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云】体验想念(散文) ————送走犬犬以后
昨晚和今天下午,我坐在六平米的写字室里,弹响键盘,身边不再有犬犬的陪伴。那卷曲在身边的安静,那调皮的活跃于眼前的快乐,那拱着我大腿发出小童磨人的声音讨要饼干的样子,都不会再有。因为,昨天两个女儿把它带到贵阳去了。写字室里像被撕去了一块,心像被撕去了一块,天像被撕去了一块。无论如何找不回来了。
昨天下午两点半,我要到运动场去参加社区举办的退休人员运动会的比赛项目,我知道不待我回来女儿们就会出发,所以那一分钟是我与犬犬分别的时刻。我知道,它不知道,它没有我临出门时搂抱着与它亲昵的记忆,这是第一次。我俯下身去,搂紧它热乎乎的脖子,把我的前额抵在它毛茸茸的额头上,足足有一分钟。它不住地摇动它的尾巴根,它不知道我是在这样地送别它。
我从运动场回来时,我的老伴秀英正接女儿从贵阳打来的电话说她们已经到了。立刻,一种难受的滋味就缠紧了我——我不再拥有犬犬了,不再拥有形影不离,不再拥有一天三次地共同散步,不再拥有给它洗澡和梳理耳上腿上金黄色的长毛的乐趣,不再拥有田野、山坡和草地的悠闲与嬉戏,却代之以一种很难受的滋味缠紧了我。
秀英说:“临走时子劲为它提笼子,它就叫了起来,接着跟下了楼。子劲把笼子放到车后屁股里,它围着车子转;子叶先上车打开车门喊它,它也不上。我在后边让它上,它才窜上去了。”
我听着,也不吱声。很难受地想,犬犬肯定觉出了变故。因为以前有这情景,都是我提笼子带它下楼,最后我和秀英也都上车,那是子劲接我们到子叶家去玩。这次它觉得我不在家,为什么就要走呢?所以它叫,所以围着车子转不肯上车。结果秀英这回也不上车,它会想些什么呢?想什么也来不及了。它一路被拉到贵阳,被转送给子叶的一个朋友家。可怜的犬犬,你也会很难受吗?
不知道晚饭是怎样草草了事的,枝枝槎槎地都在胃里不肯消化。秀英说其实我也想啊,啥办法呢?
是的,没办法的事。火车上不许带,飞机可以托运,来回八千多元钱我们花不起呀!其实也是我们这山沟工厂养狗不花钱,哪怕有每月交几十块钱的规定当初我们也不会养狗的。子叶的单位有规定干脆不许养,子劲的三口之家忙着上班上学也不能代养。这次回辽西不是时间短,要三四个月。不然邻居也说了,要是个吧月他们愿意给照顾。所以还是决定送人了。
中央台的“动物世界”是我和秀英最喜欢的节目,可是这晚看得没滋没味的。有电话约走了秀英,她打牌去了。剩下我自己就更没滋味了,满脑子都是犬犬。悲从中来,我打开电脑。正在写的教育书稿没心再续,计划多写几首歌词以挽救我在一家歌词网站上的排名,也没了灵感。但很想写写这种想念的心情了。于是打出了《送别犬犬》的标题,两天没写诗了,写一首诗吧!“包紧你热乎乎的脖子/贴定你毛茸茸的额头/嗅着你特有的苞米花的味道/就定格在我对你的送别//心已塌下一角/天已塌下一角……”写着写着,我的眼睛就模糊在屏幕上了。
写完之后,我痴对屏幕读了一遍又一遍。仍然不想做别的事,别的事仿佛都失却了意义。这个时间原是要带犬犬下楼在小区里转的,踏月色,沐夜风,看星星,听街上歌吧里传出来的音乐,甭提有多么情闲心怡了。可这当儿身边空空,心也空空还能带谁转呢?就调出儿子双喜春节回家来给犬犬拍的录像和照片来。一个一个地看,怎么看也是影,也是象,而不是可以摸摸逗逗玩玩的活生生的犬犬了。罢!罢!凌晨一点了,秀英打牌回来已经打出鼾声了。可是躺在床上,眼前又朦胧出犬犬来了。但这样的心境,肯定做不出好梦的。
自己给自己解心宽——不就是个小洋狗吗?又不是孩子。冒出这个思维,是前些日子看了那个专题报道:一对进城捡垃圾的夫妇养不起第二个女儿,决定遗弃,却又悲情浪漫地附了一封十年、二十年后的七夕相会于西湖断桥的书信。今年恰逢十年,思念十年之久的这对父母果然在断桥等了一天,也没等到。记者为之奔波,联系到了美国抱养的夫妇的朋友,传回话来,美国的夫妇目前还不想将事情真相告诉孩子,见面的问题就悬了起来。悬了十年心的这对父母,还要继续悬下去,这是怎样的感情折磨呀?
于是想及倍受感情折磨的我的姐姐。姐姐年长我十九岁,六十年代初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外甥女七岁叫银燕,胖嘟嘟的小圆脸活泼可爱,见着我就老舅老舅地喊,哪怕因为什么事正哭着,也一边喊着我就一边笑了。外甥五岁叫佳智,生得文文静静,像个小小的白面书生。小外甥女两岁,我一直没有见着面。姐夫是个铁路工人上班去了,姐姐那天弄到点玉米到后街碾房去压面,准备回来煮玉米糊糊吃。面没压完,他们租住的民房失火了。孩子们跑不出来,小外甥女被救出来就停止了呼吸。两个大的在医院抢救24个小时,但因烧伤太重,都没能抢救过来。这是人世间何等惨重的感情打击呀?那时我在沈阳读书,一点也不知道这事。待后来知道去看望姐姐时,姐姐已经精神失常了一年多了。姐夫下班就得到处去找她。姐夫的折磨也可想而知了。
又想到我的母亲。四十多岁时父亲病逝,带着我们六个儿女艰难度日;晚年又先后经历了我哥哥被“文革”迫害致死和三姐的病故。那心里的一次次刺痛,是怎样挺过来的呢?在我的记忆中,妈妈总是叼着一杆长烟袋,守着火盆无词地哼唱度过漫长的冬夜的。还记得七十年代末,我从贵州回去看望她,她抓住我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眼眶憋得通红,却落不下泪来——我这才注意到,太多的感情折磨,妈妈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晚年的妈妈,最想念的是我。我是她最小的儿子。父亲死时我才四岁,一直将我拉扯长大成人,参加了工作,却远离家乡久久地不能见上一面,那是怎样的长久的一种煎熬呢?如今,我主动地送走一只才养了两年半的小狗,就这样地“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如何与妈妈对于我的想念来比较呢?
此时,我又敲响了键盘,心里隐隐地听着妈妈那唱了整个后半生的无词的歌。犬犬你去就去吧,你这一去让我更深地体会了我的母亲生前是何等地遭受了感情的摧残呀?我欠母亲的太多,她在病逝的前两年我都一直没有回去,病逝的时候二哥只在事后来信通知我(知道我没有经济力赶回去呀),我没能为妈妈的坟填一锹土啊!秀英说这次回去,一定给妈妈立个碑。也只能这样了,这样也无法挽回我的遗憾了。
犬犬,我不再为你写文章了,我应当为我的母亲写更多的文章。所以有这样的想法,还得感谢你留给我的这种很难受的关于想念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