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岸•韵】鸭蛋堂(微小说)
一段相思成缘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60年代初的胶东半岛。
深秋,半夜过后,草滩村和草山村几乎同时不安起来,放山搂草了。这是胶东一带的习俗,各队各户将属于自己的秋草收拾完,大家可随意抢草。两个村子的人都以为对方的村是“草窝”,谁叫村名都有个“草”字。两个村子间隔一条河,相距三四里。秋晨朦胧,薄雾飘起,草滩村七八个小伙子个个草包里满满的,要越河回家。河中一溜踏脚石,河中一块石头上,蹲着一个姑娘在洗衣,她是草山村的“药秀”。
药秀觉得草滩村的小伙子抢了她村的秋草,心里生气,小伙子们肩扛着草包从河石上过,她只能闪在一边放过,可还是想堵着草滩村的人,希望碰到小伙子落水教训一下,她心慌意乱,直挺了身子,反被第二个小伙子碰倒,跌进河里。
“哈哈,早晨洗衣,是不是还没洗脸啊……”小伙子们哈哈大笑,说着风凉话嘲弄着他。
走在队伍最后的那个男孩,慌忙将肩上的草包扔下,跑进河里,把药秀拉了出来。没想到,药秀的鞋子也掉进了河里,漂流而下。
“哥,鞋子,鞋子……”药秀顾不得羞涩,站在河石上大呼。
小伙子又追出去老远,从水中抢回了那只鞋子,扭着头递给了药秀,他看看岸上的伙伴没有注意他,便从颈上将一条崭新的拭汗的暗花毛巾塞给了药秀,转身离开。
“别洗了,天凉,快回家换换衣服。”小伙子捞上浸水的草包回头对药秀说。
站在河岸的同伴还是取笑他:“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走不动了啊?福满堂,是想拜堂成亲,这也不是个地方啊……”药秀听出了大意,只记得帮她的小伙子名字里有一个“堂”字。
药秀,年纪十九,出落得水灵灵,眉目清秀,声音莺啼,身材凹凸有致,吸睛点太多,在草山村是多少小伙子瞄上的美人,父母也视为掌上明珠,看得紧,生怕哪个小伙子不正经,沾花惹草的。可没想到药秀从河里洗完衣服回家,一病不起,茶饭不思,夜晚也是半眠半醒,眼睛呆滞无光。父母以为落水着凉,躺个热炕头,发一场大汗就好了,可不曾想,过了一个月也不见好转,身体日渐消瘦,走路扶墙,手拿筷子也颤抖,寡言少语,足不出户,只在回家二十天左右去了柳集,跑了一趟邮电局,说寄一封信给她的完小闺蜜华娟,父母知道她和华娟要好,希望可以交流一下,解开她的心结。
之后,几乎每月去集市上的邮电局,父母也纳闷,怎么就不见华娟来家和闺女聊聊,但出门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父母也就放下心来,也不敢追问什么。
眼见女儿落落寡欢,父母着急,便请来一位在当地很知名的郎中到家,一番观象把脉。望闻问切,看完药秀的病,郎中面露笑意道:“脉象恒稳,胸有悒郁,体弱气虚,并无大碍。”
“一派胡言!”药秀的爹李宽在郎中走后气愤地说道。
“你还盼着姑娘有病啊!”药秀的妈妈狠狠瞪了李宽一眼。
药秀的病日渐沉重,竟然卧床不能起,嘴里念叨着“不想活了”,可吓坏了父母,便到八里地外的凤凰墩请来药秀的完小同学华娟。
没聊上半个小时,屋内传来笑声。
“看看吧,好郎中也不如一个好同学。”药秀的妈妈说这话是在李宽面前撒娇,她和李宽就是小学同学,一个村的。李宽瞥一眼,并不搭话。
屋内突然传出女儿的哭声,父母双目对视,李宽不知底细,想推门看看,却被药秀的妈妈拦住,使个白眼,骂一声:“老不正经!”
华娟走出房间,早被药秀的父母挡住。
华娟本就觉得自己为药秀跑腿就很为难,倒不如将事儿和盘托出。
原来药秀每月去一趟邮电局是寄信给那个曾经为她捞鞋子的叫什么“堂”的小伙子,信是寄走了,可不见回音,药秀寝食难安。药秀拜托华娟传话给那个叫什么“堂”的小伙子,能不能来药秀家看看。药秀的父母听完,异口同声:“相思病?”
药秀的妈妈想不出女儿到底想谁,有时从门缝偷看女儿,药秀从梳妆台拿出那条叠得整齐的毛巾,凑在鼻下,然后平整地放在桌上,看着出神。“哪个小子跟闺女暗传信物?”药秀的妈妈确认女儿相思成疾。
李宽认识草滩村村长马耀江,见面就打听谁的名字里有“堂”字,马村长一口气数了七八个,赵焕堂、马家堂、王振堂……
“我要小伙子!”李宽打住了村长的话。
“小伙子里……谁叫什么‘堂’的,老宽啊,年轻人谁还喜欢叫这个‘堂’的,老古董的名字!”马村长为难,一直挠着脑袋冥思苦想。
“哦,有了,村委会有好几封写给‘鸭蛋堂’的信,至今无人认领,我们也不敢擅自拆封,还在信袋子里。”马村长念叨着“堂”字想起了里屋的几封莫名其妙的信件。
老村长捣鼓出一堆信件,信封泛黄,似乎浸渍了很多人的手油手污,把摸很久了,脏乎乎的。信封上只有收信地址,没有寄信地址,收信人一律是“OO堂”收,邮戳是柳集乡邮电局加盖的。
李宽拿到手里,凑近窗户,试图通过光线看到信里的字。
“哈哈,老宽,你看信封上两个圈,像不像两个鸭蛋?”马村长将信摆在桌上,哈哈大笑,用手来回比划着。两个圈里涂着淡墨,呈椭圆状,墨渍深浅不一。
原来,村民都恪守律法,敬畏隐私,不敢私拆私人信件,觉得连看都会惹事,日久天长,成了无法投递出去的信件。大家也曾经面对这些奇怪的信,将村中名字有“堂”字的人数过好几遍,凡是“堂”名的都看过,想不到谁会寄信给自己,不敢认领。
马村长听李宽说明了原委,便将最早寄来的那封信打开:
堂:我不知你的全名怎么叫,在那条小河,我听伙伴叫你“OO堂”,我只能涂两个圆圈,冒昧地称呼您了。那天,我跌进河里,那些男孩都看我的笑话,可您拉起了我,还捞上了我的鞋子。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男人,我很想做您的媳妇。如果您愿意,请您逢二七赶柳集的时候找我,我会在邮电局大门左侧的柳树下等您,不见不散。落款:李药秀。
送走李宽夫妻,马村长开始了寻人,根据年龄,小伙子应该在20岁出头……
第二天就有了喜讯,原来马村长的侄子马桩子就是那些搂草的小伙子中的一员,他努力回忆着那天的情境,恍然大悟道:“这小子,还真是福满堂!”
马村长吃惊地看着侄子。
“叔,福满堂,是我同学王福祥,我们曾经在一起玩一种游戏,叫‘福满堂’,他老是赢我们,我们就送给他一个外号。”马桩子说完,飞快地把“福满堂”找来。
马村长不假思索地将一叠信件塞到王福祥的怀里:“我问你,前年你有没有在水边救过草山村一个姑娘,你害得人家得了相思病了一二年,这姑娘的相思病呀,还得你这个福满堂来治。”
“叔,你早给过雅号了啊,俺叫‘鸭蛋堂’。”王福祥早就听说“鸭蛋堂”的事了,只是没想到与自己有关,红着脸争辩着,“你说的救草山村姑娘,那是前年的事了,怎么惹上相思病了?”
“你这傻小子,那个姑娘叫药秀,是草山村的一朵花呀,你小子还给我装,当时你是不是还给别人一条毛巾当信物了?”
“我,我……”王福祥有点结巴了。
“傻小子,还等傻呢,还不快去!”
……
王福祥来到药秀家。药秀听父母说,自称“福满堂”的来了,一下从病床上起来了,匆匆收拾了一下脸面,就忙迎了出来。
父母找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王福祥端详着面前的药秀,哪里像说的大病不愈,眼眶噙着泪花,宛若花含露。
“秀,你的病……好了?”王福祥明知故问。
“再说,把你推河里!”药秀仰首看着王福祥,满脸羞涩,娇嗔地说。
……
第二年,药秀和王福祥成亲,两个村的人为此事相聚,欢天喜地。提起当年互抢对方的秋草,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没有小伙子越界抢草,能把金枝玉叶也抢回来?太值得了!”婚礼上,马村长举着酒杯,说着开场白,让人笑得喷酒,“两村的后生们,继续抢草抢人,一定要有怜香惜玉之心啊,可不能把姑娘推进深水哦……”
“福祥哥,你还有个东西落在我这里,还你。”药秀跟“鸭蛋堂”耳语,掏出那条毛巾。
2019年8月2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