去睡。王咏却硬是要到村子外面小卖部去一下。
  梁子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半了,看样子王咏不回来了。便躺在床上,想着和王咏的谈话。想这家伙,还挺有意思,到现在还一直坚持在写东西,在感悟生活。自己以后也要加倍努力才行。
  次日,梁子的老娘很早就叫醒了梁子。问梁子:“那昨天来看你的年轻人是你同学啊?”
  梁子说:“是呀。咋了!”
  “他杀人了,昨晚在村北梁青云家的商店里,说是为了抢吸鸦片的钱,把一个前来买东西的外地客户砍得血肉模糊,人家都说他简直丧失了人性了。”
  什么,梁子脑子“嗡”一下,楞在了当地。忙问:“那王咏呢?”
  “昨晚就被抓了。大概是活不成了,你怎么有吸大烟的同学呢?!”梁子的老娘说。
  梁子感觉一切都成了空白,一片空白,怎么也没想到昨晚还跟自己谈论文学,怎么吸上大烟了。人啊!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是火坑却偏要往里跳,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还要寻找种种理由。就在这时也不知从那儿刮来了一阵风,夹杂着顽皮的沙粒,上下左右,敲打着门窗,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梁子使劲地揉着眼睛,但他终究看不清整个世界,看到的只有一些朦胧、模糊、飘渺的如云一样浮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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