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征文】年夜钟声
一抹霞光似的殷红,从摔裂的酒瓶两侧抽搐滴出,好不容易凑在一起的年夜饭瞬间点点血花四溅,满桌的美味佳肴多了血腥的味道。
吴小宝没有来得及喊一声痛,一头就栽倒在吴大宝的怀里。
吴大宝张大的嘴巴定格在凝固的时空里,两只颤抖的手死死按住弟弟两腮的血窟窿,鲜血没有因为他的伤悲而停止流动,迅速从吴小宝的嘴里,吴大宝的指缝间向外蔓延。
点点血花射进吴新发红的双眼,他手中半截酒瓶“咣当”掉下,玻璃渣子混着残血在地板上狂妄的惨叫着。任凭儿子鲜血直流,他竟然扭过脸去,拽了拽脖子上拇指粗金光闪闪的项链。本来就一身毛病的吴德夫妇惊瘫在椅子上,哆嗦着抬抬手指,“虎毒不食子,新儿,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老人无力地抬起眼皮,只见儿子吴新怒气未消摔门而去。
大宝哭着喊着手忙脚乱背起弟弟冲出院子。街上华灯已上,亮如白昼。这是除夕的晚上,出租车都很少,一道明亮的车灯晃过他的双眼,一辆奥迪飞速从他身旁驶过,开车的是个妖艳女子,副驾上半躺着那个该叫“大”的禽兽,他们好像争吵着什么。
终于截了一辆路过的车,开车的大叔看见两孩子可怜,把他们送到医院急诊室。医生护士忙着给小宝止血、清理缝扎伤口,大宝抱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弟弟的血已经在他破旧的羊毛衫袖口凝结,冰凉刺骨。人家孩子过年新衣一套一套的买,他兄弟俩上大学吃顿饭还想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饥一顿饱一顿的,哪有钱来买衣服穿?大过年的,依然一身洗得干净的旧衣服。尽管这样,他们无怨无悔,他们只想有个温馨的家,但是,在刚才他们的父亲吴新提起酒瓶敲烂半截刺向小宝的那一刻,这个愿望永远的破裂了。
大宝清楚地记得,父亲吴新爬墙出走的时候,奶奶瘫痪在床,妈妈忙着开门市不在家,爷爷恰巧出了门,院门从外反锁着。吴新就踩着凳子要爬墙,他和弟弟那时还小,他刚上幼儿园,弟弟还穿着开裆裤。他们兄弟俩一人抱着吴新的一条腿哭着喊着,被猪油蒙了心的父亲骑在墙上,一人一脚把他俩踢倒在地,不料,踢小宝的那一脚却连鞋也踢飞了,穿了一只鞋翻墙而走,小宝抱着飞下来的那只皮鞋嚎啕大哭:“爸爸——我要爸爸!”大宝还记得,从上幼儿园到初中,他兄弟俩总是自己走路去上学,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他们羡慕的看着别的同学被父亲车接人送,泪眼婆娑。他们就不指望母亲,因为他们知道,父亲一走,母亲既要伺候上了年纪瘫痪在床的奶奶,还要开一个织补店,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他正胡思乱想着,护士拿来一沓单子要他前去办理住院手续。这可难坏了大宝,他兄弟俩现在身无分文。爷爷奶奶惊瘫在家,那狠心的老子不管不问,多年寡居的母亲今年被禽兽父亲逼得离了婚,一个人蜷缩在3平方大,堆满了破布的织补店里。在这万家灯火全家团圆的日子里,大宝实在不想再给孤苦伶仃一个人过年的母亲带来更坏的消息了。本来,刚才他是请求他父亲允许母亲回来一起和他们吃年夜饭的,可谁知那禽兽不如的吴新竟然大喊了一句:“现在你们只有一个妈,你们不让你妈进这个门,老子就不让你们好活!”大宝就火了,“你让那狐狸趁早滚得远远的,这二十年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就凭一纸法院判决书就想让我们认你这个父亲?认你这个父亲也就算了,谁让我们身上流着你的血,但是,那个狐狸精别想踏进这门半步!”大宝情绪激动,根本没注意到吴新已经敲烂了酒瓶子,当酒瓶子刺过来的时候,小宝挡了上去。小宝也根本没想到吴新会真的下狠手,只以为吓唬吓唬他们。当酒瓶从他的右脸扎进去左脸钻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大宝实在别无他法,再三犹豫,还是拨通了母亲柯莲的电话。
披头散发的柯莲疯了似的冲进急诊室,她把一个手提袋交给大宝,“快,快去办理住院手续!”她拉着小宝冰冷的手,欲哭无泪。这多少年了,她的眼泪早已哭干。当年她连着三年生了两个小孩,为了这个家,她头不梳脸不洗,勤勤恳恳经营粮油店,没想到吴新趁进货的时候勾搭上了卖鸡蛋的小寡妇,骗她去晋南进货把压箱底的钱都拿走了。他回来的时候,全家人好说歹说他就是听不进去,他父亲把他锁院子里还爬墙逃走了。没有了本钱,她只好做起了织补的小买卖勉强度日。从此以后,每一个年夜饭她吃起来都是索然无味,她吃每一口都要瞅瞅那张空椅子。就在今年,他在外面生的孩子要上学,没有户口就没有学校接受,而没有结婚证,户口也不好上,他以承担俩孩子的上大学和结婚费用为条件与她离了婚。但是孩子们有骨气,坚决不让那个狐狸精进门。这不,那张椅子不空了,可是孩子,孩子却……想到这里,她不禁小声抽噎起来。小宝无力地睁开眼皮,静静地看着妈妈,手指轻轻抚摸着妈妈厚厚的茧。
“都怨妈啊,是妈不好,妈就不该把你们让给那畜生。妈只是想让你们跟着他比跟着妈好活一些,谁知道,那天杀的,竟下得了这手!”柯莲看着小宝包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心如刀割。小宝的眼睛里却点起愤怒的火,只是伤心欲绝的柯莲没有看出来。小宝本就担着父亲跟小三私奔了的坏名声在同学那儿抬不起头来,他想象着一开学,这毁了容的脸出现在学校,那会是一个什么情况?一张张讥讽的、嘲笑的脸,各种恶毒的语言在他头脑里电影似的放过,他的两眼变得无神。
柯莲却在担心大宝这么久了还没有回来,医生催促着要他们转到住院部,柯莲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小宝身上,转身去找大宝。大宝正在催促收银员快一点,“你拿一堆块块毛毛的钱过来,我能快的了?”他被人家反问一通,只好焦急的抓挠这头发,靠在柜台边耐心地等着数钱。
小宝望着窗外灯火阑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挣扎到了窗前,他费尽全力推开窗户,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从没有过的轻松,他从每一个窗口都看到不同的家庭都温馨的举杯,共迎新的一年的到来,窗外一片亮光,响声沉闷。
新年的钟声响起!
医院里传来柯莲撕心裂肺的哭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