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岸】乡戏未老(散文)
一
母亲来电话了,说是邻村,南河村在搞什么乡村旅游文化节,准备搭台唱大戏,问我要不要回去看一看,我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哪有时间看那玩意,我又看不懂。”接下来没说两句,母亲借由我忙,就挂了电话。回过神,细想之,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太过唐突,给母亲泼了凉水。
村里,包括邻近的几个村子,在我的记忆里,搭台唱戏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吧!我能想象的出母亲得知这一消息时兴奋的样子,就连刚才电话里,她几乎是喊着跟我说的。刚才那话,怕扫了母亲的兴,惹得她老人家不高兴,赶紧又打电话过去,帮自己圆话,说道:“好久没听戏了,有时间我会回来的,妈,你可要好好看看啊,这场戏来的多不容易,都隔多少年了,看完顺便回趟娘家,你和舅舅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
挂了电话,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脑海里不由人的开始搜寻乡戏的种种,并且质问自己,是什么时候,一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个中国西北最古老的戏曲,一个传统的乡村文化,一个黄土地人的精神食粮,竞成了自己口中的“那玩意”?呵,一个生在土里,长在土里,到现在依旧土里土气的我,真替自己感到羞耻,感到悲哀。
二
最后一次看乡戏已经是8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和大伯家的弟弟同时考上大学,也是家族的第一批大学生,家里人高兴,任由我们疯玩,不让跟着他们下地干农活。说是疯玩,其实就是赶着家里的几只羊,在黄土坡上疯逛,就像黄土地的风一样,一会在这个山头,一会又在那个沟里,当了一回所谓的牧羊人,一个假期下来,羊没有肥硕,到是瘦了不少。
那年恰逢南河村庙会,正好也唱乡戏。傍晚时分,隔岸烟花漫天,爆竹声声,随后锣鼓敲打,唢呐为引,各种管弦乐器也和之一声,隐隐约约传来乡戏唱腔,尽管南风习习,但听不分明所唱何戏。此时羊儿忘记了吃草,歪着脑袋,都朝着对岸看去,时不时地帅帅它那细长的耳朵,好似凝神静听的样子。弟弟耐不住寂寞,嚷嚷着要去看,出于凑热闹,索性将羊赶进圈里,随手拿了一块厨房案板上的馍馍就出了门。
弟弟喜欢戏,也好戏,他不是不听当下的流行音乐,只是不是特别感兴趣,在我们这辈人当中算是一个“另类”。放羊行走在黄土坡高坡,他总会情不自禁的吼上几嗓子,乡间人都说他是被耽误了的一个好戏苗。西安现在算是秦腔发展的一个盛地,在那里工作的弟弟,偶尔也会去公园,或者是街头巷尾的秦腔爱好者组建的小戏团里,唱上几句。我问他为什么如此痴迷于乡戏,他说:“我就是喜欢,吼上一嗓子,就像是吼出了黄土地人的豪迈,我觉得黄土地人就应该这样,将生活的酸甜苦辣,世间百态都以这样的方式唱出来”。我真不知道,他对乡戏有如此的感情,能用这样的语言表述出来。
我们行走在山间的羊肠小道,田野的风一阵一阵的扑过来,清新中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山脚下的南河湾里,旱蛤蟆拼了命的叫着,一声淹过一声,相比之下,路边草丛里蛐蛐的鸣唱就显得微妙多了。村里的五月,麦子正是拔苗时节,豆苗也在开花结果,该种的都进了地里,该收的还未成熟,并不是农忙季节,但是路上去看戏的人并不多,此景此情,让我想起儿时看戏的场景。
那时,村里除了秧歌,看戏算是人人都盼望的一件大喜事,尤其是镇子东头,老文昌宫的戏,一连几天,热闹非凡。进了冬天,临近过年,村里人也不忙,各家婆姨早早的将晚饭做好,等串门的男人回家吃完后,一家老小急急地伴着板凳坐在戏场等候,没拿板凳的三五成群的站在一起,嗑着瓜子,扯着村里那点成谷子烂芝麻的事。青年男女甚是欢喜,怎能躲过如此绝佳的一个机会,趁着混乱的人群,迷离的夜色,眼睛不停的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寻觅自己的心怡人,一眼一眼将自己心里藏的话送过去。戏开了,大人们静了下来,可是孩子们并不喜欢那咿呀咿呀的唱腔,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能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疯玩,满戏场乱跑,人群里钻来钻去。周围不少小商贩,扯开了嗓子叫卖着,生怕戏里人听不见,那焦香的葵花籽,蓬松的棉花糖,各色的小玩具,尽显诱惑令小孩子们驻足,而后跑到大人撒娇,看能不能要来一点小钱。
有时候赶上下雪天,但戏场里还是那么热闹,依旧是人头攒动。庄稼人盼了大半年的戏,不会因为一点的冷而却步。女人围着头巾,穿着花棉袄,嘴里磕着瓜子、麻籽,如醉如痴的看着;男人头戴护耳帽,身上裹着军大衣,嘴上叼着一根旱烟,说是这样可以御寒;调皮的孩子没有因为冷而变得乖巧,反而更加的来劲了,躺在雪里,滚在雪里,冻的是鼻涕直流,打起了雪仗就什么都顾不了了,有时候打到正在聚精会神看戏的大人身上,惹得一顿好骂。
三
南河村的戏场越来越近,大门口挂的两个红纱灯笼也隐约可见了,就像两只眼睛,迎送来来往往的戏里戏外人。山风吹过,风里夹带着乡戏的唱腔,越来越清晰。一个刚强有力的男声入耳,但感觉带着一丝悲壮,弟弟告诉我,唱的这是《斩单童》,并解释道:“这出戏取材于《隋唐演义》,讲述的是瓦岗英雄单童(单雄信)不愿投降唐童(李世民)被斩杀的故事”。
无需寻找,顺着声音就到了四爷庙。戏台是新建的,听看戏的人说,是他们村一名富商捐的款,当时生意不好,在四爷庙上许了愿,现在挣钱了,回来发善心还愿的。
进了戏场一看,人并不是很多,环顾四周,并无小孩嬉闹,也没有几个商贩叫卖,大多都是老年人。他们苍老的面孔上覆盖着一层黄土,就像是刚犁过的地,在灯光的照射下,褶皱清晰可见。
戏台倒是比以前的好了很多,金碧辉煌,四周大灯闪耀。戏已开演一会了,一个花脸的男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方的板凳上,手带锁链,声如洪钟,但带着悲腔;下面站着两个刀斧手,光着膀子,手拿大刀,怒目圆睁,甚是可怕;还有两个老生,看样子好像是在劝阻,和高高在上的花脸对唱着。没错,正如弟弟所说,就是折子戏《斩单童》。
我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看戏,半个时辰的光景,已将我对乡戏所有的好奇打发。在戏场周围转了一圈,并无多少人来来回回地走动,除了唱戏的声音,乐器的声音,寂静如初。一阵风吹过,一股凉意从脚窜到头,沁了心,也入了骨,夜凉如水啊。不禁感叹道,若干年后,还有谁会坐在这乡村的夜晚,看一场乡戏了?人老戏亦老,时光也老矣!
回到原来的位置,更无心听戏。抬眼望,台上的单童要被斩了,唱的是悲伤至极,我身旁的一位老者看来是入了戏,已是戏中人,偷偷地抹了一把泪,又将嘴里的旱烟狠狠地抽了一口。不知为何,此时我是怕极了曲终人散,赶紧叫上弟弟准备逃走。
走到对岸的山腰,再回首,戏场灯光如初,耳边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乡戏的唱腔,只是变了一个调,没了先前的悲伤。月亮爬上了东山,高高的衔在戏场的上面。乡戏,还没有落幕;我,没有赶上曲终人散!
乡戏真的老了吗,老得唱不动了吗?不,乡戏未老,只是我们习惯了灯红酒绿的生活,看惯了漫天繁星的世界,却忽略了我们脚下的尘埃。
乡戏真的老了吗,老得唱不动了吗?不,乡戏未老,这不还有像弟弟这样的年轻人一直都在传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