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
七点钟的早铃从不远处的学校传来。八月中旬正是炎热的季节,就连清晨也让人感到空气带着闷热。外面几只鸟儿婉转啼鸣,才使得村庄有些活力。
他醒来,不愿睁开眼。在床边摸到烟和火柴,点上烟。他皱着眉头狠狠地吸了口,然后慢慢的吐出,陷入沉思……
他回忆过去在城市打拼的日子。每天早上睁开眼,洗漱完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赶去上班。在那密不透风、嘈杂的车间里,机械般的操作着机器,一忙就是一整天。和千千万万的工人一样,天黑透了才疲惫地拖着似乎属于自己的身躯回到十平方米的租住小屋。可到头来仅仅因为得了一场病,就花光了这些年的积蓄。如今回到家和当初一样的一贫如洗。
他愁眉不展的叹着气,又吸了一口烟,好久才缓缓的吐出,咳嗽起来了。他扔掉烟头,嘴里嘟囔着:“不能消沉,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舒展眉头,露出微笑。他想起家里有过一块田地,那时种着许多桃树。记得每年春暖花开季节,桃花开满了整个田园。远远的都能闻到桃花的清香。他常常钻进桃园,捡起飘落的桃花,铺在一起,然后整个身子躺下。在夕阳下,把自己剩余的时光愈拉愈长,仿佛徘徊于永恒之间……
肚子“咕咕”叫着。他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才察觉衣服热湿了。他爬起来扶着床走到了一张陈旧的木桌旁坐下来。桌上只有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他照着镜子,看到一张枯黄枯黄的脸,头发长而蓬乱,浓密的胡须几乎遮盖了嘴。只有深深凹陷的眼,透露出神情。他望着久了,傻傻的笑了起来。
离开家他漫步去往桃园。一路上,野草郁郁葱葱,麻雀叽叽喳喳,一个孩子与小狗嘻戏。远处打着节拍的鸣叫。他看看这边望望那边,有时还会流露出孩子激动时的喜悦。
来到桃园,他抬起头,却怎么也看不到曾经的那片桃园。田地还是那片田地。只是中央多了一栋楼房。满园子的野草,杂乱的生长着。他目光急切探寻着,用手拨开野草。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终于他发现了一棵被砍伐了的桃树的树根,从树根上长出一株已经枯死的枝芽。他跪在面前,眼里满是怜爱,轻轻的抚摸着枯叶。像是在抚摸死去的亲人。痛苦使他越陷越深……仿佛整个世界塌陷了……
楼房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是大门关闭的撞击声。他愕然的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头光的发亮,圆乎乎的脸因发怒而变的透红。可以看到脸像蜂窝一样坑坑洼洼的。因为热,上身没穿衣服,打着遮阳伞,站在那里。肥胖的身体挂满了汗珠。这人就是当年的村长。
这时候,他们目光相遇。他哆嗦了一下,然后如同看到吃人的猛兽一般,疯狂地逃跑。跑好远他才停下,喘着粗气,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哆哆嗦嗦的。
那年冬天的一个中午,村长穿的厚厚的棉衣来到他家划分土地。父亲因不满土地的分配与村长争执,最后拒绝在他带来的《土地划分》上签字。
第二天,雪下的特别大。村长带着一帮人围在他家,一番言语后。对着父亲就是一顿毒打。母亲吓得哭喊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他们不仅没有一点收敛同情,反而打的更凶狠了。当他看到父亲口吐鲜血时,那年他才八岁……
高高的杨树,笔直的站着,即使树荫可以遮住太阳,但阳光还是穿过绿叶间隙星星点点的洒下来。树上的蝉,喋喋不休。烈日的照射下,小草蜷缩着。鸟儿似乎也躲了起来。
他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脸上的汗水顺着胡须滴在了湿透了的汗衫上。忽然他停下脚步,看到一棵杨树下有半个被丢弃的馒头。他快步走过去,抓起馒头,拽一口,使劲的咀嚼起来。他有些精疲力尽,走到一条小河边的杨树底,坐下来。河里到处是垃圾,河水乌黑乌黑的流淌着。他看到河岸对面有一座倒塌的厂房,那是很久以前他父亲盖下的养鸭的厂房。由于年代久了,房顶承受不起风吹雨打,塌陷其中,留下残垣断壁。
他上身前倾着,久久望着那座残骸,嘴停止了咀嚼,因为有些紧张差点趴沟里去。
当他还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时,就有了这个养鸭场,当时养了好多鸭子。春夏时节,他常去厂房里,双手捧起浅黄色的刚孵化没多久小鸭子。一会轻轻的抚摸着,一会高高捧起,一会又忍不住的轻吻着。有时还会跪在小鸭面前,学着母亲那样,闭上眼,双手紧握祈祷:“我亲爱的主啊,我是你虔诚的信徒,请您把我面前的小鸭子变成一只天鹅吧!就和童话故事《丑小鸭的故事》里画的那只,一摸一样……”
他微微的笑了起来,咽掉最后一口馒头。他眼睛变的炯炯有神。
如果,要是,可能的话,在这里养野鸭、鸽子、黄莺、喜鹊、杜鹃、孔雀……那该多好呀!说不定有天,孔雀的窝里飞出一个凤凰呢!我将编织一个大大的花篮,央求它带着我,就像尼尔斯的大白鹅带着尼尔斯一样去旅行。可是要选什么样的枝条,才能足够结实,才能轻盈的在天空飘荡,才能安稳的离开这里呢……
十二点的铃声想起。不一会,几个孩子吵吵闹闹的从他后面的小路经过。当看到有个背对他,头发就像鸟窝一样的人独自在笑时,惹得孩子们大喊:疯子……
他仍然坐在杨树下,嘴里还在咀嚼,深情的望着远方,有时微微一笑,有时皱眉思索,有时又裂开嘴“咯咯”地笑。
他突然大声的咳嗽,大口大口的呕吐着,这时他才看到自己的手里拿的是泥土。他愣了愣,却躺下哈哈的笑起来,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一会,他开始变的严肃,皱着眉头,注视着河对面,那边一台巨大的机器缓缓驶来,还没看清,只见它扬起铁爪一下子就将鸭厂的一面墙推倒,他开始扭曲,干瘪的嘴颤抖着。一位肥肥胖胖的人,打着伞,困难的迈着脚步走到挖掘机旁,对着里面的司机挥舞着手臂怒吼。因为肥胖脖子像套着一层肉色的泳圈,脑袋显得特别尖。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想起,他慌忙的跪在后面的杨树下,就像当年祈祷那样祷告着……
可是,墙还在倒塌着啊!当他回头望去,只剩下砖块瓦砾了呀!他一下子哭了……
下午两点的铃声隐隐约约的传来。烈日下,没有一丝风。他拖着沉重的的身体走在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泥路上,路的一边是两米深的水渠,里面没有水,水渠的另一边是一排排的杨柳,垂着柳条。路的另一边是稻田,青色的稻穗,低着头,一动不动的。野草胡乱的生长,有些已经枯萎。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一只麻雀。要没有蝉鸣,还以为周围的一切静静死去。
他挪动的步子,身上没有汗水,神情恍惚。脚下出现了十字路口,正前方传来狗叫声。他微微抬起头,冷漠的望着前方,透过白房子的窗户玻璃,看到那个村长在跟一个和他差不多肥胖的商人谈着什么,还能隐约听到粗犷的笑声。
他全身开始打颤,双手紧紧的抱住自己,佝偻着艰难移动着,就像在风雪交加里前行。就在他转过九十度的弯时,路边一块倒掉的“政府用地”的告示牌绊的他跌跌撞撞的,没站稳,一头栽倒在水渠里,后脑勺碰到水泥块上,血流了出来……
在这条又长又深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辆车,也没看见那凤凰……
天,渐渐的飘来乌云,柳树枝条开始微微飘动。不一会儿,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风使劲的摇曳着树枝,吹动着稻田,那些枯黄的小草也发疯地摇摆。蝉,停止了鸣叫。
他的身体下,血还在不停的流。雨从空中倒下来,泼在他脸上可再也没能唤醒他。
送殡仪式是在雨天举行的,天空灰蒙蒙的。赶来哀悼的人络绎不绝,就连村长也挪动着步伐面带哀伤来了。大家聚在一起闲聊,一个中老年的女人说:“嘿,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发现他的时候,满脸的苦痛,可是早上呢?竟然整个脸带着微笑呢!”
另一个人点点头说:“可不是嘛,没有人请化妆师给他化妆,昨天发现他时,脸扭曲的没了血色,没有了呼吸,可今天……难道是……”大家突然沉默了。
水晶棺材摆放在堂屋的中间,透过棺材的玻璃。清晰的看到他闭着眼,微笑着,遗体安详地睡在里面,就像熟睡的孩子在做着美梦。
门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大家喝着酒,谈笑着。这笑声夹杂着喇叭播放的曲子声,在村庄飘荡着,仿佛整个村庄在举行一场盛典……
雨越来越大,乌云密布,整个村庄变的越来越模糊,仿佛是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