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校长马跃飞来了小半年了，这几天，老师们常常在背后议论，说这位新校长，似乎不比原来的牛校长好多少。虽然从工作能力水平上看，和老牛不在一个平面上，但是在人情世故上，似乎还不如老牛。     
　　 提起牛校长，孙佳虹有些后悔。老牛虽然在钱财上黑了点，让人看着生气，但是对职工管得还算宽松，有人情味。想想那些年自己可以不用上班，一边吃着空饷，一边在外边干着兼职，早晚还能在家办个补课班，一个月少说也有2万多元外快，那十几年，日子跟神仙差不多。唉，如果不是因为老牛跟她要人情，如果不是在评职晋级的时候，把她这个名额给了别人，她也不会举报他贪污、挪用和私分公款的事——也怪自己一时气性大。结果老牛差点判了实刑，虽说自己肚里的气出了，但是把自己和爱人都送到了风口浪尖上，当然这倒不怕，自己也算是树了威风，今后看谁还敢小瞧自己。
　　 遗憾的是，赶走了一头病牛，却招来了匹生马，而这匹马实在有些生冷不受。马校长上任头一件事，居然拿了不上班的老师开刀，一个协议书把孙佳虹等7名老师拘了回来。开始，大家以为这是在大环境高压之下，也不能完全怪新校长过于认真，而且当时谁都看不清啥形势，就是凭她这个县纪检委副书记的妇人，也不敢顶风上。只不过马校长要求大家每天四次签到（退），实在有些折磨人。    
　　 自由惯了的孙佳虹甚至怀疑，这马校长和原来的牛校长是不是穿过一条裤子，莫非是来替牛校长报仇来？“必须得把姓马的摆平了，否则，不但晋高的事要成为泡影，更要紧的是今后再出去干兼职怕是不可能了。”孙佳虹在心里暗暗地用上了劲。    
　　
　　 二
　　 那天，孙佳虹坐在了马校长办公室，她找校长谈个事：自己工作快二十年了，比她上班晚了好几年的去年都晋高了，今年上边又给了几个名额，论资排辈也该轮到我孙佳虹的头上了，既然学校把我们经管回来，就要给个公平的说法，不希望像牛校长时候，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马校长拿目光冷冷地盯了她半分钟，只说了一句话：“你提的要求我知道了，上课去吧！”       
　　 走出校长室的时候，纪委副书记的妇人真想把那扇玻璃门摔碎了。       
　　 下班回到家里，见老公正在查阅卷宗，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有些生气，她不理解自从老公从气象局调到纪检委之后，有些时候居然和她商量不到一块儿去。于是把气加到老公身上，挎包往地板上一摔，大声嚷道：“你就知道查这个查那个，净查些没用的苍蝇，明天你下下力气查查那个新来的马跃飞！”   
　　 “你又怎么了，这么大火气，马跃飞惹住你啥了？一天到晚说些没影的话，你刚把前一个校长告倒，又想告新来的，人家新来乍到，啥线索没有，你查啥呀？纪委大门给你家开的呀？多亏我还是个副职，我要是正职，我看这县城还装不下你了呢！”      
　　 “哼，怎么没线索，查查他有几处房产，一样上班的，他凭啥能开起三十万的豪车”       
　　 “我劝你呀，别蹬鼻子就上脸，说你胖还上喘了，人家开的是二手车。”      
　　 “哼，我就知道跟你说也白说，我这回不用你，看我能不能把那姓马的降服了。放假前我必须把晋级的事搞定了，否则这一年我白使劲了。”
　　 “我看你就不该瞎折腾！”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孙佳虹推开校长室的门，马跃飞正在打印资料。孙佳虹大大方方走到办公桌前，似乎前几天的尴尬场面从来没发生过，笑盈盈地说：“唉哟，校长，忙什么呢？”    
　　 “哦，孙老师，局里有个通知，我把它打出来，一会儿要开个全校教师大会，传达一下。”      
　　 “什么通知，这么急，都要下班了还这么忙？”
　　 “是关于春节前廉政作风建设的通知，和咱们关系不是很大，但是也需要大家注意一下，其中也有关于严禁假期教师办班补课的内容。”      
　　 “啊，那倒是，校长，自从您来了之后，大家工作劲头可足了，尤其是您办事公正、公开、透明，大家可佩服了。”    
　　 “是吗？孙老师真会说话，没有人骂我呀？”    
　　 “哪能啊，谁不希望有一个正直公正的领导啊！不像原来那个牛校长，净空嘴送人情。”      
　　 “哈哈，其实大家对牛校长也有误解的时候，不过他现在也挺后悔的，得不偿失啊！噢，孙老师您有事？”    
　　 见马校长这么快就进入正题，孙佳虹略有些腼腆地说：“啊，校长，也没啥事，这不是快来到过年了吗，你看，这学期您对我挺照顾的，我也没啥表示的……”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马校长的办公桌上，“就这点心意，您别介意，您看职称晋级的事……”       
　　 “唉唉唉，孙老师，这可使不得！”马校长没有防备孙佳虹会当面来这事，急忙把信封拿起来，往孙佳虹的手里塞。孙佳虹故意躲闪，转身就往外走，马跃飞急忙上前拦住，想要把信封塞到孙佳虹的包里，奈何又顾虑男女有别，没有敢过分和她拉扯，孙佳虹便一闪身出了校长室的门，把马跃飞关在了门里。       
　　 马跃飞掂量掂量没有封口的黄皮纸信封，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东西放进了抽屉里。      
　　 晚上，孙佳虹十分得意地当着老公的面夸起了今天的表现，“老公，你说这女人办事就是比男人痛快，你猜怎么着，你老婆把东西往姓马的桌上一放，他想拒绝都不行，当时那场面，别提他有多尴尬了，哈哈哈！”       
　　 “你不是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举止吧，我告诉你，多行不义必自毙！” 老公冷笑一声，背过脸去。       
　　 “呸，没人像你想像的那样，你老婆是谁呀，能做出没文化的事吗？对付君子我自有一套！”        
　　 见和老公说不到一块去，孙佳虹便和闺密分享了今天的胜利成果，告诉闺密说，今年他要是不给我晋高，我就把他捅上去。
　　 晚上她早早的躺下，准备做个好梦，不料却怎么也睡不着……
　　
　　 三
　　 一个星期过去了，孙佳虹失眠的毛病犯了，半夜里眼睛锃亮，她反复回忆着，这几天马校长的反映。马校长的目光的确注视过自己，可是似乎不像她想像的那样，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或是赞赏，或是特别，什么也没有看出来。马跃飞呀，都说你一本正经，从早到晚摆出正人君子的样子，可是给你的钱不也接着了吗？可是我晋级的事怎么没动静了呢？到底行不行啊，拿了我的钱总得给个话啊？莫不是他嫌1000元钱少了？闺密说她给了2000元，还听闺密说有个青年教师想当班主任，给了5000元呢……
　　 想到这些，她有些后悔，可能是自己失误了，筹码下小了。“哼，不管怎样，他不给我晋级，我就告他！”        
　　 “你黑灯下火地不睡觉又要告谁去？”  老公冷冷地一问，她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地说走了嘴，这才扯过被子蒙上眼睛，快要天亮了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上午，马校长招集了7名教师开会，其中少不了孙佳虹还有她的闺密。马校长通报了一下今年教师职称考核晋级的精神，按照规定，今年给了学校5个名额，从硬指标上看，今天来开会的这7位，资格都够，但是具体怎么分配，最终谁能晋级，需要认真执行上边定的方案。
　　 马校长拿出7个档案袋来，“具体的方案，发给你们，回去之后，各位自己先好好学学，对照方案，自己觉得符合条件，写个申请，然后交学校成立考核评定小组讨论。”
　　 马校长说完，参加会议的7名教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要再进一步探探校长的口风。
　　 马校长礼貌地把他们都送出了校长室，“详细精神，你们回去自己好好看看，仔细阅读方案。都放心，我能争取的一定帮助争取。”       
　　 回到办公室，孙佳虹当即打开档案袋，伸手一摸，摸出个信封来，脸色当时白了，怕别的老师看见，急忙又把信封放回档案袋里。    
　　 晚上，孙佳虹翻来覆去的折腾。老公忍不住，和她分床到另一个卧室去睡，自从她把钱送出去之后，夫妻两个已经分床小半个月了。孙佳虹倒觉得挺好，玩手机方便了。不过今天晚上，她没有心情玩手机，也没有心情去阅读马校长给她的晋级评审方案，她掂量着手里那10张嘎嘎新的百元票子，越想越觉得窝囊，怎么看这小沓纸票太薄，她不敢想那几个老师档案袋里装着的是什么。从她发现马跃飞把那1000元钱退给她之后，她也特别观察了那几个老师的反应，特别是她的闺密，别人不敢说，闺密电话里亲口说她是送了2000元的，但是今天看闺密那份精神头，跟自己可不是一个状态。对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好像还听到闺密哼了几句小曲，后来发现她用眼神看到，又突然不唱了，而且下班时候，故意走的离自己远远的，一直到现在也没给她打电话，显然闺密不正常……  
　　 孙佳虹彻底失眠了，心里一团乱麻，马校长给她的那份晋级方案，被她撕得粉碎。
　　
　　 四    
　　 腊月二十八，教师群里公布了学校职称评定小组公告，有5名教师通过晋级考核小组综合考评，正常申报高级职称。孙佳虹看到名单，眼前一黑，里面没有她的名字。    
　　 正月初八，信访室送来的一封群众举报信，县纪检委副书记阅了之后，在来件处理单上签批意见：
　　 一、此件为匿名举报，请相关部门密切关注，获悉举报者联系方式；
　　 二、举报内容线索不清，做一般信息处理，暂不立案。
　　 在医院了，孙佳虹知道，这次没有晋级的，还有她的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