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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我的偶像(散文)
我觉得我迷上他了,而且渐至崇拜。
我不喜欢引无数少女竞折腰的“大长腿”,也不喜欢妆容精致得像人妖的“花样美男”。
我的偶像长相有点帅,又有点怪:胖头大耳,鼻直口方,憨憨壮壮。平心而论,他挺可爱的。就是脑袋比较大,有点不成比例。虽然没有经过权威的科学检查,但大家目测之后,一致认为他的脑容量比较大,赶上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有难度,但极有成为门萨男神的潜质。好多人都鼓动其爸妈去给他测智商,他那个专门研究动车的老爸却平静得像泸沽湖的水,波澜不惊:“测了又能怎么样?不去。”如此坚决的态度浇灭了大伙热切的念头,于是这便成了一个至今未解之迷。
我的偶像,是我表妹家的宝贝。小名叫皮皮,大名叫姚策,出生于2008年夏天。那年夏天,北京异常热闹,全世界四面八方的人涌向那里,争着一睹奥运会的风采,顺便看看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皇宫遗迹。北京街头人如蚁行,摩肩接踵。他妈妈却躲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写博士论文,他则天天藏在专属于他的宫殿里陪伴妈妈,白天一起和导师搞课题,晚上一起熬夜读书写作。
那一年,中国最大的成就是成功举办了奥运会,让全世界认识了中国;张艺谋最大的成就是成功举办了奥运会开幕式,让全中国认识了他的大手笔;表妹最大的成就是,挺着大肚子顺利地博士毕业,成为北京理工大学那位老教授带的四个优秀毕业生之一,与此同时,生了个大胖小子——姚皮皮。总而言之,她把自己变成了博士,还生了个准博士(据权威估计)。后来,大姑又有了最大的成就,就是帮着培养了一个小神童。我最大的成就呢,就是经过几次耳闻和目睹后,加上亲密接触,再听大姑眉飞色舞地在电话里跟我分享姚皮皮的丰功伟绩时,本人已经心花怒放,已经不可遏制地迷上了这个小子。他,俨然成了我的偶像。
其实他给我的初始印象很不好,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怪怪的。既没有前生有缘“只当是远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路转溪桥忽现”的惊艳,绝非小说电影里讲的一见钟情那般浪漫。
头一回见,他大约两岁半,是在二叔家里,跟他妈妈一起回老家探亲。只见一个小人儿,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站在那里,憨憨的,不说话,拿着一个电话机自顾自地玩,时不时地还发出笑声。看来名不符实,一点“皮”的迹象也没有。一向爱说实话的二叔趁他妈妈不在跟前,皱着眉头半开玩笑但毫无顾忌地表达了心声:“哼哼,不能是个傻子?怎么半天也不吱声啊?”我将信将疑,忧心忡忡地审视了一番,以沉默表达了默认。我想起了他妈妈说的话,他就爱玩跟数字有关系的东西,一玩就是半天,一言不发。于是,我有点赞同二叔了,他非“傻”即“痴”。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得出一个结论:人生若只如初见,就坏了。
那天大姑电话里无比自豪地报告外甥的光荣事迹:“皮皮会说英语了!”我惊讶无比,大姑虽然是老师,但是小学老师,而且不教英语,人家是自学成才的。电视上有个少儿英语频道,每天早晨7点50分上幼儿园之前,姚策都要在7点钟准时用胖嘟嘟的小手打开电视学习。当然,也有天才的人推测,姚策的英语是在妈妈肚子里学的,因为博士论文要用英语写。我认为,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不过,妈妈平时用英语跟他对话倒是真的。
为了认证他的专业水平,第二年正月他又回来,我这个非专业特意挖空心思准备了面试考题,仗着他是个黄口小儿不会笑话我,斗胆考他一考!于是,见了面我先扔过去一句:“What’syourname?”不料人家面无惧色,笑吟吟地龇着小牙答道:“MynameisYaoce.”姚策,要测,哈哈。专业英语八级的妹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噗嗤一声笑了。我一句不成,又升一级。分别指着刀子、筷子、勺子、香蕉,芒果、猕猴桃……轮番轰炸。乖乖,有些单词我老人家也不知道啊,反正考他不倒决不善罢甘休。于是,考着考着,我跟城头上故作镇静弹琴退敌的诸葛一样后背都凉透了,他跟大街上毫不知情轻松扫街的老军一样沉稳,倒是我那妹妹,渐渐地跟老谋子司马仲达一样满心的狐疑了。姚策,简直“要命”啊。
再次回来,他手里的玩具升级了,已经变成一个计算器。据大姑讲,这个计算器是捡来的。有一天在楼下玩,看见一个收破烂的,手里正拿着这东西在擦,姚皮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非要要来玩,无奈之下,大姑要买。那大爷一看就乐了:“还有想玩这个的?拿去,不要钱!”于是,皮皮的玩具成功升级了。再后来,他跟这个不说话的老师学会了加减乘除,我又重蹈覆辙,虽然一向患有数学恐惧症,仍然大义凛然地做起了数学测试员,谁让他“要测”呢。当然,故事一点悬念也没有,我又失策了,阴谋再一次破产。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拿鸡蛋碰石头了,尽管他不懂报复。
说起报复,又想起一件事来。一天放学大姑去接他,姚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出来,只见幼儿园两位年轻的老师一脸惶恐地迎上来道歉:“阿姨,真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没有看好姚策,在水泥地上摔了一跤,磕了头,不过已经处理过了,在办公室等着。”大姑焦急万分地奔过去看,心想宝贝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了,却只见姚策头上顶着一个硕大且冒血头的包,不慌不忙跑过来,大姑看着那异乎寻常的额头,连忙心疼地问疼不疼,我的偶像却神情自若地安慰道:“姥姥,没事,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个包。”老师说,他从磕着到处理过程,除了擦碘酒时龇牙咧嘴之外,自始至终没吭声,更不用说掉眼泪。
还有一次,他被一个蛮不讲理的同学给恶狠狠地推倒了,磕破了膝盖。回家以后问明原因,大姑怕他太软弱可欺,想起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忍不住说:“以后你不能这样忍了,他要是打你,你就毫不客气地还回来!”姚策大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姥姥,不行啊,万一他受伤了怎么办?”唉,我的偶像,你也太善良了,将来遇上中山狼可怎么办啊。
这小家伙对汉字、数字有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一看到,必然问,读,记。走路还摇摇晃晃不稳呢,有一次家人带他去饭店吃饭,一进门,见地上摆着一个警示牌,他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小心地滑。”店员和老板眼睛一下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多大了?”大姑腰板挺直,吐气如兰:“两岁。”
我是亲眼见过,大姑牵着他一路走,所有的车标他都认识,让我这个车盲无地自容。当然,姚策也有失策的时候,一次看见一个粥店,那个“粥”字他还不认识,但还是气定神闲地读:“弓米弓。”哈哈,如果是大人,还不得羞死。可是,就凭着一股子周汝昌一样的痴情傻劲,人家反正能自己读书计算了。
这家伙太好学了。回老家才住几天啊,出去只要见到字牌必读,什么“新兴路”“嵩山路”“鳌蓝路”,这么难的字都认识了,跟着出去一走,脑子里立刻画出一幅地图。前两天,表妹夫要出差,表妹工作忙,又让大姑帮忙去照料他。负责每天接送上幼儿园,周末要学各种东西,比如电子琴,小提琴,合唱团等等。大姑说:“我不认路怎么办?”表妹说:“别担心,让皮皮领着你就行啦。”原来,每个周末,皮爸都要带着他做坐北京的公交、地铁,他则手持一本厚厚的北京地图册,一边坐车,一边学习,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
可是这些只是他的理科方面,我这个理科瘸腿虽然佩服,但不喜欢茶壶里煮饺子的科学狂人,最好像爱因斯坦一样,既能遥望星空,精骛八级,心游万仞,发现“相对论”,成为21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也能像帕格尼尼一样优雅地操起小提琴,陶醉地拉上一曲。
去年暑假,姚策又回老家了。这回他又带回了一项本领——学了三个月零十八天,居然能像模像样地弹电子琴了。我一想他那小棒槌一样的手指,还有他痴迷于计算器的样子,就表示难以置信。即便会,大约也就是《小星星》和《我是快乐的粉刷匠》一级的水平吧?表妹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展示了我的偶像弹琴的几段视频。只见那小人坐在琴凳上,两腿悬着,离地面老高,十根胖胖的小棒槌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飞动舞蹈,一边随着流畅的乐曲摇头晃脑,煞是陶醉。据表妹报道,人家能一坐两个小时,不只会照着五线谱弹现成的曲子,还能即兴创作,两个小时绝不重样。我的偶像实在是坐功了得,专注得很哪。
眼见为实,视频也不足为据。混迹教师队伍二十多年,本人已经患有严重的职业病,就是好为人师,特别是好当考官,而且不管自己在这个领域道行深浅,一概有大无畏的勇气,当然,考察对象仅限于儿童。我于是又全然忘记了前车之鉴,不知深浅地拿出了手机,百度,搜索,藏起一脸的坏笑,找出一首《茉莉花》,这首民歌小家伙应该从来没见过吧,考他一考,到底是真是假不就知道了吗?哈哈。我暗自为自己的创意叫好,叫过姚策,让他对着手机上的五线谱唱,不料,他看了几眼,竟然真的唱出来了:“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表妹见了我惊讶的表情,笑着说,一般的歌,姚策听过两遍就能写出谱子,上手就能弹。我的阴谋彻底宣告失败。
去表弟家,羽飞要去学钢琴,他也跟着一起去。老师在前面教羽飞弹一支曲子,半天也教不会,那女孩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老师也急得要冒汗。一直坐在后面静静地听着的姚策忽然说:“老师,我想弹弹可以吗?”老师狐疑地回头看看这个大脑壳的小东西,将信将疑地答应了,结局不用我说,聪明的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别问他现在弹得怎么样,反正我的偶像现在又成了小提琴班上的佼佼者,甭说《茉莉花》,《梁祝》都拉得荡气回肠了。
当然,我的偶像绝不是跟达芬奇一样世所罕见的全才,他有致命的缺陷。为了让好静的他内心和体格一样强悍,表妹曾经给他报过跆拳道班。坚持了一年,有一天表妹问老师:“老师,您看这孩子怎么样?要不要继续练?”教练颇不好意思,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小人一眼:“额——要不,您给他选别的班吧。”哈哈,如果不是实在无望,教练怎肯轻易放走他?看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魔咒谁也解不了,我不得不承认,运动是他阿喀琉斯的脚踵,我的偶像没有运动天赋。我只知道韩寒是个写作和赛车一样快的人,但大抵作家都同时是“坐家”,妄想让一个作家同时是一个运动健将一样,恐怕不那么容易。
不过,我的偶像绝不是抹了催红素的西红柿,不是老气横秋的小夫子,他一点也不缺乏童真童趣。去年暑假回到老家看我的奶奶,天下火一样热得很,会逗孩子的五叔把大铁盆里注满水,我的偶像脱得光溜溜地就下水了,一边起劲地玩水,一边兴奋地咯咯直笑,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细密的乳牙绝不止露出八颗,一个竹夹子也愉快地成了他助兴的道具。我则在一旁一边逗他,一边别有用心地用手机录像拍照,并以他的裸照作为我微信朋友圈的处女秀,赢得了好几个赞。连缠绵病榻的奶奶似乎都听见了那一嘟噜一嘟噜的笑声,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今年正月,他又被带回老家探亲,晚上和大姑住在一起,灯关了,他却没有睡,忽然语调低沉,认认真真地说:“姥姥,太姥姥去世的时候,你打电话告诉妈妈,妈妈就哭起来了,而且一直哭,爸爸就带我出去了。姥姥,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很难过。”当我听大姑说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不大,但充满着善良、感动的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天花板,深情而忧郁。他只和太姥姥见过几次,在一起生活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他只有六岁,却有着惊人的成熟,他比一些大人还知道什么叫亲情,什么叫懂事,什么叫善良。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一个高智商低情商的人,可是今天晚上,他的表现却让我潸然泪下,感动不已,让我又一次想起了静静地卧在林业队那片土地里的奶奶。
一天,因为管教不听,大姑的孙女——那个因溺爱骄纵成性、专吃垃圾食品的小胖妞跟她厮打起来了,他就和妈妈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小小的拳头就紧紧地攥起,咔吧咔吧直响,眼里溢满了泪水,抬头看看妈妈,抱着沙发靠垫愤怒地问:“妈妈,我可不可以扔出武器?”这个可爱的小人啊,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敢说,如果路遇不平,他一定会拔刀相助。我断定,将来他一定不会是范跑跑,也不会是李刚的儿子,更不会是马加爵。他有一颗勇敢而善良的心。
四岁之前,这个可怜的小人儿从不知道冰糕是什么滋味,他也不要,要并没有产生好奇心。四岁以后,表妹规定他每周五吃冰激凌,有一个星期五忘了吃,周六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眨着眼睛问:“妈妈,我昨天忘吃冰激凌了。”“是啊,要不你补上?”皮皮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用啦,是我自己忘了,下个星期再说吧。”
吃冰糕坚守原则,人家放鞋也有规矩。大姑说,表妹家门口有一块地板革,是黑白格子的,每次从幼儿园回家,一进门,皮皮一定要把鞋子放到黑格子或白格子里,而且一定让两只鞋比翼齐飞,板板正正,各得其所。规则意识强烈啊。而比他大三岁的羽飞,表弟的千金,却一进门鞋子袜子满天飞,东一只西一只,一个个流离失所。
哈哈,好一个讲原则能自律的人啊,将来要是有幸涉足政坛,他肯定是一个严以律已、有古人“慎独”之风的好官啊。当今政坛,多少人厅堂上“明镜高悬”,背地里上下其手啊。
我曾问大姑:“两个孩子都是你看的,怎么差别这么大啊。”大姑说:“可能先天有一定的遗传原因,但主要是父母的教育观念也不同吧。”表妹两口子不惯孩子,而且很注重言传身教。他俩每人一台电脑,但除了工作从来不玩。表弟两口子则不然,一个看韩剧,一个玩游戏。久而久之,孩子也迷上了电脑,不看就是心事。再比如吃东西,表弟整天大包小包地买零食,什么薯条,巧克力,饮料,家里琳琅满目,跟小卖部差不多,还说吃什么都一样,于是,羽飞就只吃零食不吃饭了,并且还长成了一个小胖妞。表妹从不买过多的零食,姚策也就不吃零食,但吃饭很好。孩子生下来是一张白纸,画成什么样就看家长的了。
俗语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是说小孩子将来怎么样,一般七八岁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了。当然还有个故事,说孔融打小聪明,有人不服气,鼻孔朝天讥笑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机灵的小孔融马上反击:“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那人立刻就满脸红涨成猪肝了。你可以对中国股市、中国足球的未来悲观,但如果有人不看好我的偶像的将来,我要学学孔融,我一定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某些人马上会联想到王安石笔下的那个方仲永,会替姚策担心,将来是不是会泯然众人。我的偶像马上就要七岁了,我看他的将来不会错。因为他没有方仲永那样的父亲,不会日扳之环谒乡人,我一点也不担心。好多人力主让姚策跳过一、二年级,直接上三年级,他那个不善言谈的老爸依然平静得像泸沽湖:“呵呵,不用,顺其自然。”
我的偶像,我真的迷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