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打了两个电话始终都在通话中。之后，她将面包屑塞到怀中婴儿的口中，顿了一下，又用细长的手指从婴儿口里扣了出来。她丝毫不避我的目光，解开那件满身尘泥的衣服，任由婴儿在胸口吮吸，一双明眸突然光亮起来，望着怀中的孩子，在冬阳中流露出一抹春意。
　　 “你的男人呢？”我问她。
　　 她甩了甩满头糟粕的枯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梳理了，到了最后她也没有回答我，我索性坐在她的身边，她对我不顾不问，一双眼睛在手机和怀中的孩子两处转移。
　　 等孩子睡着了，她对我招招手。这个穷女人穷得只剩下一只破手机了，心里却还想着招待我这个过路人。我经常从这个巷口路过，这个女人一直都会蹲在这个地方，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男人。
　　 一些关于她的故事，也只是偶尔听人说起过，这个女人很早之前就被卖过来了，早些年智力有些问题，眼睛也不是很好，经常会撞到路人，不过还算懂得一些礼貌，撞了人之后还会道歉。生了孩子，男人就走了，她一个人生活，久而久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在路边随意地买了一些水果，放在她家里的旧凳子上，她笑意浓浓，一脸歉意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告诉了我一些陈年旧事，也许是时间过去了太久了，她说得十分小心翼翼，好像希望我能记得她的全部一样，想来也是，一个市井的小人物，谁都不会在意，谁都不会去记起，我耐心地侧耳端坐，等她说一段传奇。
　　 她叫做阿秋，年龄不过才二十多岁。她告诉我，这个名字是她丈夫给她取的。随后，她又拿出了两个人的结婚照片，照片上，两个人挨得很紧，冲着镜头笑意盈盈，看出得出，阿秋在以前还是个小美人儿。男人临走的时候，给了她一部破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就是那个男人的。
　　 阿秋努力地转着脑袋，似乎还想再想起什么，过了好久，都吭不出一声来。
　　 临走前，我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她说想看看，瞅着我手中的照相机，我递给她，手上她玩捏着这个怪机器，好一会儿，她才摆摆手跟我说：“算了。”
　　 余晖散尽，她的眼眸像是镶嵌在树皮中的水晶，清澈透亮，她起身又坐下，有些依依不舍。
　　 “改天，你再来，我给你买篮子。”
　　 她错愕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索性用手指指。
　　 当年，我们全家都搬离了这座乡镇，去了更远的城市生活。我带着相机辗转各地，记下了一寸土、一座城。
　　 有时候，我还是会记起阿秋这个女人。照片上，她整理了一下行装，抱着怀里的婴儿，一脸温柔婉转，宛如初嫁。
　　 过了一些年，我重新回到这座乡镇当中，巷口早已没了阿秋的影子，当我回到阿秋住的那个地方，只有她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天上。我在她身边了唤了一声，阿秋充耳不闻，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着阿秋的脸颊，灰暗的双眸像是两颗鹅卵石一样镶嵌了枯皮当中，如同老树盘根一样。
　　 阿秋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看到我来了，突然露出一脸的微笑，想必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我的脸庞。
　　 我给阿秋的孩子带了一些玩偶和日用品，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的孩子也应该会满大街跑了。
　　 阿秋指指屋旁隆起的小土堆，上面堆满了秋叶，风吹过一阵，秋叶散落了一堆，阿秋告诉我，那个土堆下面，埋的就是她的孩子。
　　 孩子没了，阿秋就不再上街乞讨了，连男人的电话也不打了。生活都在后面的山上解决，过了一年又一年，阿秋告诉我，她在等我回来，回来给她看看几年前拍下的照片。说实话，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找那个男人，可惜的这个号码的主人早已换成了别人。也许，作为阿秋的男人，他抛弃妻子，在夜市之中纸醉金迷，又也许，他在另一个世界努力地托起自己孩子的身体，弥补这些年来迟到的父爱。
　　 阿秋干枯的皮肤轻轻触碰在照片上，久久不语。
　　 阿秋看着我，干燥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听说，在这世上有个地方，女人的话，只要用自己的身子，就可以活下去。
　　 阿秋错愕地顿了一下，思绪良久。
　　 你可以带我去吗？
　　 世界何其多难人，我裹紧身上的衣服，行走在寒意的人潮当中。众生皆苦，活下去，终有一天，枯树生芽，活下去，终有一天，寒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