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风在人间】陪客(征文散文)
小村不大,也就十多户人家,其中父辈兄弟九个,占了绝对多数。还有三户,一户姓苏,攀起亲来,也算是父辈的姑父,一户是出了五服的本家长辈,另一户就是老爹。老爹是肥西话,老就是老小,爹就是爷爷。老爹虽和我爷爷是兄弟,但出没出五服,父辈们也说不清楚,只跟我们说,很亲。父辈们都喊他三爷,三爷也是方言,实际应喊他三叔,也可能以孩子们的口气喊他三爷,但孩子们都喊他老爹。
老爹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比我父亲年长六岁,我父亲在我的父辈中是长兄,老爹在我父辈面前既是长辈、也是年龄最大的,因此,老爹喊我的父辈们都直呼其名,喊我们“传”字辈时,一律带个“伢”。他父母早亡,二个兄弟也举家迁出,因右腿患病,没娶妻生子,孤身一人住在生产队的公屋中。
老爹嗜酒,听我娘说,老爹年轻时常和我父亲拼酒,俩人酒量都在一斤以上,不同的是,我父亲酒后睡觉,老爹酒后下河。老爹下河时,大人小孩都站在河岸上看热闹,他就在嘻嘻哈哈的人群围观中慢慢地往下沉,一直沉到水淹到脖子、只露个头在水面上晃动。这个时候,围观的人群才去喊我父亲。我父亲一听说老爹下河了,也不睡觉了,慌忙从床上爬起来,跳进水中拉老爹。老爹拉上来后一把眼水一把泪,又哭又闹,继续耍他的酒疯。大人们说,他这是心情不好,以酒装疯。
老爹耍酒疯我没印象,在我的记忆中,老爹的腿肿得特别粗,我们见了,都要躲得远远的。直到有一天,他腿疾加重,赤脚医生无药可救,让送医院。父辈兄弟几个将一张凉床翻过来,四脚朝天,四条腿上拴上绳子,再铺上被子,让老爹躺在凉床肚里,哥几个两条扁担,一声吆喝,起!连夜将老爹抬到七八十里外的县医院。几天后又抬了回来了,抬回来的老爹少了一条腿。
锯了腿的老爹彻底治好了腿疾,但也彻底失去劳动能力。父辈兄弟几个开个会,决定给老爹五保,其实就是保他吃,保他住,每月给他几块钱买油盐,充其量是两保。老爹原来住的公屋,在牛屋的隔壁。哥几个想,老爹年龄也不小了,无儿无女,孤家寡人,又锯了一条腿,苦命的人,也该享几天清福了。在征得老爹同意后,哥几个撸起袖子卷起裤脚,从河边挖出黄土,掼熟了垒成墙,顶铺毛竹、芦席、稻草,半个月的时间,在圩埂上开阔处新建了二间干干净净的茅草屋。有了两间新房,又去了腿疾,老爹精神面貌一新。他每天早早起床,拄着两根拐杖打扫小屋,将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洗脸刷牙,完了还在脸上抹点香喷喷的雪儿膏,两间小屋也飘满了难得的香味。
老爹的小屋在路口,村里人来来往往都要路过,路过了都要进去坐一会。老爹能说会道,大约是他也认得几个字,从古到今,说得也头头是道。说完了,等人家要走,老爹说,别走,给我水缸里加点水,做好人好事,菩萨保佑你。
失去一条腿,又享受了侄子们给他的五保,老爹很闲,没事就拄着两根拐杖来来回回从村头晃到村尾。谁家办大事、喜事、来人请客,老爹的任务就是陪客。他甚至不请自到,仗着辈分、年龄,稳坐上席。父辈们觉得无非是加双筷子添只碗、多打几两老酒而已。且杀鸡、宰鸭、摘菜、切肉,全家忙得焦头烂耳之际,老爹也能坐在灶下添柴加火!如不缺人手,他就陪客人天南海北地呱蛋。不干农活的老爹,保养得皮白肉嫩,衣服整整齐齐,头发光光亮亮,雪儿膏的香味阵阵扑鼻而来,人说东他道东,人说西他道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来客都说,你家这三爷如不是缺一条腿,也算是个人才了。
老爹仍然贪杯,但有自知之明,他明白晚辈们让他这独腿三爷来陪客,是尊敬他,他不能给自家人丢脸,所以一般都能掌握分寸。也有好事者硬劝他,或是遇到同样贪杯者猜拳划令,一番吆五喝六,不知不觉中也会喝多。喝多了仍然会出洋相,村中多敬其为长,无人计较,闹出再大的笑话,席一撤,人一散,也就忘了。
我父亲善结人缘,家中客多,每有客到,老爹必来陪客,老爹与我父亲是发小,在我家更显得自在。我父亲知道他酒瘾大,每喝到中途,便退下桌子,任其与客人猜拳划令,喝到脸红脖子粗,倒也搞活了酒桌上的气氛,因而从没恼过他烦过他。但有一回,我父亲还是气愤地跟叔叔们说,三爷太不像话了,出尽了咱家的洋相,丢尽了咱家的脸。
原来那年,我三姐订了亲,男家父母来了几次,每次老爹都坐在上席陪客,男家姓孔,老爹母亲也姓孔,天下无二孔,他和男家攀上了亲,一来二往,二人相见恨晚,聊得甚欢。
大约半年后,老爹单枪匹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翻过一道道沟,越过一块块田,走了十几里路,找到了孔家。孔家好客,一见亲家老爹上门拜访,立即按贵宾招待,杀鸡宰鸭,红烧白炖,生姜老蒜五香八角,荤的素的,齐齐上阵,整出满满一桌好酒好菜。老爹一看,胃口大开。吃吧喝吧!本也无事,但美酒佳肴,加上孔家热情好客,亲上加亲,不知不觉,从中午喝到晚上。酒足饭饱后,老爹拿起拐杖要回家。夜黑风高,孔家劝他明日再回,老爹坚辞,一定要回家,借着月光星光手电光,摇摇摆摆踏上归途。出村口不远,遇一小桥,桥面略呈弧形,光滑无土。醉熏熏的老爹将那两根拐杖拄在桥面上,总感到打滑不稳,借着酒劲,抖抖索索勉强走到桥中间,再想迈开他那一条独腿向前跨时,身体忽然一歪,连人带棍“咚”的一声掉进水中!吓得他大声疾呼:救命啊!孔家闻声寻来,发动众人,将老爹从河中救起。姑娘还没过门,竟出了这么大的洋相,气得我父亲唉声叹气,可又无可奈何!
孙子辈陆续长成大人,男孩娶亲、女孩出嫁、生孩子、考大学、杀年猪,十几年如一日,老爹都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坐在上席陪客。时光斗转,年轻人渐渐离开家乡,小村人越来越少,喜酒也不像以前多,陪客的机会也渐渐少了,村庄一天比一天冷静。适逢政府出了新政策,老爹的五保由生产队转到村委会,村委会拔出三间砖墙瓦房,供老爹居住。老爹也觉得自家小村人少寂寞,不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他那两间草房经过十几年风吹雨打也破了,就听从了村委会的安排,离开了生产队,住进了二里外的村委会。条件改善了,但却结束了他陪客喝酒的日子。
老爹在村委会,衣食无忧,可总感到没在自家村子过得自在,整天郁郁寡欢,偶也会回到自家小村,遇有小酒,也喝两杯,可行动不便,机会太少,慢慢地他就不回家了。父辈们偶而也去给老爹打打水,种种菜,但毕竟离得远了些,也没从前方便,去得也越来越少了。
忽有一天,村委会给父辈们送来信说,三爷走了!父辈老兄弟几个匆忙赶去,但见老爹屋中杂乱不堪,哥几个一番伤感,后悔不该让老爹搬出了小村。
多年以后,我查到家谱,从谱上得知,高祖兄弟四人,二弟名“贵”,贵生两子,为盛和银,盛生三子,分别为龙、虎、凤,凤即老爹永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