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部一纸嘉奖令，即日起由县总升任某市地总吧。感激之余，我想，我得烧上三把火。
　　 【一】
　　 在和原地总阮成交接时，他说：咱们地办有位县总王伟不可小觑，此人只管理一个天水镇，本不具备县总资格，但是业务能力很强，他是九个县总中吃货量和回款数额最高的，我就破格提拔了。不过，存在个小问题，他辖区内有家卫生室一直把咱们的药品零售价放得偏低。
　　 这还叫小问题？事业部三令五申，药品投放市场，必须统一供货价，统一零售价，方能长久发展。私自压低价格，让百姓怎么看，别的业务员怎么做？所以，我准备从王伟这里烧起第一把火。
　　 知已知彼，方能触及软肋。思量再三，就以高姿态关心下属的样子，访一访王伟的客户。想不到这人颇有影响力，我刚提出来关照一下，那些医生就止不住地夸：放心，这小伙子行！
　　 到了第十三家卫生室的时候，看看门头，徐家村中医门诊。是了，就这家。
　　 三十平米的诊室里闹闹哄哄，像个小市场。没人注意我，我就留意他们的药柜。除了针剂和几种西药品种，几乎全是我们提供的药品。只是标价真的太低，连翘仅卖12元，和我们提供的零售价少了3.8元。
　　 寻着药香，我看见东墙角的小炉子上坐着陶罐，罐里是些当归、陈皮……嗞嗞地冒着泡。七十岁左右的老中医徐士坤拿一把木铲子，偶尔翻动一下草药。熬好的药汁倒进身边茶几上的几个小瓶里，封上口，在瓶身上仔细地贴好病人的标签。
　　 坐诊医生是位年轻人，叫徐立，和徐士坤是爷儿俩，不慌不忙地、面带微笑给围满了桌子的人诊治。稍有迟疑时,往东墙角瞅一眼，徐士坤会及时指导，处方怎么开。
　　 “啧啧！现在的药真是贵，小感冒都花四五十块呢！还不如输瓶水，好病还快！”刚被诊治完的一老太太收着徐立给开好的药，扶着桌沿抖抖瑟瑟站起来，一只手伸兜里掏钱。
　　 徐立笑笑：“大娘，您好像也是咱镇子的人吧？您老放心，在这里治病，我只收您个吃饭钱。我用的是品牌药，价位自然高点，但是成分足、纯中药，副作用少，不伤身体。您不懂，可别轻易输水，见效是快，害人不浅，破坏您的免疫力，得不偿失呢。回去多休息，多喝水，只要不加重，按时吃药，三两天就舒坦了。”
　　 “好！好！谢谢您，徐医生。俺老婆子就相信您的医术。回见呐！”老太太笑眯眯地往外走。
　　 “可别回见了，这是什么地啊？您老不如上公园里打会拳去！”一句话逗得满屋子的人笑起来。
　　 后面等着看病的人还很多，估计插不上嘴儿。我就以一个歇歇脚的身份，和老中医探讨了会中医理论、医药知识，告辞。
　　 坐在办公室里，点上一支烟，并不抽，打着旋的烟雾慢慢扩散开。我把自己锁在朦胧里，思考一个力求完美的办法，可以杜绝扰乱市场的行为，还可以维护、巩固我的团队，可终究一愁莫展。
　　 咚，咚咚，有人敲门！最不想见的人到了，本想晚上召开县总全员会议，商讨关于王伟的问题。
　　 王伟递过来一支烟。我忘了让座，他就站着，有点腼腆：“您好！您是王总吧？我来取点药。”递来一份单子。
　　 四家卫生室要货，其中就有徐家门诊的，而且徐家的量不小，仅胃康灵就要一件（即一箱）。客户就是上帝，不能耽误，会计刚出门买饭了，我就给他准备。打好四份随货同行小票，盖章；上传好一份要求办增值税发票的，就同他下楼来，取货。边走边聊。
　　 “听阮总说，你很努力啊。”
　　 “谢谢！以后要承王总照顾了。”
　　 “会的！”然后我话锋一转，意在探探他的口风：“听说徐家门诊用药量很大啊！”
　　 “是呵！徐老医师原是市人民医院的坐诊专家，医术精湛，德高望重，退休后和儿子开了诊所，附近几个村子的病人都慕名而来，所以药品卖得好。”
　　 “好像卖价低点吧？”
　　 王伟愣了愣，沉默了一会，说：“王总，今儿就明说了吧，为这事阮总也没少敲过我。我给徐家的供货价也是偏低的，因为我不想放弃有良心的客户，让您失望了。今天请准我送这一趟货吧，明天过来给您交接。”
　　 “倒不用，注意点就好，我们的市场要靠我们每个人来保护。”
　　 【二】
　　 王伟递了辞呈，我并没感觉到祛除心病的快乐，眼下这块市场空了下来。王伟手下没有终端经理，临时提拔不现实；别的县总手下也缺人，因为中国很快要进行一次大的医药改制，药品走医药公司，不允许个人私自走药，所以新人招聘困难；要命的是事业部要求本月各个地办至少出来六个大单和三家大客户。因此，我决定瞒着事业部，自己来接手王伟的天水镇。
　　 自认为经验十足，我会喝酒、打牌、钓鱼、养花、品茶、K歌，应各种客户的喜好，很快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增进友情，之后进药、订单就好说了。所以握握拳头，努力一搏。第二把火，我烧自己。
　　 把一些事务交给会计、市场部长处理，备足礼物，逐家拜访天水的诊所，包括镇卫生院。然后选出孟家湾卫生室的那个老医生孟江河做领头人，因为他领导能力强，连镇卫生院院长都敬他三分。通过菏泽的朋友寄过来几株牡丹苗子，送给孟江河。老头儿很喜欢，把他的几株芍药连根拔起，换牡丹入住。暗笑他受了我的游说：话说洛阳牡丹甲天下，菏泽牡丹甲洛阳。等着吧，明年四月，静赏花容锦簇，养心怡性，何等美事！
　　 孟老建议我：天水镇的医生平均年龄五十岁，养老护幼有的已完成，未完的也不犯难，都腰包鼓鼓的。现在马上国庆节了，特想玩，搞个一日游吧。完了，我来操作，每人进你一批货，你少挣点，但求完成任务。
　　 我说：行！
　　 专门去拜访徐家门诊，因为同行们都和他们不大合得来，爷儿俩不爱凑热闹。
　　 徐士坤在坐诊，依然门庭若市。抬抬头望我一眼：“您是上次来的那位先生吧？找小徐的话，里屋吧。”
　　 王伟在座，简简单单的四个小菜，两个人都喝大了。
　　 徐立说：“兄弟，我信你这个人，但不信你的药。我先试用，如果不行；他们若不再给我供货，我会考虑别的供货商。”
　　 “当然，暂时做的这家小药厂的药，我也没底。我们不能贪图便宜，因为这是药，救人的。放心吧，我会联系王总，不能断了货。”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此刻的我讪讪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伟看见了，忙站起来：“王总，来，过来坐。”转向徐立：“介绍下，这位是某药业新任地总。”
　　 徐立欠了欠身子，本要站起来，听了王伟介绍，又慢慢坐回去，脸上淡淡的。
　　 只好坐到王伟指定的位子上，找不着话题消除尴尬；他们也愣愣地，王伟只让喝水。
　　 只好不再考虑徐家。人员很快凑足了，十人，都是各家卫生室的当家人。旅游回来，每人拿我两千元的货，就可以刨去沂水大峡谷一日游的费用，还可赢利；一个大单的任务也完成了。
　　 因为经常带着客户东游西荡，对沂水这种普通景点没什么兴致，只有船儿行到峡谷内部，见了些荧火（不知是布设的假像，还是真的荧火虫发出来的光）和几条娃娃鱼还算新鲜些。我的陶醉是装出来的，主要任务是陪好这些财神爷们。
　　 归来，天色已晚。本来晚上要准备一餐的，宴席上由孟江河发言。可是这些老头老太太不禁累，都嚷着回家赶紧休息去。孟江河只得在旅游车上顺便说一下：各位，人家王总也不容易，大家回去点点自己的药，看缺什么，凑个数由王总给咱们备货。
　　 明儿一早，我信心十足，准备到各卫生室掘金。不料到第一家就碰了壁，这位管家医生是此次旅程中唯一的女人，也是我比较看好的，人很随和。她说：“王总啊，实在对不起，现在不大缺货呢。您看看这药还有一箱没动呢，质量没得说，就是太贵了，病人接受不了。要不您给调调？”我看了看，是我们的主打药，地总价也近三千元呢，已经到了近效期，再不处理就麻烦了。
　　 我的精心布局换来的就是除了孟江河全额，那几家零零碎碎要了些，没一家达到两千元价值的。大单勉强够格，一分盈余没有。
　　 【三】
　　 战战兢兢，实在不知我的第三把火怎么烧起来。
　　 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鼠标，忽然电脑屏幕上闪出一条消息：数家知名药厂经查药品违规，采用废弃橡胶鞋底提炼做药丸包衣。我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搜索。幸好没有我们药企的名字，我们的还是放心药。
　　 但是心情依然没有好起来，事业部一个劲地催；兄弟们拼死迈力，可就那么大市场，还缺一家大客户怎么也寻不着。我已经自加压力，给自己加了一把火，可再烧也不一定烧出家大客户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手机铃声响起来，在这仅我一人在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刺得我耳膜生疼。有心不接，隔一会又响起来。恼怒地一把抓起手机，想挂断。荧屏上显示：徐立。这个人隔三两天就会打个电话来，直接说需要的药品名称、数量；我送过去，他立马付款。淡淡地，一直走不进这个人心里去，我们就是纯粹互惠互利的两个个体。有心断他的货，但是我会感觉无数双病人的眼睛盯着我，如芒在背。
　　 在这次铃声几乎又要停止的时候，我终于按了接听键：胃康灵两件、精芪两件……尽快送货。
　　 我听着，计算着，正好折价一万元，一家大客户的标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瞬间泛滥，手有些抖。此时，很怕对方还像以往，啪，挂掉电话。我急切地问：“徐医生，请问王伟在哪儿？”
　　 “他走了，代理的那家药厂出了质量问题。临走时叫我进你一批药，不要低于一万元。好了，再见。”他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
　　 给事业部发去传真，任务完成。但是错了，错在哪里？补救吗？何处下手？
　　 咚，咚咚，敲门声不紧不慢。
　　 好不识相，这么晚了谁还来打扰我？忽然想起来，这特有韵味的三声响好像出自同一人之手。我以最快的速度调整面部表情，其实不必故意为之，当有人、有事真得触动了你的心，表情会以最自然地姿态来烘托的。
　　 王伟进来，递过来一支烟：“你好！王总。我来辞行的。”
　　 “王经理，快！坐下聊。”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去客厅里找我的小闷壶，加水，放了多多的碧罗春，连同两个茶杯，放回我的办公桌上。
　　 “兄弟，我代表地办感谢你！”
　　 “不必，地办是我的家。”
　　 “兄弟，留下来吧，我想请示事业部，由你来出任咱们公司的地总。”
　　 王伟愣了愣，审视着我的脸：我的脸上没有丝毫挖苦的迹象，只有诚恳。
　　 “呵呵，谢谢！您知道吗？当年，我母亲死于劣质药物，含量不足，延误了病情。那时我正上高三，立下志愿，将来学医，治病救人，但是与大学失之交臂，错过了深造机会。后来得识阮总，了解了咱们的药，我愿意尽力推销，用心来做。我相信好药推的越多，假药、劣质药存在的空间会越小。如果可以，我愿意重返天水，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原则。”
　　 “当然！当然可以！欢迎你回来。”我伸出手去。
　　 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恰时，事业部发来一面锦旗图片，嘉奖我们公司。我把图放大，充满了整个电脑荧幕。鲜红，鲜红，像一团燃烧正旺的火！
　　
　　 2015.12.23写于江苏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