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栏作家】沙金
光绪年间年,天下大旱,中原大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老百姓不得不四处逃荒度日,有人出山海关奔北,到所谓关外去谋生;也有人朝西,出嘉峪关,到口外找活路。
这日,嘉峪关一群流民出关朝着西走。人群里有个十二三的小男孩,跟着一个骨瘦如柴摇摇晃晃的男人。那男人叫刘连峰,小男孩是他儿子,刘金沙。
口外烈日似火,加上饥肠辘辘,小男孩早就走不动了。
刘金沙有气无力说:“爹,我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歇一会儿吧?”
说着话,就要朝地上坐下去,被刘连峰一把提起来。
“儿子,别坐下,坐下就站不起来了。”刘连峰指着路边的饿殍,说:“看见了吗?孩子,咱们得走,不能歇,一歇下就站不起来了。咬紧牙关,咱们走。”
刘连峰拉着儿子摇摇晃晃朝前走。
刘金沙问他:“爹,咱们去哪儿?”
“阿尔泰。”
“爷爷也说过阿尔泰,它是什么地方,什么意思?”
“阿尔泰就是金山,一座都是金子堆成的山。”
“金山?金子堆成的山,会有好多好多金子吧?”
“是啊,阿尔泰漫山遍野都是金子,拾都拾不完的金子。”
“我们有了金子,就可以吃饱饭了,对吗?”
“是啊,等咱们有了金子,爹给你买米买肉,让你吃得饱饱的。”
“要是咱们早点有金子就好了。就可以买好多吃的,还有药。妈妈、妹妹就不会死了。咱们也不用逃荒了,咱们家乡多好啊。”刘金沙不停说着,又伸手去摸揣在怀里的那块羊皮。那是爷爷去世前留给他的。羊皮似乎给了他一种力量,让刘金沙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饥饿与疲惫。
旁边的刘连峰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家子从河北逃荒出来的时候,是齐齐的四口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半。
刘连峰的家在河北武邑刘家河,原本日子还算过得去,谁知道老天爷大旱三年,颗粒不收,硬是生生把刘连峰的老父亲饿死了。
父亲临终拉着他们父子的手,喘着最后一口气,说:“走吧,既然留在这儿也活不下去了,就走吧,去阿尔泰,找活路。”
刘连峰葬了父亲,带着老婆、孩子,离开故乡,走上了一条漫漫西去的路。走出不久,又在逃荒路上死了闺女和老婆,现在就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刘连峰感觉自己身体也快支持不住了,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下去,也成了饿殍。真是那样,只怕儿子也活不了。
刘连峰拉着儿子走到天快黑了,终于看见了前面有个城镇。他们进了镇子,歪歪咧咧地倒在路边。刘金沙一下就撞在院门上,门开了,里面出来个十四五的姑娘。
那姑娘赶紧弯下腰,把刘金沙扶起来,大声朝里面喊:“爹,拿点水来。”
一个中年男子端着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姑娘,另一碗递给斜靠在门框上的刘连峰。
“唉,逃荒的吧?喝点水,从哪里过来?”
姑娘扶着刘金沙的头,慢慢喂着。刘金沙贪婪地大口吞噬着。
姑娘柔声细语说:“慢一点喝,别呛着。”
“大兄弟,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哥哥,去阿尔泰。”
“阿尔泰?又是去淘金?唉,年年都有去的,就是没有看见谁淘了金子回来的。你们这是打哪儿过来?”
“老哥哥,我们是河北武邑的。没有办法啊,大旱三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那里都说,出了嘉峪关一直奔西,到了阿尔泰,遍地是黄金啊。就这么,拖家带口,走到这儿,就剩下我们爷俩。”
“先进去歇歇脚,吃口热的。”中年人叹着气。
“谢谢老哥哥,您贵姓。”
“和你一样穷,还有啥贵,免贵,姓常,常宝山。她是我闺女桂花。大兄弟姓啥?”
“姓刘,刘连峰,那是我儿子刘金沙。”
“刘金沙?好名字。桂花,把锅里的糊糊盛两碗,怕是饿好几天了吧?”
桂花把刘金沙扶到屋里,又去厨房盛了两碗糊糊。刘连峰和儿子狼吞虎咽吃下去。
刘金沙舔着碗边儿,仰起头问:“桂花姐,还有吗?”
桂花摇摇头,看看他,又看看爹,说:“要不,爹我再去弄点?”
常宝山又叹了口气,说:“孩子,不是大叔小气,你们爷俩怕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不敢吃多,吃多会胀死的。明天,明天大叔给你蒸馍馍吃。”
刘金沙不再说话,趴在炕上睡着了。
常宝山说:“闺女,就让这娃子先睡一会儿吧。我和你张叔上我那屋说会话。”
“哎,爹,就让金沙睡我屋吧。他才多大个孩子?”
常宝山把刘连峰领到自己屋,老哥俩说着话。
“老哥哥,这是啥地方?”
“酒泉,再过去是玉门,只怕是出了玉门关,就真是回不来了。”
“老哥哥,出玉门到阿尔泰还有多远?”
“兄弟啊,实不瞒你说,只怕比你们从武邑来这儿不会少,总有四五千里路吧。”
“啊?这可怎么好。只怕我走不到玉门就会死在路上了。可这娃怎么办?”刘连峰不由流泪。
“兄弟啊,我看你身子骨,怕是撑不到阿尔泰的。”
刘连峰一把抓住常宝山的手,说:“老哥哥,这可怎么办?”
“兄弟,你也先别急,听哥哥说。我在酒泉还有个小馒头铺,就在前面西关边上。也是老辈儿留下的,日子能对付过。就这么个闺女,帮着操持。不如,你们父子先留下,等你把身子养好再朝前面去。你看咋样?”
刘连峰一听,“咕咚”就给常宝山跪下了。
常宝山吓一跳,赶紧扶他,说:“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老哥哥,你就是我们老刘家救命恩人啊。我刘连峰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兄弟,快别这么说。”常宝山拉着他坐在炕头上,说:“兄弟,我也是私心。看着金沙这孩子有点福相,想着给闺女招个上门女婿,老了也有个依靠。”
“中啊,老哥哥,中。你要看上娃,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成,我答应了。我先养几天,养好了就走,养不好,就麻烦老哥哥,找张席子把我埋了吧。”刘连峰垂下头。
“看看,亲家,说什么话?你放宽心养着。今儿,你先睡我这屋,咱们老哥俩挤挤,明儿,我带着闺女把西关铺子后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
“多谢亲家哥哥。”
“走一天了,兄弟,你先歇着,我去闺女屋告诉她一声。”
常宝山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连峰心里已经想好了,过几天,让儿子留在酒泉,自己一个人朝前走。刘连峰不想住在这儿拖累常宝山,只要儿子有活路,自己死在外面也算对得起刘家列祖列宗。
就这么,刘连峰父子算是暂时在酒泉落脚了。常宝山带着闺女,把西关那家包子铺后面的杂物间收拾了,让刘连峰带着刘金沙住下。白天,金沙就在包子铺给常宝山打杂做下手。常宝山把自己蒸馒头、做包子的手艺全教给了他。
刘连峰一边养病,也一边帮助做点事儿。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的主意。一个月后,刘连峰给儿子歪歪斜斜留下几个字,离开了酒泉。
刘金沙哭着,拿着一张纸条去找常宝山,常宝山打开,上面只有几个字。“儿子,爹走了。”
常宝山摸着金沙的头伤感地说:“孩子,你爹回不来了。”
刘金沙冲到到外面朝西关跑,一直跑出西关。黄土漫漫的路上,什么也看不见。
他朝着前面大声喊:“爹,我一定要去阿尔泰,找到金子!”
时间如梭般过去,转眼就是五年过去了。刘金沙长成了小伙子,也学会了常宝山的手艺。常宝山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兼招女婿的大小子,心里总是乐呵呵的。闺女更是出落得如花似玉,已经是20岁的大姑娘。常宝山琢磨着要给他们办婚事了。
可他们父女两个不知道刘金沙的心事。他要走,要走出玉门关,到阿尔泰去找金沙。还是在老家武邑的时候,就听爷爷说起过,阿尔泰是座金山,抓起一把沙子,顺着手指缝,让沙子流下去,再一攥手心儿,张开再看。留在手心里就是黄澄澄、金灿灿的金豆子。
爷爷说,刘家祖上就有人去那里找金子发过财。大清年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去找金子。只要到了阿尔泰,就一定找得到金子。爷爷还说,自己的名字,就是他起的,金沙,刘金沙。刘家一定会把金沙留下的。
爷爷临死抓住他的手说的话,让他再也忘不了。
“金沙,你叫金沙,记住,给爷爷把金沙找回来。”爷爷颤抖着,贴着肉皮拿出一张地图,递给刘金沙,说:“这就是进阿尔泰找到金沙沟的地图。是我的爷爷留给我的,他带着金子回家娶媳妇,才有了我,有了你们这些后代。他临终交代,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走这条路。可真要走上了,就要走到底,别回头。”
爹走了,刘金沙知道他走不到阿尔泰,可还是要走。他没有带走这张图,因为他知道自己走不到。他也不想拖累常宝山叔,就是死在去阿尔泰的路上,也不愿死在酒泉。爹没有让自己也走这条路,爹知道这条路太难走。爹希望自己留在酒泉,好好和桂花过日子。可是他不能,他也要走这条路,因为爷爷说过,走了这条路就别回头,别停下。现在自己该走了,可一定会回来,带着金子回来娶桂花姐!
这天夜里。包子铺打烊了。
常宝山对刘金沙说:“金沙,今天跟大叔回家咱们爷俩喝几杯。大叔有话和你说。”
“成。大叔,你和桂花姐先回,我把店里收拾收拾就过来。”
常宝山和桂花先回到家。他让桂花去准备几个下酒菜,一边等着刘金沙,一边和闺女说话。
“桂花,你今年是不是已经满20了?”
“是啊爹。”
“那金沙也17了?”
“是啊,怎么啦,爹?金沙比我小三岁,来咱们家那年是12岁。爹你问这个干吗?”
“爹想给你们把婚事办了。”
桂花脸红了。
这些年过去,在桂花的心里,金沙既是弟弟,又是未来的依靠。如今,这个当年骨瘦如柴的毛孩子终于长大成人。父亲突然的决定,却还是让她有些羞涩。
桂花转过头,低声说:“爹,你问过金沙弟了?”
“叫他来就是说这个事儿。这么好的事儿,这个傻小子会不答应?肯定同意……”
“我不同意。”刘金沙闯进来打断了常宝山的话。
桂花脸色突变,“你……”然后捂着脸跑出去。
刘金沙追在后面喊:“桂花姐,你别误会。桂花姐……”
常宝山的脸也沉下来,阴沉沉地问:“刘金沙,你说吧。”
常宝山突然改了称呼,让刘金沙一愣。他明白,是常宝山真的误会自己,生气了。
刘金沙“咕咚”给常宝山跪下,连着磕了几个头,说:“大叔,你误会我了,桂花姐也误会我了。”
“误会你啥了?”常宝山情绪稍有缓和。
“叔,我不能就这么娶桂花姐,要带着大把大把的金子来娶桂花姐。”
“大把大把的金子?”常宝山突然明白了,指着他大骂:“你小子还是不死心?还是要去阿尔泰?”
刘金沙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是,叔。这是我爷爷的遗愿。”刘金沙拿出了地图递给常宝山。
常宝山接过来看着,问:“这是啥?羊皮地图?”
“叔,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阿尔泰金沙沟的图。叔,有人能走出阿尔泰,我的太祖爷就是带着金子回家娶媳妇的。”
常宝山想了想,把图还给刘金沙,说:“好,你有种!叔不拦你。明儿,让桂花给你烙饼,我上街给你准备路上的用物,物色一匹好马,再备上些银子。大叔送你出西门!”
第三天一早,刘金沙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托着行囊。站在西关外。常宝山和桂花站在旁边。
常宝山说:“多的我不说了,该说也都说了。叔还是那句话,前面就要出玉门了,你走到玉门,不想走了,就还是回来。出了玉门就没有办法回头了,你要想好。桂花,前面有个送郎亭。爹就不送他了,你送送,再说说话,送到亭子就回来吧。爹就在西关等你。”
刘金沙又给常宝山跪下了,这回开口改了称呼:“爹,五年前,我和俺爹流落到酒泉,要不是爹收留,我们爷俩早就喂狗了。爹的救命之恩,金沙永生不忘。金沙此回西去,十年为限,要是十年之内,金沙还没有回来,就回不来了。只要金沙还活着,爬也爬回来!”
常宝山听得潸然泪下,桂花更是泪如雨下。
刘金沙起身,拉着马朝前走。桂花低着头随着,一路只是哭,走到送郎亭。
刘金沙拉住桂花的手,说:“桂花姐,金沙就求姐等我十年。十年过了,桂花姐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桂花再也忍不住了,扑进刘金沙怀里放声大哭,说:“我不嫁!你十年不回来,我等十年,二十年不回,我等二十年,一辈子不回,我常桂花就守一辈子活寡!”
刘金沙忍着泪,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桂花却扶着送郎亭的柱子,看着西去的尘土,任凭泪湿衣裳。
一年过去了,刘金沙没有一点消息。桂花却是越长越漂亮,成了酒泉城出名的俊姑娘。上门的媒婆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常宝山面对媒婆无动于衷,桂花更是面都不露。
周围的邻居也有劝常宝山,也有劝桂花的。
劝常宝山的说:“老常,你咋就还不让姑娘出嫁?常言道,女大不中留。你早点给闺女选个好人家嫁了吧。”
常宝山却说:“我已经给姑娘定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