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稀里糊涂地想起来，昨天夜里在梦境里看见的少女，正是我几天来一直在朝思暮想的姑娘梅。第一次见到梅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在怎样的一种生活状态下，我现在完全记不起来了，我还有一点印象感觉到的是，那天她带着非常阳光非常活泼的笑容——这笑容和室外明媚的阳光很融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来就有那么一种迷人的笑，还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故意将伪装的笑容挂在脸上。除了笑容给我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以外，她那天还穿着非常时尚的衣服，一件高挑挺拔的女士风衣，里面衬着镶有米字旗，就是大英帝国的国旗的短款T恤衫，下身着一条紧身牛仔裤，牛仔裤的裤边饰有花纹，一双高跟皮鞋穿在她的脚上。我本来不喜欢对未婚女性注视那么久时间，但是那个叫梅的姑娘比较特别——我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只听到其他女人纷纷叫她“梅”这个字，所以在这里我也这么称呼她。那个梅姑娘从梦境走到现实中，她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头发，发质黑色间杂着一些土黄色，很明显是挑染的效果；她宽大的嘴巴张开露出整齐的牙齿，牙齿的光泽更映衬出她笑容的甜美迷人。这样的外貌加上穿高跟鞋走路时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更使得她的形象久久地储存在我的记忆里。以至于在未来的某天，在梦境里我都会不知不觉地看到她的倩影。
　　 我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我不知道别人对这种感情会怎样去定性，初恋、热恋、暗恋还是单相思？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想，既然我在那么偶然的情况下遇见梅，既然上天给了我一次认识梅的机会，我就应该好好把握。听别的同事说，处于爱情中的男人是很幸福的，可是我却丝毫没有幸福的感觉，我的心里只有紧张，仿佛有种危机感时刻压在肩上，我只要一不小心说错话或做错事情就得被爱情贻误了时辰。我是那么当心地绷紧了心里的那根弦，梅还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更不晓得我在心里默默地思念她；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是自由的，是无拘无束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做什么事情就可以做什么事情。我必须改变自己，我要努力地使梅注意到我，认识我并且喜欢上我——当然，这是后话了。我将自己锁在垃圾满地、臭气熏天的出租屋里，趴在写字台上给梅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我的字不太好，文笔也不大出色，心里的这点想法写了两天还没有写完。梅的文化水平一定比我高吧，要不然她怎么会长得如此隽秀玲珑？我把那封蹩脚的信连续读了三遍，每读一遍我就得修改好几个错别字，每读一遍我的脑海里尽是充满了她的形象。我想起她跟我说话的模样（其实她根本没有与我正面交流过，我只是想象那种愉快的交流罢了），那张红扑扑的粉嫩粉嫩的脸庞，那双大大的闪着光芒的眼睛，那缕披下来像流苏一样的长长的秀发，似乎明里暗里都在向我诉说着什么。我能够在这样的年纪里遇见像梅那样漂亮善良的姑娘是我的福气，至此，我还能对生活抱怨什么呢？我在给梅的那封信里写得很平实，好像是在写教师布置给学生做的日记，除了真情实感注入在字里行间以外，没有任何华丽大方的辞藻。信的开头用了“亲爱的梅”，结尾处用了“我日夜思念的美丽的小梅”，中间正文部分基本上教条式的平淡无奇。我想，就是这样一封信，它能感动深深迷恋着我的梅吗？我不抱任何幻想，也不知道她的心里有没有我的影子；我就这样将那封信珍藏着，藏在我家写字台下面的抽屉里。
　　 我现在居住的房子，是一幢老旧的单身公寓楼里的一个单间，面积不过十五六平米，连厨房和阳台都没有。一张用了好多年的床铺，不知道在我之前有多少男女在上面欢腾过；想起那些我就倍感恶心，无奈只好在床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毯，夏天再将它换成薄的。室内空气很差，打开窗户通点新鲜空气，却又害怕把那些蚊虫和飞蛾赶进来。原本不允许养宠物的社区，却在楼道里一次又一次地遇到了猫猫狗狗，令人痛恨女房东的手下留情。女房东是位五十出头的老寡妇，长着满脸雀斑，脑袋上顶着一头浓密的金黄色的短头发，加上走路时昂首挺胸的模样，不用说，让人看上去就是一副富态的样子。其实她真有多少富裕，我们这些房客们基本上清楚，除了每个月的房屋租金能及时装进她的口袋外，其他的收入真的不是说有就能有的。丈夫离世的时候女房东才三十八岁，那时她还开着一家美发店，不过老早就盘手转给别人了。至于其中的缘由，邻居们众说纷纭，有说她在外面赌博欠债的，有说她在外面勾搭了情夫趁机想碾掉丈夫的，还有更离谱的说法是，女房东刚刚结婚就盼着丈夫死去，以便能够瓜分他家的遗产。十几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再婚，俗话讲“寡妇门前是非多”，继承家业当了出租屋老板的她，没有忘记丈夫活着时为她做的点点滴滴。她设法阻止了“流言蜚语”的漫延，把罕见的清纯写在了自己心里。
　　 我承认她为人不错，但是却相当讨厌她那种收房租的方式，不仅仅我讨厌，连其他房客（甚至包括未成年的小姑娘）也同样排斥她收房租的方式。比如有一次她过来收房租，她来到我家门前，好像担心自己面对的是聋子似的，她握紧拳头使劲地锤着门板，将我的大门敲击得咚咚巨响。虽然我知道房门是她的财物，即使敲破了也不用我心疼，但是我却感到异常恼火，因为她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看书的思路，使我忘记了自己究竟看到哪一页，而且还搞得我吓一大跳。我当时不知道是女房东在敲门——但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非常深刻地将这种霸道的声音储存在我的记忆深处，没有哪种响声能代替它的存在——我还以为是路过单身公寓的保险推销员，那些推销员超级恶心，常常是只要我见到他们当中的一位，也许有一个星期都会感到食欲不振、睡眠失调，如果那伙人三天两头光顾小区，我敢肯定小区里的诊所生意定会增加一倍。当我打开房门时，一张憔悴的、枯萎的、令人心疼的脸蛋展现在我的眼前，天哪！她干嘛把自己家的房门敲得如此响亮呀？“你好，我过来收下房租。”她说道，“我可以进来吗？”我说：“进来吧，都是自己人啦，还这么客气干嘛？”其实她问我话的时候已经将右脚迈进来了，你说我还有拒绝她的理由吗？“你上个月的房租是一百四十五块，加上水电费四十四块，一共是一百八十九块，你自己看看水电费清单。”说完她将两张单据递给我，我逐一看了水费单子和电费单子，除掉小数点之后的几位，加起来确实是她说的这个数字。于是我去钱包里拿钞票。我给了她两张一百的，她找给我十块钱，另说自己身上没有一块的硬币，说下次带来一起给我。我说一块钱还计较什么，算了吧，我也不可能记到下个月去啊！她见我那么好说话，嘴巴上一个劲地在夸我，连那些雀斑都好像在她脸上跳起舞来。末了，她潜意识地走到我家的卫生间里，好像那边早就存在问题似的，她逮住一个情况就说：“小伙子，平时要勤快点咧！你看看这个小便池，里面脏成了什么样子。那么厚厚的一层污渍，都快要清洗不掉了。”说着她自己拿起马桶刷在里面捣鼓，“我要是租给别的房客，决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说：“我是男生嘛，哪有女孩子那么勤快的？”她说：“在你之前住的那位也是男孩子，跑业务的，人家照样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板上都可以睡人哩！（接着她看见了我开着的电脑）像你这种小伙子，整天不务正业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玩电脑、打游戏，连收拾屋子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听了她的无理取闹，我甚是恼火：“谁玩游戏了？谁懒得不打扫屋子了？我在电脑面前是工作，我的工作和电脑有关，你懂吗？再说了，你把房子出租给我，只要我按时付给你租金，其余的事情与你无关。我爱不爱打扫卫生是我自己的事儿，脏也是脏我自己，臭也是臭我自己，管你什么事儿？”“我是这里的房东，我不管这些事还有谁会来管呢？”“你已经超出你的权限了，”我愤恨地嚷道，“快出去，要管你就去管管外面养猫养狗的事情，那些事值得你去管，我可不希望哪天自己出门时被那些无赖的小畜生给咬了，或者让它们将粪便拉到我的大门口。好了，到此结束，你想管事就去管管那些事儿吧，我家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保证每个月都不会拖欠你的房租。”“你怎么……”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我拖出去了。
　　 女房东是个说话耿直、心地单纯、眼睛里揉不进半粒砂子的女人，然而她的女儿却不是这样的类型，邻居们都说女儿不像她，我估计别人指的是为人处事方面的差异吧。她的女儿年方二十三岁，长得落落大方、端庄淑仪，至于漂亮的程度能不能和小梅相比，我还是很难断定。也许情人眼中出西施吧，我觉得小梅漂亮，她在我心里就绝对比任何女孩漂亮，别人是不是认同这个观点我不确定，我自己认同就行了。房东的女儿叫珊珊，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也不知道珊珊是不是她的真实名字，反正别人这么叫她我也跟着这么叫就是了，没必要那么仔细地了解这些事儿。珊珊是个怎样的女孩，我很难用当下流行的某个词汇去形容她，说她活泼，说她大大咧咧，说她没心没肺，说她擅长跟着感觉走路，这些定论当然都没错，不过还是没有将她的性格特征的全貌概括出来。珊珊没什么文化，高二没念完就退学了，当然这种缘由谁都知道，只有她的母亲常常为这件事情唠叨个不止，其实说这些有什么必要呢？她的心都不在学习上了，她明知道自己走这条路走不通了，你这个当妈的干嘛还要把她往一棵树上吊死呢？得了吧，相信命运是个很好的选择，相信明天总要比怀念过去值得。不喜欢读书的珊珊自有她一份刻骨铭心的履历表，十四岁开始喝酒（估计和她来月经的时间差不多），十六岁学会抽烟（当然她身边有不少游手好闲的男孩子），十七岁初次进夜店体验刺激的生活，十八岁认识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朋友——这是她亲口告诉街坊邻居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难道这很值得她骄傲吗，还是她为这些历尽了伤痛，心里老是忘不掉这些事儿。到现在为止，她已经结识了四个男朋友了，每一次间隔的时间逐渐加长，但是每次结交的时间都很短暂，好像有居心不良的人在背后默默地陷害她似的，总要把那一段段看似美满实则千疮百孔的恋情执意地破坏掉。初恋男生比她大一岁，心眼实在，对她也特别好。可能好得有点过头了吧，她居然将这种“好”看成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东西，时间长了根本不把它往心里去。对方越是对她关心照顾，她越是反感他的行为，反而以冷淡和发脾气来对抗他的好。有一天，那个照顾她的哥哥突然离她而去，再也没有人接纳她的小姐脾气了，再也没有人无止尽地包容她了。一时间，她倒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在那一刻，她才猛然有所触动，不过这一切为时已晚。等到第二个男朋友不冷不热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初恋，最美好却最不懂得珍惜的那个人。之后的两个男孩分别在网络和朋友聚会中认识，前一个完全以谎言取代了浪漫，用彻头彻尾的虚假物件把自己武装起来，看上去是一位才华横溢、修养极好的绅士，实则是个心理变态的情场色狼；逮住女孩就尽情地玩弄，玩弄之后就将她们一脚踹开，毫不手软，决不回头观望。后一个在聚会中认识的由于通过了熟人的引荐，所以受骗上当的可能性降低了好多。男孩子确实对她动过真情，也想和她长久地发展下去，可是由于种种误会和互相之间的猜疑，她们最后还是没有结成连理。
　　 楼道里有很多宠物在窜来窜去，隶属于不同的房客家里。我对养宠物这个问题向来很反感，自己也对宠物没什么兴趣。我向女房东反映过这个情况，希望她能去监管一下，而她偏偏就不去管那些猫猫狗狗的事儿。我当时非常纳闷，后来才知道，原来房东本人也是个宠物迷，她家里养的动物起码在四种类别以上，从四条腿走路的到趴在地上爬的，从水缸里游泳的到能飞到天上去的（当然她不会让它飞向天空），无所不有。她这种癖好是怎么来的呢，邻居们都不知道，正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养宠物一样。据我推测，房东的这种怪异行为多半与她中年丧夫的情感经历有关。您想想看，丈夫是一个女人生活中最大的靠山，不仅是物质方面的，精神方面也是。生活中突然失去了一个靠山，她的精神能往哪里依托呢？于是，饲养宠物、看宠物生活游戏便成了她最理想的选择。房东为了规范她家的公寓楼管理，特别制定了“四禁止”——第一，禁止在寓所里搞封建迷信活动；第二，禁止房客聚众赌博；第三，禁止带异性朋友或同事进公寓；第四，禁止未婚青年在寓所的同居行为。这些条条框框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制定出来的，具有很大的现实意义和很深远的可行性。第一点，我想只要是年轻人，都能做得到，他们巴不得自己的邻居也能遵守呢！第二点，女青年能够做到男青年还是有一定的难度，除非房客们都是来自不同的地方，彼此关系很疏远，并且保证他们没有把老乡带进公寓楼。第三点，对于年轻人就有比较大的难度了，除非那些房客的身边都没有比较要好的异性朋友，否则就很难保证此项制度的实行了。第四点，她是彻底决心将那些伤风败俗的年轻人赶尽杀绝，当然未婚同居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就此消失呢？他们大不了换到别的地方租房得了，该发生的事迟早还是发生的，靠女房东一个人禁止不了——不过她的地盘是彻底安静了，因为住在里面的房客要么是单身汉，要么差不多就是搞同性恋的。每当看到或听到别的公寓楼里男女因感情纠纷而爆发争吵的时候，我们的女房东就偷偷地心里直乐呵，因为正是由于她的“明智禁令”，这种庸俗的是非之争才有可能在此地完全杜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