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采】生命的伟大与庄严(散文)
“我常觉得,生命是一项奇迹。”这是林清玄一篇散文的标题。
几株微不足道的小草,在楼前的花坛里,开出冬月的黄。
几只不起眼的家雀儿,在楼前的电线杆上,唱出小提琴的魔音。
几棵自由自在生长的梧桐树,用满目干黄的叶遮住窗户,送来冬月永不枯竭的暖意。
方寸之地,有生命,有歌声,有浓浓的爱,这样落实下来,觉得生活是如此伟大而庄严!于是,生活在我周围的生命,也一样庄严而伟大起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参加表兄的丧礼回来,心情像冬日的雨。虽然没有冷到结冰,但已然刺心地凉。
表兄家在农村,今年57岁。表嫂说,是心脑血管病,大前天胸口疼,头也疼得厉害,先去了唐山,又去了北京。大夫说,得做手术。表兄哪舍得花钱在自己身上?回来一日不足,人,走了。
远在美国的女儿视频说:“暑假不还给咱们送一大兜葡萄吗?这才两个月,怎么……”
表兄家有个葡萄园,十亩。他一人打理。每天,凌晨2点起床,拔草、掐尖、授粉、打药。挨到7月份,葡萄熟了。他骑着平板车去城里的农贸市场卖,一卖就是4个月。我计算了一下车程,我从城里到他家,开车用了40分钟。而他,一脚一脚蹬车,车上负重满载。风里来,雨里去,该是怎样一种坚忍?
灵棚搭在院子里。院里十分齐整,三间大瓦房起势很高,阳面满是玻璃,照映进屋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刚刚盖好的房子,空了,主人走了。对表嫂来说,刺激之大是不言而喻的。
我和老公上了礼。乡里乡亲的规矩不能破,礼轻情意重,平辈礼金200元。我带来了女儿从美国捎回的点心,递给表嫂,劝她吃一点。表嫂已经两天未进滴米。她勉强吃了一口,用温水送下。大哭。哭出了声,整个人释放了许多。她强颜笑笑,说:“还没来得及过一过好日子,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早知这样,当时……”我含着泪,不知什么样的语言能在此刻劝解她。
辞别了表嫂,老公嘴里说:“过几天,我们再来看你。”
一路上,我重复着,“当时……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大概是表嫂想说而没有说出的。
仔细想,古往今来,“当时”很是不同。有钱人的“当时”,平头百姓的“当时”,怎会相同?有钱人的“当时”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平头百姓呢?“当时”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众人,不知是否懂得,表嫂隐含的心事?是否懂得“当时”,是“天上人间”?
回到家,老公做了一桌子菜,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都忘记了。怪不得你说有事,不在表兄家用饭。”我内心充满感激,给老公倒了一杯五粮液,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这红酒还是去年表兄酿的呢。”我内心一阵酸楚。
老公无语。许久,问:“你说我们现在,眼前这个现在,你感觉是寻常还是不寻常?”
“现在?”我重新满了酒,举杯相碰,默默抿着,自问:“是寻常,还是不寻常?”我说不出。
“也许,若干年后,我们会说:‘当时只道是寻常。……\'”老公似在自言自语:“现在,无法预言。”老公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应该说,我们现在,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我一口饮下半杯红酒。
但是,倘若……
◎这世界从不隐瞒我们,它是那样的简单和纯粹。
今天在乡下的菜园,看见了遍地的白菜,熟了。菜农怀着感恩的心收获着,撕去老掉的菜帮,剩下的内心儿,青白翠嫩。老公说,可以直接下锅涮着吃。
我们没有涮,吃的是清炒。
“这样的东西,怎么吃都是好的!”
“这样的材料,这样料理最新鲜!”
“这祥的地方,才能长出这样的二包尖(白菜名)!”
二包尖——玉菜!这是老公一手打造的全国“现代农业基地”的招牌菜,远销海内外。可今年,玉菜不值钱,一毛钱一斤,赔了一年的辛苦。有的菜农不收,菜烂到地里。晨练的人骑车能捡一袋子白菜,收着,够过冬了。“一切都是现成的。这世界从不隐瞒我们,它是那样的简单和纯粹!”想起林清玄不知哪篇散文中说过这句话,心想,生活本就如此。这或许是菜农们的豁达和对生活的了悟。
放下碗筷,接到电话,要我写下近期官司的来龙去脉。
打开电脑,律师发来微信:
2015年8月,某局公开采购一批图书,采购批号YTXZFCG20150827157A,中标商:北京某公司。经法院审理,某局应支付货款1369758.6元、违约金69390元,退还履约保证金138780元。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审判决认定“某局收到图书1年后才向供货商发函,提出书目和数量不符的问题,明显晚于双方合同约定的货到验收。”
事实真的如此吗?我写下四组数字:
2015年9月28日,公共资源交易办公室发出中标通知书,要求供方在5个工作日内签订合同。
2015年9月12日,一审法院查明,某局作为需方与供方签订《政府采购合同》。
2016年9月1日,某局向供方发出违约告知函,要求按合同履约。
2016年9月30日,某局再次向供方发出违约告知函,要求按合同履约。
法定事实是:“某局收到图书1年后才向供货商发函。”1年,是合同约定的质检期。一个“后”字,价值130万。
官司打到头了,一审、二审、终审,都是——赔!
“这世界从不隐瞒我们,它是那样的简单和纯粹。”我劝解着自己。
然而,供方的供书率只有12.7%。
◎三千湖水,只取一瓢饮。
老公陪我去了麻山寺。
我们走在一条狭长的、光秃秃的山路上,四周散布着巨大的、棱角突兀的岩石,顶上低沉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路曲曲弯弯,盘绕在巨石丛中。我们沿路前行,一座寺庙仿佛一团轻云薄雾……我便盯住了它:云雾变成了屋脊,亭亭高耸,修长齐挑,腰间围一圈狭狭的、亮光灿灿的带子,那是登顶的水泥台阶了。
两个道士在为一个女人做法,一个念经,一个伏地。
我们要找的人在里间和住持喝茶。一个小道士通报后,我们走了进去。我拿出见面“礼”,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一幅墨宝:厚德载物。右上角印章是“禅悟”,左下角印章是“字神”,是篆体,一般人不识,没有落款。他也拿出一幅字,和我们交换,说前日找人帮忙鉴定了,是真品。他说他喜欢上面的一句话:“三千湖水,只取一瓢饮”。还说,是送我们夫妻的一份薄礼。
三千湖水,只取一瓢饮?
我思忖着,《红楼梦》里宝玉说过,“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是他对黛玉的信誓之言。
“您的意思是……?”我问。
“在世俗的眼中,你有钱,有势,有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你为什么还不快乐呢?”那人问。
“三年了,有个官司一直缠着我。”我说。
“你做错什么了吗?”他问。
“没有。”我答。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他说道,“某日,一人来麻山寺,就要因口渴而死。阳伯雍心生怜悯,置一湖于此人面前。此人滴水未进。阳伯雍问其原因。答曰:‘湖水甚多,而我的肚子这么小,既然一口气不能将它喝完,那么不如一口都不喝’。阳伯雍笑了,对那人说:‘人一生会遇到很多美好的东西,用心好好把握其中一样就足够。弱水有三千,只需取一瓢饮’。”
“麻山寺,是阳伯雍种玉的地方。真有此事?”我问。
“我杜撰的。”那人哈哈笑起来。
我恍然明白,老公为何带我来此地,见此人了。
“三千湖水,只取一瓢饮。”
下山的路上发现些许花,来时怎么没见,不知花的名字。但爱繁花老干的果,临风婀娜,贴梗累累,如珠;也爱花繁得好,淡得好,没有一丝荡意。高干疏疏,英气隐隐,或许只有趁着月色,才会懂得“只愁冷月朦胧影”罢。
“雾气何时散去了?”我问小道士。
“早一会儿还有太阳呢。”小道士指了指高耸的山。
抬头,望向无垠的天际,宇宙大得叫人只想落泪。山凹里,我如天宇的一颗星,渺小得不可思议。三年的官司,此刻真的放下了!就像——放下生死!
放下生死,内心穿过一种潜意识的伟大与庄严。这份伟大,是每一个生命与生俱来的;这份庄严,是生命给予我们的一项奇迹。
我常觉得,生命是一项奇迹。今日悟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