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香•祝福江山】表姐(散文)
在我的印象中,表姐是个非常美丽的姑娘。在她19岁那年,生命却戛然而止了。母亲说,她死于“白血病”。当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白血病,直到后来看了日本的电视连续剧《血疑》,才知道这种病。那年我还在上小学,具体几年级,我不记得了。
小 时候,每逢冬春季,我的鼻炎就犯,每天鼻子下都拖着鼻涕,像黄色的两条细“龙”,表姐见了,总是用她白皙而修长的食指刮我的脸皮,取笑我是“海龙王”。每当这时,我总是很难为情地把鼻涕吸进去,可没一会儿,那两条“海龙”会再次不经意地偷偷溜出来。表姐见了,会笑得更加开心。这让我羞愧脸红,常常很丢脸地赶忙跑开。
表姐是我大舅舅家的独生女儿,她有三个哥哥,大舅老来得女,对她十分溺爱,这让她在那时候就有了自己的“闺房”。让我对她产生兴趣的原因,并不是她美丽的笑容,也不是闺房里焕发着的女孩子的特有气息,而是她闺房里的墙壁上,那贴满着的烟标。
那时候,每逢放暑假、寒假,我才有机会去她家,并能进入她的闺房。而且,一般的孩子还不能进,只有我可以随时进出,即使是她的亲哥哥也不行,这让我始终想搞明白这里头的原因,可是直到她因病而去,也没弄明白。
表姐的闺房,其实就是个小窝棚似的那么个草屋,草屋的建造过程我倒是有些印象。
大人们因陋就简,把泥土和稻草混在一起,浇上水,让水牛在上面反复地踩踏,然后把这些泥禾草混合揉成一个个大小相同的泥团,并稍微塑性一下(泥草混合得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否则不好塑形),像砌砖墙似的,把这些泥草团一块块地垒在事先钉在地基上用一根根粗木桩和竹子编成的围栏之间,整齐地围成一道道矮墙。等加了顶,盖上草,最后再在矮墙的里外用泥浆或石灰抹平了,等上十天半个月,只要不被雨淋着,这小房子就成了。虽低矮了些,却能长久不坏。我那时候也有过住窝棚的体验,到现在还想,表姐那时住的那个窝棚比我爷爷造的草棚强多了,起码冬天不透风。
闺房被她装饰得十分温馨,最让我难忘的不是房间里飘散着的栀子花香和茉莉花香,而是泥墙上的贴纸。这些贴纸并不是用七分钱一大张的白纸,而是一张张的烟标纸,整齐地贴在泥墙上,这些烟标纸长约20公分,宽约10公分,啥牌子的都有,有劳动牌的,荷花牌的,勇士牌的,前门牌的,飞马牌的,应有尽有。这些原是被她拿来遮挡泥墙上落灰的,后来贴的面积逐渐扩大,最后便布满了整个小屋,花花绿绿的,看着倒像是花圃。这些烟标贴纸,不仅给小屋凭添了芳华气质,还养成了表姐收集烟标的习惯。村里的小伙伴们纷纷闻讯赶来,企图一睹她闺房的风采,却被她严词拒绝在门外,而我却可以毫无顾虑地进屋去欣赏这令人目不暇接的盛景。我私下问表姐,这些烟标贴纸都是从哪弄来的,她说,是她最要好的同学送的。
表姐比我大好几岁,在乡里的高中没上完,就辍学回来了。记得那一年放暑假,我在大舅家和她说话,听大舅母责备表姐道:“马上就要成人家人了,一点活都不会干,这样怎么得了?”
等我长大了些,才明白当初大舅母担心她是有道理的。表姐在家排行最小,在外上学,家里一直都不用她下地干活。寒暑假里,她除了给家人做饭,根本不会干田地里的农活。在那个艰苦岁月里,不会干农活的女人,嫁了人,日子肯定不好过。
表姐听了,却涨红着脸,跺着脚地对大舅母喊道:“我才不要到人家去呢!”说完,流了泪进了自己的闺房。
大舅母训斥道:“你爹说了,不许你再上学堂了!也不许你再往人家跑!”我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回到家,我问母亲大舅母的话是什么意思。母亲对我说,表姐跟一个同村的高中男同学,在学校谈起了恋爱。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女孩子在学校谈恋爱是个让家长觉得十分羞耻的事情,大舅没办法,只能让她辍学。表姐回来后,大舅就急着给她说了人家,表姐不久就得许给人家当媳妇。她是即将要出嫁的大姑娘,男孩子得注意一下分寸,不能随便进女孩子的房间。
我听了母亲的话,便想起了有一天晚上,一个男孩子偷偷出现在她的闺房外。继而又想着她闺房里的烟标贴纸,以及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似乎有些失落,又似乎是失望。
自此以后,我极力躲避着表姐,并且再也没有进入过她的闺房。
就在那一年,表姐突然生了病,住到了县城的医院,后来又听说去了省里的大医院。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到家,母亲告诉我,表姐死了,是白血病。
表姐被葬在村子后山坡上的一颗槐树下。她的葬礼大人们不允许我们小孩去,后来,我也没去看过她的坟茔,母亲始终不让我们去。
母亲说,表姐下葬那天,表姐的“闺房”被大舅推倒了,那些贴在泥墙上的烟标贴纸也被全部撕了下来,装了整整一大麻袋,都付之一炬了。还有,她那个同村最要好的高中男同学却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
等我长大了,表姐已经死去多年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表姐并不是死于白血病,而是农药。在当地不久前的一次土地规划中,她的坟茔被平了,那棵老槐树被移走了,她的尸骨也不见了。然而,她甜美的笑容,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