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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桃源】远去的背影(散文)


作者:沉鱼 秀才,2679.5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7699发表时间:2016-03-26 17:20:43


   冬日里一个清浅的黄昏,我独自走在宽阔悠长、行人寥寥的滨江路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一点点褪去,暮色苍茫而柔美。我将目光无限地延伸,终于再次瞧见了那一高一低蹒跚远去的背影……
   ——题记
  
   一
   人生必定是有遗憾的。很多时候,我们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去承诺一些事情。也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过后很快就忘了。但也许不是真的忘了,而是觉得不重要,不紧急,等以后空了,有机会了再说,再做。
   然而,往往就是一个“等”字,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有可能成为终生的遗憾。
   譬如我曾在电话里对父亲说,等我下次回家,就把自己写的那本书带回去给他看。父亲当时非常高兴,还常与母亲念叨。可当我捧着书送到他面前时,他却再也睁不开眼。
   譬如母亲曾对外公说,等新房子装修好后,就接他老人家来住一阵子。外公当时满脸慈容,笑得很满足。可当新房装修好后,外公却已卧床不起,苦苦煎熬数月后,终归是西去了。
  
   二
   父亲是在去年暮春时节,永远离开我们的。那几日的悲戚惨淡情景,我已选择性遗忘。唯一记忆犹新的,是小区花坛里那大片大片的栀子花。因为父亲走时,栀子花开得正盛,浓郁的芳香摄人心魂。在那特殊的日子里,这馨香仿佛携带着父亲温暖的气息,无处不在。闻着既伤感,又亲切。
   父亲素来喜爱花草,老家院里就有他不知从何处移植来的玫瑰、月季、兰草、含羞草。搬至县城后,阳台上亦摆满了绿植。如仙人掌、仙人球,当然还有栀子。阳台上的栀子,是父亲从小区花坛里挖来的。虽说一两株的芬芳无论如何比不过小区那一大片,但足以慰藉父亲乐观旷达背后的落寞与寂寥。
   父亲颇有些清高,不善交际,朋友甚少。加之多年来饱经风霜,一直被病魔缠身,就连反应也有些迟钝,所以更不大与外人接触了。四十多岁的他,像一株被毒虫啃噬了的枯树。曾经繁茂的枝叶,因常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早已悄然落入尘泥,化为灰烬。剩下的枯瘦树干,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更显苍凉。因为,他已吸收不了任何养分,长不出半粒新芽。任山川风景秀丽如画,他也只是一株静默的枯树,孤独地在日光下、风雨中,颤颤巍巍战立着。然而,他的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澈,仿佛能将世间一切繁华美丽、寥落悲苦都看透……
   我总忍不住在心底埋怨,埋怨命运对父亲的不公。但父亲不悲不伤,不怨不恨,任何时候始终平静如常。
   时至今日,我仍忘不了父亲咬紧牙关强忍病痛的模样,那张清秀俊朗的面容扭曲得让人心碎。然而,当疼痛过去,父亲依然可以平静地微笑。那微笑如春风般轻柔,却能抚慰所有人内心的伤。
   父亲曾笑着对我说:“老天爷就算现在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怕啊。”
   当时的我没有多言,只跟着父亲呵呵笑笑。但事实上,那一刻内心很不平静。有对苍茫人世的无奈,有对残酷现实的恨,更有对父亲的深深敬仰和爱……
   人生,如江海行舟。年少时,坚信自己可以掌握好命运的舵,驶向理想的港湾,过上想过的生活。待历经沧桑、饱受挫折后,才恍然自醒,命运之舵实难掌握,随波逐流或许能少些艰辛和痛苦。再后来,生命之舟撞上暗礁,于是,只得默然接受沉没的命运。正如父亲。
   父亲一生历经了太多的苦难。也曾执拗,也曾惶恐,但最后,一切都释然,放下。他走了,永远地走了。他被埋在了温暖明媚的春天里,他的气息却氤氲在每一个栀子花香的季节……
  
   三
   外公七十多岁,久病。不想父亲却走在了他的前头。
   外公得知父亲死讯时,老泪纵横。深受打击的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卧床不起。国庆节前一天早晨,外公与世长辞,距离父亲死相隔五个月,是落英缤纷的秋天。
   外公的家在山里。一片片苍翠幽深的树林,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攀爬在蜿蜒陡峭的山路上,生命的时针仿佛是逆向行走的。越往前,远去的记忆越清晰,犹如从今天回到了昨天,从现在回到了过去。不经意间抬起头,蓝天白云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仿佛通住前世……
   途中,密林深处隐约传来哀乐声,沉痛婉转,而又透着一种亲切感。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外公慈祥的面容。
   外公是个能人,精通岐黄之术。以上山采药,进城摆摊为主要营生。另兼种庄稼、养牲畜、植果树,甚至还养过蜜蜂。
   在我心里,外公就像一位高深莫测的山林隐士。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读几本古书,奏一曲悠笛。赶集时,下山,渡河,到城里摆药摊。
   那时候,中医老师是很受尊敬的。因此,外公在村里、城里都颇有名气。幼时我常在外公的药摊上玩耍,看他替人治病,配药。收了钱后,他通常会去买米粑。米粑白白的,软软的,很香甜。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往事便如纷飞的落叶般漫随秋风翩然起舞。
   关于外公,有一件事印象最为深刻。
   那大约是在我五岁时,有一次在外公家小住。许是好奇,许是顽皮,我将一粒玉米塞进了鼻孔取不出来。外公和小舅想了很多办法,也无济于事。玉米在鼻孔里膨胀,越动越往里钻,疼得我哇哇大哭。外公和小舅也慌了神,急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听着他们凝重的对话,我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心里害怕极了,怕真的要动手术,怕最终仍取不出,怕鼻孔里长出玉米来……
   当晚,外公找来一枚绣花针,在煤油灯上烤,再将针尖夹弯成勾状,涂上酒精,然后趁我睡熟之后悄悄放入我鼻孔,一点一点轻轻地慢慢地才将那要命的玉米取出。
   我当即醒来,见外公正如释重负地笑着,于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滑稽的是,外公竟特地找出一张纸,像包药一样将那粒玉米小心翼翼地包好,并像个顽童似地鲁嘴说:“丫头你这次可把我给吓到了,哎呀呀,我非得要把这颗玉米给你爸妈带去,让他们好好看看,看看他们的女儿干得好事,嘿嘿嘿……”
   外公不仅真这么做了,还绘声绘色地将此事讲给很多人听。甚至多年后,他见了我仍会冷不防地问一句:“丫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往鼻孔里塞玉米的事吗?”
   每当外公问起,我都会不好意思地傻笑,什么话也说不出。但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他当时那紧张担忧的神色,以及事后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疼爱与怜惜,如一缕春风轻轻拂过面颊,如一泓山泉缓缓注入心田……
  
   四
   到达外公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的余辉斜照在老屋的外墙上,折射出金烂烂的光。霞光穿透屋后那片繁茂的树林,映入屋前的小溪,和着水波一闪一闪的。
   此时,院里院外挤满了人,喧闹嘈杂;屋里屋外悬挂着大片白色,庄严肃穆。灵堂下烟雾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但即便不看我也知道,在黑漆漆的棺木中沉睡着一位慈祥的老人——那是外公。
   外公育有四个子女,子孙成群。外加亲戚朋友、父老乡亲,他的葬礼场面尤为壮观。这场空前绝后的盛宴,对外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却也是莫大的讽刺和悲哀!我想,如果外公在天有灵,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必定也会笑出晶莹的泪花。
   一个人无论多能干、多了不起,老了病了都会很无助很可怜。无论是否情愿,都必将经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孤独和寂寥。正如外公,卧床数月,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偶尔几声哼哼,几滴清泪,不知饱含了多少对人生、对世事的嗟叹。
   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在我看来,这句话除了谴责不孝之人以外,还有另一层含义,那便是对现实的无奈。在艰难的生存环境下,许多时候许多人,终日奔波劳碌,根本无力兼顾太多。关于尽孝,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譬如外公,子孙虽多,但在他患病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仍是自己料理生活。毕竟儿女肩上各有重担,各有难处。所以,但凡还能独立支撑,就尽量不给儿女添麻烦。这大概是纵多父母惯有的想法吧。
   我时常想象,一个病怏怏的老人柱着根木棍,在几间破旧的老屋里缓缓挪动的情景,那该是何等的凄凉!曾经,他是孩子们眼中的参天大树,是家中顶梁。怎么弹指一挥间,他便萎缩成这副模样,拖着重病苟延残喘?罢了罢了,人毕竟是人不是树,谁能抵挡岁月蹉跎……
   外公临终时,只有母亲和小舅在身边。出殡前开棺见最后一面时,发现外公的眼睛仍睁着,二舅一边帮外公合上眼,一边自言自语:“爸,你没等到儿子,所以才闭不上眼吗?爸,我们都回来了,你安心走吧……”
   我站在不远的人群中目睹了这心酸的一幕,顿时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恍然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外公慈祥的面容。他笑着,淡淡地笑着……
  
   五
   父亲和外公相继离开的这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多年不下雪了,敏感的我总觉得,这场雪与父亲和外公的离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场雪并没有下很久,很快便亮开了。被冰雪洗过的天空格外澄净、蔚蓝,阳光也特别好。这样明媚的日子,滨江路上喝茶晒太阳的人尤其多。不过到了黄昏时分,气温下降,人们便悉数散去了。
   夕阳下的滨江路有一种沧桑美,容易让人忆起许多往事。无所谓美好,还是忧伤。
   那年,我回家过春节,母亲把外公接来小住,几代人在狭窄的屋子里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欢快的一个春节。
   也是这样一个清浅的黄昏,我、弟、父亲、母亲、外公,一起在滨江路上散步。父亲和外公由于身体不好,走得极慢。我和弟,还有母亲,一路聊,一路拍照,跑得老远。父亲搀着外公索性往另一个方向走,不与我们同路。当我们回过头来,只看见前方一高一低蹒跚远去的背影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格外苍茫。那一刻,心里像是爬满了枯草,一片荒凉……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暮色越发深沉。我忽然回过头,张望,然而前方空空如也。我不甘心,于是将目光无限地延伸,终于再次瞧见了那一高一低蹒跚远去的背影。不知何故,这一刻,我竟平静地笑了……

共 3818 字 1 页 首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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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远去的背影,常在的亲情,萦绕心间,恍惚在眼前……作者以朴质的语言把对父亲、外公的印象描绘得生动又不做作,自然而又让人感动。父亲——一个乐观旷达、坚强的男人,在坎坷的命运前始终内心平静如水,因为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子女的身上,此生已无悔无憾了。终归是尘归尘土归土,太多苦难的父亲带着栀子花香,带着生命的苦难永远走入下个轮回里。对于外公,有着一种可亲又可敬的情感——像是一个隐居的高人,用亲身的经历写出外公对自己的关心,对自己的爱护,曾经的过往留在记忆经久弥香,让人牵挂,而如今——出殡的场面使人肝肠欲断,热泪盈眶……舍不下的亲情,忘却不了的背影,父亲搀扶外公的那场景读着眼泪婆娑,倍受感动。浑然间,见到了那蹒跚的两人迎着斜阳慢慢地走着走着……不一样的亲情,不一样的感动,虽然没有恸哭的场景,却能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动,这就是真情流露的表现——在风轻云淡中使人觉得刻骨铭心。非常不错的散文,富有内涵,且又有些生活哲理,文笔如流泻的水一气呵成,佳作,倾情推荐赏读。【编辑:刘家小少】【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603270010】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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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刘家小少        2016-03-26 17:27:26
  远去的背影,总在眼前浮现,不舍的亲情终在心间。
   读后泛起心酸,泛起泪花,心随着那斜阳慢慢地往下沉……
   这样的文,没有特别的痛哭流涕,只是在淡淡中叙述,却能将亲情写得让人十分难忘,很不错!
   品读后,依旧忘不了那背影,脑海里的画面是美的——两人迎着斜阳,一步步走着走着……
   背影不是消失了,而是远去了,永远地停留在心头,好文。
刘家小少
回复1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6 17:35:19
  小少辛苦了!编按很入心,将文中所隐含的情感也写了出来,很感激。亲人虽是永远的离去了,但他们的身影却深深印在脑海。尤其是黄昏中,淡淡远去的背影令人一生不忘。很久就想写这篇文,今天终于完成了,挺轻松的感觉!
2 楼        文友:樱桃树下的微笑        2016-03-26 17:41:52
  远去的背影,让人内心波动不止。生命如此短暂,有时候,还没有机会行孝,履行许下的诺言,一切都已经太晚。社长的温情,清新自然,读后引人深思,感动不断。
回复2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6 18:06:54
  关爱亲人,珍惜亲情,是为人之本。谢郭华精彩点评。
3 楼        文友:樱桃树下的微笑        2016-03-26 17:45:55
  再读佳作,文笔清新,情感自然,言语之间,字字真情,感动不断,惹人深思。永久难忘。
回复3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6 18:05:27
  感谢郭华,昨天编辑你的文也是很受触动。问好!
4 楼        文友:清心芝兰        2016-03-26 19:13:51
  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亲人的痛苦。父亲和外公相携远去的背影,是隽刻在心坎无法忘记的一幕,尽管时光流逝,却永远都无法忘记。一篇浓浓的亲情篇,读后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拜读了!
清心芝兰
回复4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6 19:22:36
  谢芝兰美评。我好像还是比较喜欢写亲情文,这篇其实酝酿了好久。
5 楼        文友:一抹迷离        2016-03-26 19:18:17
  好悲伤的一篇文章,两个老人的生活是那么的凄凉与寂寥,给我一个更深的感叹,爱,不能等,只能在父母的有生之年里,多陪陪他们,才能让他们的晚年,至少不寂寥,还有我们的爱存在。
回复5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6 19:24:23
  你是个特别善良感性的姑娘,也一定非常孝顺!
6 楼        文友:张利英        2016-03-26 22:30:43
  不知何故,这一刻,我竟平静的笑了......。文章写到此处,说明一切已释然了!我懂。遥祝春安!
张利英
回复6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6 23:04:35
  嗯嗯,你的懂得是我最大的安慰!
7 楼        文友:惠舞琴声        2016-03-27 09:15:33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输给了一个等字,因为等所以遗憾,远去的背影,外公和父亲互相搀扶的背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姐姐辛苦啦,奉茶!
惠舞琴声
回复7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7 09:44:25
  许多事只有写出来才能真正放下。谢谢妹妹了,周末愉快!
8 楼        文友:刘家小少        2016-03-27 13:23:45
  祝贺加精,好文就是好文!厉害
刘家小少
回复8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7 13:31:23
  谢啦。
9 楼        文友:成敏        2016-03-28 12:49:06
  非常感人的文章,让我们一同感受到了深深的真情!拜读学习了!问好沉鱼,同时祝贺你获得江山之星!
回复9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8 16:19:29
  谢谢成敏的关注,你的文章越写越好了,非常不错。
10 楼        文友:你猜        2016-03-28 12:51:49
  学习美女社长佳作,祝好。
您不要猜我是谁,我知道您是谁---祝你开心每一天。
回复10 楼        文友:沉鱼        2016-03-28 16:19:49
  谢谢文友,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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