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见到墨墨的时候，她已经是疯疯癫癫了。蓬头垢面的，一看到有人来，就紧紧地抱住好那个黑不溜秋的布制吉娃娃，咿咿呀呀地不知说些什么。右手背胡乱地揩着一脸的鼻涕，整个脸蛋像个大花猫一样。
　　 说起来，墨墨是我的邻居，听说，在我去省城后不久，她就和在镇上做工的一个四川小伙跑了。
　　 墨墨这孩子长得挺漂亮的，白晳的鹅蛋脸上，镶嵌着一对迷人的小酒窝，一见人就笑。附近十里八乡的小伙子都认得到她，也疯狂地追求过她。后来，竟有个来自上海名叫江小鸟的小伙，也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舍下，租了间小屋，做起泥水工来，目的也是想和墨墨好上。那小鸟白天做工，晚上就在出租屋前对着墨墨家的那扇破窗又唱又吟的，一会儿是《望星空》、《十五的月亮》地唱着，唱着；一会儿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地吟着，吟着，一刻也不让我稍得安宁。有几次我真想出去批评他，但看到这小伙子为了爱情，一天天憔悴着的样子，加上他平时见了我也很有礼貌，总是竹老师长竹老师短地叫着，我一时又于心不忍，也就作了罢。
　　 对这些，墨墨总是无动于衷，既没冷落人家，也从不和谁亲近，很有分寸。当时，墨墨养着一只叫如意的吉娃娃狗，小狗个子不大，成年狗大约也只有两三斤重，圆圆的脑袋，耸起的耳朵，大大的眼睛，十分可爱。墨墨忙过农活和家务之余，大部分精力就花在如意身上了。墨墨之爱如意，真的让我很感动，虽然父母老是唠叨，说一个女孩子家，养狗弄猫的不成样子，怕以后嫁不到好人家。可是墨墨根本听不进去，不但没有放弃，而且更加投入了。白天做工时，把狗留在家里，晚上回来了，忙里忙外做家务活，煮饭，吃饭，洗碗筷等做完后，天已经黑了。忙了一天的人们已上床睡着了。月亮升起了老高，银白的月光一泻千里，门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可此时，墨墨还要牵着如意出来，她在溜狗。心想，如意太可怜了，白天没人陪着，只好晚上溜出来一下，晒晒月光。为此，她还写一首小诗，叫《沐浴月光的狗》，诗中宣泄了对世俗的不满，也流露出对如意的关切之情，小诗意境丰满，苍凉凄婉。溜完狗回来，人和狗一起洗澡，风干，才上床睡觉。此时，如意总要“唔唔”地吼着也要上床，她俩经常就那么睡到一起的。
　　 小镇出口的路边上，有一棵很大的歪脖子树，夏季放工回来的人们，总是要坐上休息一会儿，三五成群的。他们一边在扯谈，谈庄稼、谈农事，一边惬意地抽着旱烟，不时深情地望着自家屋脊上那缭绕的炊烟，沧桑的脸骤然生动了起来。此时，如意也常在这里等，等墨墨放工回来。如是看到的是墨墨的爸爸妈妈回来，如意会远远地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不敢近前，只有当墨墨回来时，它才兴奋起来，远远地就摇着尾巴，嘴里发出“唔唔唔”低沉的声响，迎了上去，扑到了墨墨身上，眼里浸着泪花。这情景，墨墨不知多少次陪着落泪。
　　 那年春天，草长莺飞，如意怀孕了。但它仍然按时来到歪脖子树下守候，从早至晚，天晴落雨，不离不弃。墨墨花在如意身上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老妈还好，无外乎罗嗦了几句，也并无大碍，可老爸却脾气一天比一天大。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落实土地承包责任制，在山区的小镇上，计划生育政策还只是处于宣传发动阶段，多生几个大不了罚点款，没钱的拿东西抵押也行。墨墨家就被当地政府罚了几次，到第三次时，她老爸来找到了我。
　　 “老啸，政府又来找我了，这次我没那么多，你要帮我一点点，一百两百也成，好歹也好打发人家。”那天来找我时是早上，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的确良便衣，应该是队里救济的，早已洗得泛白了，肩上还破了两个大洞，露出黑黝黝皮肤，他的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哦，兄弟，先进来坐吧。”他光着一双大脚，身上有点抖。早春时节，乍暖还寒，外面的确有点儿冷。“他们这次要罚你多少？”待他坐定后，我关心地问。
　　 “这次要罚我五百元，我哪有那么多呀？”他满脸愁苦，双手不停地抠着后胸勺，很是为难。
　　 “哎，你们怎么不去计划（计划生育）了呢？”当地把落实计划生育手术叫作“计划”，因为在他们心里，认为说计划生育是痞子话。
　　 “老啸呵，还不是为了生个崽，如果墨墨是个崽，我们生第二胎后就计划了，那会遭这么多罪呀。”
　　 “可你们现在已经生了四个了呀，养得起吗？”
　　 “哎，一株小草总会有一滴露水养着吧，我们准备再生一个，是崽是妹子都计划算了，这次你得帮我一把，要不人家就要我老婆带去计划了。”
　　 “好吧，你要借多少？前几天我正好来了点稿费，现在也不急着用。”
　　 “三……两百，嗯，就借我两百块吧，等到秋收，我卖了谷子就还你，好吗？”他的脸红了起来，但是很生动。
　　 “就借你三百吧，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咱哥俩隔壁邻居的，不帮你帮谁。”我拿出三百块钱借给了他，当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钱时，眼泪滴了出来，感动得要给我下跪，我忙一手扶着他：“兄弟，别这样，快去打发人家吧，别叫人家久等，以后有困难时，只管来找我，只要帮得上忙，我会帮你们的。”
　　 他拿着钱，千恩万谢，三步一回头地说着谢谢走了。
　　 就在那天晚上，墨墨老爸发了好大的气，我正忙着翻译苏联作家拉克莎的小说《树后面是太阳》，也不怎么去理会他们吵了些什么。后来听到坐在他家旁边的吴妈说，那天晚上，看到墨墨哭哭啼啼地抱着如意走出了小镇。
　　 有一天傍晚，冷风呼呼，小镇上空墨云积压，我正坐在火炉边看书。“嘭、嘭、嘭！”有人敲门，声音很低。
　　 “谁呵？”
　　 “啸伯伯，是我，我是墨墨。”
　　 “是墨墨，这些天你跑哪去了？你妈妈好着急的呢。”我开门让墨墨进来。这孩子一进屋就哭了：“啸伯伯，这些天我跑到我姨妈家去了，现在如意快要下崽崽了，我想回家，但我又怕我爸骂我，你送我回去好吗？我老爸他最怕你，也肯听你的，你就去帮我说说话，好吗？”
　　 这孩子和如意的感情早已打动了我的心，人和动物能如此相处，成为朋友，更是爱心的一种体现，这本是人类社会很可贵的品质，我想，我应该帮她，否则，我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看到我来，墨墨的老爸自是不敢造次，只是剜了墨墨一眼：“这些天疯跑哪去了，还晓得要回来。还不快去拿把凳子让你啸伯坐下，煮夜饭去，记到多弄几个菜，呆会我好与你啸伯喝二两。”墨墨搬来凳子叫我坐下，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忙去了。我本已经吃过晚饭了，但为了墨墨，我想我也应该和他老爸说点什么。
　　 也许是“拿人钱财，矮了一截”吧，墨墨的爸爸格外听话，好像也真的悟出了一些道理，末了只是说：“随她吧。”从那以后，墨墨对我就像基督教徒对耶稣那样尊重。
　　 如意终于在那年初夏生产了，一胎生了八个崽崽，墨墨别提有多高兴呵。八个毛绒绒胖乎乎的小东西也真可爱，墨墨跑过来对我说，等她养大了点就来送我一个。我平生不喜欢狗，尤其是“哈巴狗”，好像现实中的某些人，一点骨气都没有，说到这狗，倒真能增加我的坏脾气。但是，我不能拒绝这个小女孩和她准备送给我的吉娃娃，我想，这也是一种爱心与认同吧。
　　 这阵子，开始听到了墨墨的笑，如意和这八个小宝宝也开始亲近墨墨的老爸，家里于是和谐了起来，我也常过去和她老爸喝两杯小酒。墨墨告诉我，她还给这八个小宝宝取了名字。
　　 “啸伯伯，我还给它们都取了名字呢。”墨墨很开心。
　　 “哟嗬，狗狗也有名字了？叫啥？”我虽然很不在意，但我平时最善于伪装自己，有不少人说我是“变色龙”，我不否认，因为那也是生存之需要。我装作很好奇、很兴奋的样子。
　　 “我按‘吉祥如意，幸福美好’这八个字取，全边统统加个‘阿’字，就当狗狗都姓‘阿’好了，啸伯伯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你看好不好？”墨墨越说越兴奋。
　　 “好、好、好呵，多好的名字。”我脸上笑着，但鼻子却是酸楚楚的。
　　 在墨墨的精心照料下，小狗一天天长大了。这天早上，墨墨抱着阿吉来到我的住处。
　　 “啸伯伯，这八个宝宝当中，就算阿吉长得最好，也最听话，我就把它送给你。”她一进门就笑着对我说。
　　 “呵呵，好、好、好呵，阿吉现在就是我的了，我也有吉娃娃了。”我很高兴，也很欣慰，是真的高兴，这次不是伪装，因为我看到了，墨墨这个孩子不仅有爱心，更是会感恩，这在当时，可不算多。不过当时我真的很忙，也无心养狗。
　　 “我说墨墨呵，啸伯伯呢，最近很忙，你就先帮我养着吧，再说，阿吉离开了它妈妈，如意和阿吉都很难过的，是不是？”我把拳头般大的小阿吉又重新送回墨墨手上。
　　 “那也行，我就帮啸伯伯你养着，你放心做你的事吧。”说着就走了，她头上的小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就像一首生动的小诗，多纯情的孩子呵。
　　 从此，歪脖子树下，经常看到如意领着一大群狗宝宝，它们在那里追逐、打闹、翻滚，在等它们的主人——墨墨回来，那阵势就像幼儿院里的小朋友在等他们的老师给他们讲故事，又像在路边等着父母赶集回来的孩子，看父母给他们带回什么糖果。只是，一个个总是弄得灰头土脸的，晚上回家又得叫墨墨好一顿收拾。虽然如此，但墨墨却是乐此不疲，因为，她从这里感受到爱与温暖，有一个家的感觉，那种久违了的感觉让人慰藉也让人心酸。
　　 总得给它们一个“家”了，不能再在床上和人一起睡的，也不能总是让它们到处乱钻。记得有一回，阿祥和阿福钻到了她老爸的统统鞋里睡着了，差点让踩死了不说，还害得墨墨又挨了一顿子骂，幸好她老爸在我开导后思想有所转变，否则还不知将会怎么样，这一些都是事后墨墨对我说的。
　　 家里有几个纸箱子，但都让她老妈拿去装破衣烂裤了，墨墨又来找我。
　　 “啸伯伯，我想给狗狗安个‘家’，你有没用到的纸箱子给我一个好吗？”
　　 “我正好有一个，放在那里也没用上，你看看行了就拿去吧。可别让我的阿吉也睡到你老爸的鞋子里去了，要是踩死了你可要赔我的哟。”说实在的，我很喜欢这孩子，所以平时不忙时总爱和她调侃几句。墨墨也从我这里找到了一份温暖，常常过来串门找我聊天，叫我教她写诗填词。有一回，她竟动情地对我说：“啸伯伯，要是你是我的爸爸多好。”乍一听我很惊诧，继而又是一阵心酸。“你这孩子，怎那么说话，其实你老爸也是个好爸爸，你要多理解他，关心他，孝顺他，听他的话，他其实也很疼你的。”
　　 “才不呢，我小时候，记得有一次，他为了躲避政府罚款，居然对政府的干部说我死了，那有这样咒自己女儿的吗？”墨墨的眼睛红了起来。
　　 “好了，别说了，这都是过去了的事，也许你老爸那时也很无奈，你不能恨他的，还记得啸伯伯给你讲《酒干淌卖无》的故事吗？”我故意引开了话题。
　　 “记得，很感人的故事，谢谢啸伯伯，墨墨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会记恨谁的，是呀，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说着说着，我和墨墨唱了起来，那次，这孩子看到了我的眼泪。
　　 “啸伯伯，你也会哭呵？”她笑了。
　　 “哈哈，和你唱歌，啸伯伯一高兴，眼泪就出来喽。”说真的，和这孩子在一起时，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和她在一起说笑，我也变得纯真起来，往日里看不顺眼的事，听不入耳的话，看不习惯的人物，都统统抛到了九宵云外去了，整个人顿时灵台清明起来。
　　 小镇上的人依然生活着，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周而复始。不同的是，最近小镇上多了些新面孔，也多了些讲普通话的人，偶尔还会看到几个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的“鹰钩鼻子”，政府的官员也开始忙碌了起来。我还是码我的字，看我的书，好像这一切变化都和我无关一样。自从老婆子随女儿去了省城，我突然间清静了起来，做什么事，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几点钟睡觉，耳边少了个神神叨叨的，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
　　 这天，墨墨家又吵了起来，和往日不同的是，这次吵嘴，声音比较尖细。我走出门一看，原来是墨墨在和她老爸吵。
　　 “你们为什么要卖我的吉娃娃？为什么？连阿吉也卖了，阿吉可是啸伯伯的，你们也太过份了吧！”是墨墨的声音，她在边哭边述，看来这孩子情绪很激动。
　　 我关上门，走到她家去。墨墨的老爸坐在土灶边上默默地抽着旱烟，她的妈妈在一边不停地埋怨着她爸来：
　　 “我说别卖，要卖也要先和墨墨讲一声，你就是不听，现在可好了，你看怎么办吧。”
　　 “我还不是因为没钱，你不想想，我们借了她啸伯的300块钱还没还呢，听说玲儿（我女儿）写信回来了，过几天就回来接老啸去省城的， 我们虽然穷了点，但总不能借人家的钱赖着不还吧，你不管，我还丑呢。”
　　 “谁说我不管了，你个死老头，我不是也在着急嘛。”
　　 他们的话让我全听了去，当看到我进门时，一家人都不做声了。
　　 “怎么了？不就是那几个钱嘛，那么着急，好像我去了就不回来似的。”我笑呵呵地说，完全不理会他们怎么吵。
　　 “啸伯伯，你坐，我说给你听，你评评理。”墨墨搬个凳子让我坐下。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你们都有道理又都没道理。”
　　 “啥？”他们仨几乎同时地看向我，就像看个外星人一样。
　　 “别那么看我，我现在来说说理，呵呵，墨墨呵，你老爸没有你的同意，卖了你的吉娃娃，这是他不对，但他卖掉吉娃娃是想尽快还和我借的钱，这点好像可以理解吧。”我顿了顿，又接着说：“我说兄弟呵，你的心意我虽理解，但我还是要批评你，墨墨都成大姑娘了，处理她的东西，也得问问她吧，为这几个小狗，我相信，她的辛苦你们比我更清楚，对吧？好了，啥都别说了，你是怎么卖的，卖给谁？明天我和墨墨赎回来不就得了。”
　　 “是卖给几个‘鹰钩鼻子’的，50块钱一个，人家早都走了，……”
　　 “啥？50块钱一个，我给你说老爸，我这几个吉娃娃，人家送500块钱一个我还没卖呢，你怎么就……”墨墨跳起脚来，她很生气了。
　　 “你死不死呵，就是不听我的！”墨墨妈也激动了，她使劲地拍了她爸一下。
　　 “算了算了，别争也别吵了，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几个钱搞得一家人伤了和气，多不划算。墨墨你也别怪你爸了，下次从省城回来，我一定给你带一对吉娃娃回来。”
　　 卖狗风波虽然平息，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到墨墨的笑脸，其实我也很为她伤感，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如意和那八个狗宝宝就像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一样地呵护着、疼爱着，小狗们也像通人性一样，他们相处得很好，突然分开了，谁都会难过的。世间难过的事又何止这些，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从此，夕阳里，小镇口，歪脖子树下，一个瘦弱的身影，一幅流血的画面，在这里定了格。
　　 ……
　　 听吴妈说，墨墨到了四川后，一直没有生孩子，只是养了一对吉娃娃，后来，被她婆婆连人带狗赶出了家门的。
　　 来到小镇口的歪脖子树下，我把一对从省城带回来的漂亮的吉娃娃放在墨墨的手上，她一把抢过小狗，完全不理会我，她心里只有那对小狗，却已认不得我了。
　　 夕阳画面里，一滴老泪，滴落在墨墨蓬乱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