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井四周有四十厘米左右宽的台阶，是用石头一块块不分大小平整出来的。常年日晒雨淋，有墨绿色的青苔长在石块凹陷的沆洼处。由厅门走出，天井左上角的位置，堆了两排灰褐色的瓦片，大概有六七十片。这些瓦片只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它们荒芜得很，排列紧靠的表层落满了尘泥以及一些被风送籽过来长出的野草。
　　 厨房入口，与堆放瓦片的位置是并列的，只差三米远。入口的左边吊着一只竹篮子，一家大小，晚上换下的脏衣服，全部塞在这个篮子里面。篮子已经脆旧，失去原来新时的韧性，倒不影响它履行的使命。篮子是挂在一个木质的吊钩上，吊钩却由一根粗麻绳打了死结固定，吊在由厨房架起的木横梁，多出一米，掏空一块泥砖，往墙外穿出，物尽其用。然后在木吊钩子上还承载着一根竹杆，另一头的固定物也是一根竹杆，比这根稍粗，在顶部下来十几厘米处绑着一根带子做个套，将横架的竹杆穿进来架起，斜靠墙皮以作支撑点，便成了一个简便实用的晾衣杆。
　　 下雨天，另一头竹杆可以移动，把它移进靠墙边，上面有瓦檐遮挡，这只限于下小雨，下大雨时，衣服必须要收回挂在出门的廊道的竹杆上。挤迫的廊道不止她一家人，还有叔叔他们一家。衣服挂得密密麻麻，如同这个家，连呼吸的地方都挤不出。
　　 槿害怕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
　　
　　 二、
　　 廊道不止要晾未干的衣服，且放满了铁锹、锄头、钉耙、犁头等各种农具。与之相对，有二根大木头，大概二米长，已经锯成二段，上下叠放着。听父亲说，这二根木头，是要留下来做棺椁的。给谁？槿猜想家里只有奶奶最老，是不是日后给她老人家打造的。有时累，槿会爬上木头面上休憩一会，想着这两根木头的不祥，槿从来不敢熟睡。
　　 有时奶奶从叔叔的厨房出来，看见她，绷着一张脸呵斥：“你没地方睡是吗，非瘫在这里好看？”
　　 槿知趣溜回自己家的一边去。这间泥砖瓦房子，有两个大房间，二个小房间。大房间是睡房，小房间是厨房，叔叔与她家各分一半。奶奶跟叔叔一家生活。爷爷在槿还没出生之前便已过世，那时哥哥不足二岁。
　　 槿听别人说，爷爷喜欢吹牛，喜好面子，却一直过得不尽人意。孩子多，又生不逢时，爷爷的年代只由别人诉知一二，对这个陌生从未谋面的男子，槿只知道他是一位过世的“爷爷”。
　　 槿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这么厌恶她。不单是她，连同槿的母亲，她都厌恶之极。
　　 总是吵。两个女人的口舌战争，有时从一只鸡在对方的“地盘”拉了一泡屎；有时是错拿了一把锄头；有时因在外面跟别人说了彼此的不是，传到各自的耳朵；有时因为一句不和，而大动干戈……
　　 母亲不在家，奶奶便将那些未消的怨气撒在槿的身上；连叫声“奶奶”的权利，她都剥夺了。
　　 距离越近，亲情越远。
　　 槿也学着母亲，不去看那张不讨好的脸。
　　
　　 三、
　　 父亲离家有几个年头，除了往家里寄开销的生活费，槿已忘了印象中父亲的样子。奶奶更是肆无忌惮话里藏刀攻击母亲，说母亲厉害，毒妇，指使自己的男人在外赚钱，也不让他回来。
　　 父亲真的回来时，不见父亲给她钱，她又说是母亲教唆，养这个没良心的狗杂种，娶了这个毒妇，连亲娘都忘了。
　　 槿似懂非懂，看着她们的唾沫星子在空气中聚结了一股火药味，便偷偷溜出门，在村庄到处闲逛。村庄有很多垃圾坑，基本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固定倒垃圾的地方。垃圾堆到一定程度，便用铲子把垃圾堆成一团，找些干柴草点燃来引燃那些垃圾，让它们焚化成“肥料”。有些垃圾还没被焚烧，槿就拿根棍子去垃圾堆里翻找，也不知要找什么，有时有意外“收获”，有时一无所获。
　　 意外“收获”是：譬如一根红绳子；一个断了手的洋娃娃；一个拆了精美的小盒子；一本用过还剩几张空白纸页的练习本；一副不够数量的扑克牌……
　　 槿不敢将这些东西拿回家，在外面找了一处“安全”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待有时出来玩，就去把“宝贝”拿出来。
　　 家里实在没有地方放她的东西。连摆张餐桌的地方都无，只有一张小桌子，放在逼仄的厨房当饭桌，等吃完饭又要对折收起来。
　　
　　 四、
　　 槿那时还小，不懂做饭，不会干活，空闲的时间便去找村里小伙伴玩。玩累了回来，母亲在田地干活未回，槿觉得饿，肚子咕咕叫，回到家里见叔叔一家正在吃午饭。槿用舌头舔了舔干巴巴的唇，坐在自家的房间门前看他们一家进食。他们完全当槿是透明的，槿也不敢开口向他们乞食。母亲在下午两点多赶回来，看到槿有气无力靠在房门昏昏睡，一阵心酸。从那之后，母亲果决地与叔叔一家划清界线，俨然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母亲给槿与哥哥灌言，饿死也不要吃他们家的东西，也不要与他家人说话，要是被她知道，她不会饶过他们。
　　 恨，像春风吹醒了绿野，在母亲的心中扎根。母亲与奶奶或婶婶的脸，总是挂着一张冷漠的表情。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要置人于死地。烟火很快蔓延到孩子的身上。叔叔与父亲，不想参与战争的荒诞，三个女人却不依不挠，非要他们支持这场战争的必要性。两个男人只能“尊重”，彼此见面不打招呼不说话不微笑。任她们把战争愈演愈烈。
　　 彼此都叮嘱自家的孩子不要理睬对方。逼仄的房子，活着一群逼仄的心。这些年来，槿慢慢习惯这种没有亲情的相处，一起窝居的生活。
　　
　　 五、
　　 再大一些，槿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离开这个“家”，但这里的破落又想按自己的意愿来改变些许。别人家有阳台或房顶可以种花，槿喜欢那些烂漫娇人嗜好阳光的小可爱。小花易养，如草本水仙、太阳花。槿问别人分几棵花苗予她，种在堆放瓦片的位置。那里被她清理过，瓦片稍微移了移位，槿找来几块砖头围成一个“花圃”样，在里面填满黑泥土，将从别人那里拿回来的花苗种植。做完这一切，槿觉得内心非常快乐，或许这跟母亲在外面种菜的心情迥异，母亲那是为了生活不得已而忙，而她是为了增添一道亮丽的色彩，早上和晚上有所期待。
　　 母亲初时是反对槿的，她认为槿做这些纯属无聊，这个家已经够挤够乱了，还要添这些不三不四的花花草草，占据地方。如果不种花草，不下雨的时候，可以暂放一下耙犁或空尿桶之类的杂物。槿说占这点位置又不多，并不妨碍你放这些，你可以往前摆放。槿指着“花圃”空出的位置，母亲见此，也随着她性子喜好，不再多言。
　　
　　 六、
　　 奶奶拄着一根拐杖在厅与厨房之间进进出出，她习惯了这两点一线的生活，一心扑在小儿子的家，这个大儿子的一家，与她毫无关联。槿在她眼中是个坏骨女，里面流着她母亲的血液，迟早，要离开这个家，也会在背里诅咒她不得好死。
　　 其实槿觉得自己是无辜的。母亲的怨只有吐出给她与哥哥、父亲听，一解心头恨，完全不顾他们的感受。“战争”并没有母亲所说的恶劣，但这长达几十年的战争，那怕叔叔一家搬离这个家，依然暗战不停。
　　 槿那时尚且不懂叫母亲隐忍，尚且不懂退一步海阔天空；槿只觉得母亲与奶奶和婶婶三个女人，像还没进化为文明人类的野蛮族人，非要来一个你死我活方肯罢手。
　　 在槿年纪尚幼时，听外人说，奶奶曾用她的拐杖打过母亲，母亲对此，耿耿于怀。奶奶扬言，誓死不用父亲养她，不吃父亲一粒米饭，叫父亲也别喊她娘。
　　 母亲恨奶奶太过偏心，两个儿子都是她的亲骨肉，而她却只顾着小儿子的家，大儿子这边不闻不问，帮忙照看一下孩子这点情面也不给……母亲絮絮叨叨埋怨着，父亲落难时，更是痛骂奶奶。
　　 槿只想离开这个“战火”不断的家。
　　
　　 七、
　　 “花圃”里的花长势喜人，一边开花，一边繁育新的枝苗。粉白、橙黄、桔红、淡紫的花朵竞相媲美。槿时常会蹲在花前观察这些看似不堪一击的“容颜”，它们在叶挤叶、花挤花之间仍能绽放美丽，这份从容乐观的态度为什么母亲与奶奶、婶婶她们却做不到。生活已经够悲惨了，还要以乱添乱，以德报怨，何理？
　　 母亲坚持自己的观点，她没有错，错是奶奶及他们一家。就算她向他们一家低头，别人也不会领她这份情，何苦？
　　 奶奶认为母亲是一头喂不熟的狼，说不定等到哪一天，母亲反咬她一口，成了东郭先生。得不偿失。
　　 那些年，也就在争吵中一闪即逝。叔叔一家离开这间旧屋搬迁新居居住，空下来的另一边房子堆放柴草杂物。母亲是知道的，他们一家，与她成了死对头，不会顾怜她的困窘，宁可留那边房空着废着，也轮不到将好处落在母亲的头上。
　　 槿这时理解了母亲的伤心。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想拔掉，谈何容易？
　　
　　 八、
　　 槿与哥哥将到了青春懵懂时期，母亲觉得不便让这两个孩子跟她夫妻俩共处一室，便央求邻居让哥哥与他儿子晚上睡一起，而安排槿在另一人家跟他们的女儿睡。
　　 槿回想那时候，受够了寄人蓠下的感觉。吃完晚饭洗完澡，家里又没有电视机，槿便趁着黄昏的余霞还能照着人影，早早在别人家门前坐等。别人家开电视，她便跟着看；别人家关了电视，她便跟着去睡。她觉得自己碍事，要察言观色，实在受不了别人的冷落，然后又找下一家。
　　 她在这种循环式的忍受中成长，缺失被重视的安全感。始终在“飘”，脚触碰不到地。后来在打工的生涯中，半梦半醒间，身体悬浮起来，如同在太空，离开地球的引力。但身体可由自己的意识控制。槿知道那个感觉来了，她可以起飞，身体倾斜，飞行的速度便增快；身体平衡直立，速度便降慢。经过很多地方，路上行人少，偶尔从他们的身边飘过，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如同走在黄泉路上，灵魂在游荡，没有依靠。
　　 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埋藏太久无力挣脱的现实，所以身心负荷太重，灵魂却想要自由，便产生那种“飘”的幻觉。如同一场梦游。
　　 槿原来记恨这一屋子的女人，包括她的母亲；后来历经人世的辛酸之后，慢慢懂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恨绵绵无绝期，过往，可以既往不咎。
　　
　　 九、
　　 奶奶的算盘打得比母亲的精准，她一心用在叔叔家，只因婶婶的娘家比母亲的娘家“富裕”些许，助叔叔能早日离开这座破房子。她“享受”搬迁的快意，也知道这一步棋在她的掌握之内，她用遗孀的身份对她那个家起早贪黑，即便后来她的眼得了白内障，只能朦胧辨别事物，也要帮忙晒谷、洗衣、煮饭……一生也没享过几天清福。
　　 槿的新家在2000年建好，一家人终于搬离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危房”。在未建好新房之前，槿曾憧憬怎么布置这个新家，要有一个大围墙，在里面种满各种各样的花草，每天可以看到娇艳的花儿，将这个家妆点像一个花园；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一张书桌，上面摆放一排书籍，供自己闲时阅看。心愿很低，知道房子建造好后，槿回到家一看，心情难免一落千丈。母亲说，装修房子的钱要等父亲下一年赚到再说，先居住下来。粗砺的墙体，完全是毛坯房的形状，哪怕是支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也觉得像住在“危房”时的情形。总比那时宽广些，不再挤迫居无定所，要寄人篱下。
　　 毕竟靠父亲一个人来建造这座房子，势单力薄，努力了十几年，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槿此刻的心难以言表，躺在单人床上，回想过去的种种，泪不由自主从眼角滑落，也许是幸福的，也许是伤感的，也许什么也不是，这一刻的感觉真实存在，抵销了那些委屈的年月。
　　
　　 十、
　　 奶奶在徐徐老去，原来那个拄拐也能走得稳健的老妇人，背佝偻成一张弓，单薄的躯体遇上一阵风，仿佛都能把她刮走。蓬乱的白发，用橡皮筋扎起，一小段马尾垂在后脑勺下面。长满老年斑的面容仍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槿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决裂，像谁都在欠着她的债，执拗，无情。
　　 她的男人已死去几十年，她为他坚守后半辈子的寡，是不是这份寂寞，造就她个性的乖戾？也许不是，是个性使然，加之没有文化垫底，她更难明白自己的错，是要付出代价的。
　　 婶婶对她的埋怨，越来越多，一个老人，已经成了负累，自然不受欢迎。奶奶在村巷口哭，瘦削的肩一颤一抖，凄凄清清，遇见母亲，把自己的屈情申诉给她听。
　　 母亲应该是幸灾乐祸的心情，那些年的怨恨，自此一笔勾销，当她是一个路人，任她自生自灭。可母亲突然难过了，这个老婆子，不再用以往盛气凌人的语调与她对敌，完完全全，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形象，败阵在母亲的跟前。
　　 母亲安慰她：“哭什么？她不养你，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