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风】罐罐肉(小说)
李老汉喜欢吃肉。这不,刚立冬,他已经从羊圈里选好了一只肥羊,准备杀掉。他养羊可是有一手,品种好、肉质嫩、没有膻味,多少年来远近闻名。骨头还没剔完,买羊肉的人已经站满了屋子。
李老汉灶上砂锅里的羊排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老汉一边使劲用鼻子吸了一口,一边看着老伴洗陶罐。一只、两只……一共八只陶罐整齐摆放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罐罐肉才是他每年冬天的最爱,他要把剩下的肉装进陶罐,放到炉台上慢慢焐着。焐出生活曾经的艰难与现在的向往,再让一家人细细品尝享用。看着老伴熬花椒水、剥葱、剁姜……他赶紧剁肉,老伴不吃羊肉,怕膻,几个丫头也随她们的娘,只有儿子和自己一条战线。不!还有儿媳妇和女婿、外孙们。
李老汉一边蘸着花椒水剁肉,一边闻着羊排的香味,禁不住咂巴了两下嘴。家里虽然有绞肉机,可他不愿意用,机器绞碎的肉,缺少了原汁原味。
“老馋虫,流口水了?”老伴笑。
“呵呵,来我尝尝羊排熟了没。”李老汉笑着,操起筷子去砂锅里夹了一块。
“紧嘴老汉煮不熟肉……”老伴开心的笑声和羊排的香味一起氤氲在厨房上空。李老汉觉得生活就像锅里沸腾的汤花,溅出来的都是浓香。
望着眼前的陶罐,他想起了史上最冷的那个冬天。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晚上,老房子和街口的大槐树,裹上了厚厚的银袍,天地一片肃杀。清晨,雪停了,可老天还阴着脸,像在发愁什么大事。娘躺在土炕上,如同一棵失去水分的白菜,没有一丝生气。
爹去世早,娘操劳一生。儿成女就,刚五十出头的她本该享福了,却得了绝症。医生说,老人家日子不多了,回家准备后事吧,想吃啥给吃点啥……
“娘,你想吃点啥?”他握着娘的手,使劲摇晃着,生怕娘就这样睡去。
“罐——罐——肉——”娘的声音只有他听到了。
“俺这就去买肉!娘,你等着……”他推出自行车,却又放了回去。大雪在路面上积了一尺来厚,他只能步行。
十几里外的公社屠宰场没有羊肉,三十里外县城的几个生肉供应点也没有羊肉,怎么办?
一定要让娘吃上罐罐肉!他边往回走边寻思。
对,村外的羊圈!他眼睛一亮。有了羊不就有了羊肉?可往回没走几步,他又懊恼了。从小,娘就告诉他,不该吃的莫张口,不该拿的莫伸手。不是正道来的羊肉,他相信娘吃着也不会舒心。怎么才能让娘吃到这口罐罐肉?
回村时,天已经黑下来,明晃晃的雪光笼罩了整个村庄。也笼罩着反穿着皮袄的老羊倌。
“叔,俺娘不行了,就想吃口罐罐肉,看能不能卖给俺只羊?”
“啥?买羊?羊是生产队的,又不是俺的,我只管放羊嘞……你找队长去!”老羊倌把他推出了羊圈的栅栏。
“啥?买一只羊?你娘是地主老财吗?她要吃一只羊。”队长惊诧。
李老汉哭了,男子汉的啜泣,低沉而压抑。整个山岗子都震颤了,瓦楞上的积雪也被震了下来。
村里老话讲,下雪不冷,化雪冷。当晚,生产队的三只羊被冻死了。全村人高兴得像过年,生产队不仅给大家分了羊肉,还把羊头、羊蹄、羊下水都做成了阄,块数八毛钱卖给了社员。
李老汉没去抓阄,他在家洗了一个老式双耳罐,往里面装肉。还没装完,就听老伴喊:“快来!娘不行了……”
陶罐的碎片和肉末撒了一地。娘最终没吃上罐罐肉。
他在娘灵前嚎啕:“儿子不孝!儿子无能!没能满足娘最后的心愿……”
“愣怔啥?当心把陶罐打碎?”老伴提醒李老汉。
他憨笑一声,赶紧动手往里罐子里装肉。一层肉,淋一点花椒水,撒一层葱花、姜末、盐……再装一层肉……
一切都那么熟练,如同李老汉每天清晨喂养的步骤,从门口到草房十五步,再到羊圈二十三步。这些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成了固定程序。他一边放作料,一边幻想,眼前是孩子们吃罐罐肉时的笑脸,耳边是他们嘴里发出的啧啧声。他眯着眼睛,陶醉了。
“这两个陶罐还是大闺女买的……”老伴的叨咕声把他从沉思中唤醒。
先密封好的两个黑陶罐就像刚出生的双胞胎娃娃,明晃晃的直夺人的眼。李老汉小心翼翼地再次擦拭干净,把它们放到靠近炉火的地方。
那年娘走了,罐罐碎了。一切美好都成了记忆,只留下一片伤心的陶砾。娘看病落下许多饥荒,好几年冬天,他买不起罐罐,也没吃过羊肉。
土地承包后,李老汉承包了二十多亩田,养了十几只绵羊。日子像刚煮在火上的肉汤,越过越热乎。
第二年刚入冬,李老汉就宣布,他要杀一只羊,冬至节带上罐罐肉祭奠娘的坟。过了几天,在镇里针织厂上班的大丫买回了这两个陶罐。那晚,李老汉捧着陶罐,眼里闪烁着亮光。
冬至,李老汉九岁的儿子老虎双手把一罐肉捧到了奶奶坟上,祭奠完后,又捧了回来。中午父子俩每人从陶罐里狠狠挖了一勺肉,连同冬至的饺子一起吞到了肚里。
从此,每年冬天吃午饭时,父子俩坐一桌,娘几个坐一桌。丫头们不愿意闻羊膻味,小老虎壮实得越来越名副其实。
“年轻人一时火性起……”熟悉的晋剧《打金枝》的声音传来,李老汉手上满是羊肉,只能让老伴接通了电话。
“是老虎呀,你要出差,这周不回来了——嗯,正好,下周罐罐肉就焐好了,可惜排骨汤你喝不到了。”李老汉惋惜道。
“你就是偏心老虎,重男轻女,他在外面好东西吃得不少……”挂了电话,老伴怪怨道。
“俺没偏心,要偏心早不让两个丫头上学了……”
如烟的往事,又随着羊排的香味在空气中荡漾。
罐罐肉吃了没几年,四丫头和五丫头一个考上中专,一个考上高中,小老虎也考了镇里的初中。立秋时,眼看要开学了,田里的玉米棒刚上面,还没熟。他粜了两口袋麦子,又卖了几只羊羔子,学费还差一小半。
晚饭后,村里的男人们都在街口老槐树下乘凉。有的打牌,有的神侃,还有的说着黄段子。只有李老汉蹲在人群中,一锅闷烟,一声不吭。
“咋了?”老伙计捅咕他。
“唉!眼看三个娃都要开学,学费还没着落嘞……”
“让小子和转户口的丫头上i吧,五丫头就别上了。反正丫头迟早是外姓人,让俺小子给五丫头找个活上,过几年就嫁人了……”老伙计出着主意。
他没听。自己不识字,当了一辈子睁眼瞎,只能放羊、种地,不论丫头小子,考到哪他就供到哪。
最后李老汉一狠心,又卖了几只带羔的母羊。那几只羊吃性好、奶性好,羔也壮。他特地打听了一番,买主也是一个喜欢侍弄牛羊的人。买主来拉羊时,他躲了出去。
那年冬天,家里一下少了三个人。他没做罐罐肉,平时跟着老伴吃素,只有星期天,家里才有点荤腥。
有盼头的苦日子就不算苦。很快,四丫头毕业后分配到县城里工作,五丫头考到了北京,小老虎考上了重点高中。老李家的日子,就像罐罐里的羊肉——越焐越香。
转过年,大丫头结婚了。李老汉的羊群比原来还壮大了,冬天他又吃上了罐罐肉。
“走上前,扯龙衣……”老伴的电话铃声也是《打金枝》的唱段。
“好——好——给你们做饺子——”
不用问,准是哪个丫头周末要回来。
“四丫头一家要回来!”老伴一听女儿回来,满脸的葵花纹都能笑开。刚挂电话,就向他汇报。
“连那三个也叫上吧!顺便把罐罐肉给他们分开,每家一罐。”李老汉吩咐。
“老头子,这可不是你原来的做派……”老伴没说完,先捂着嘴笑了。
“笑啥?人家儿媳妇说的有道理,咱就听人家的,有啥丢人的,还值得你笑?”李老汉说着,瞪了老伴一眼,眼前似乎有一双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村里的老头都说,攒上钱,娶敌人,娶了敌人做斗争。李老汉和儿媳妇的斗争一个回合不到,他就败下阵来。
大学毕业后,老虎在省城找了工作。一个晴朗的冬日,大清早,喜鹊就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喳喳着。傍黑,老虎打电话说,要带一个“女同事”回来。老伴高兴得一宿没合眼,天没亮就起来烧火、做菜、包饺子。吃饭时,把李老汉的罐罐肉也挖了两勺,摆上了桌。女孩翘着兰花指,用筷头挑了一点,放在嘴里,脸上立马笑出了一朵灿烂的向阳花。
“真好吃!”
李老汉的眼角眉梢更舒展了。心想,老李家独门罐罐肉,当然好吃!
元旦假期,全家人大聚会,老虎带着新媳妇也回来了。几个外孙笑着、闹着,家里的气氛就像厨房弥漫着的饭菜香味,热烈而持久。午饭时,新媳妇又是擦桌子,又是放碗筷,最后把炉台上的黑陶罐端上了桌。五姐妹面面相觑,她们知道,罐罐肉是爹的命根子,平时谁也不去触碰他的权威;即使女婿和外孙回来,也是拿勺子挖点。敢把老爷子的老底端了,这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李老汉坐在桌边,端着茶水吸烟,黝黑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热闹的气氛一下沉寂了,新媳妇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老虎机灵,他上前端起罐子,解释;“肉还没焐好,过几天才能吃。”
新媳妇瞅了他一眼,低声说:“熟了,刚才妈给小宝吃,我看见了。”
“是吗?熟了就好,熟了就好……”老虎没辙了。
五姐跑过来,边往起端罐罐,边说:“罐罐肉上桌前还要加点调料,是吧?大姐。”她边说边朝大家使了个眼色。
大姐神会,立马配合:“对了,想起来了,是放味精吗?妈说过,我忘了。”
新媳妇浅笑:“不是味精,妈告诉过我,羊肉不放味精的。是怕爸舍不得让大家吃吗?不会,好东西就是分享的,对不?爸——”这一声,如同一个油炸汤圆,又软又甜又香。
“啥也不缺,你们吃吧,好吃着了。”李老汉喝一口茶水,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说道。
新媳妇也笑道:“就是,还是爸最大方。”
“分享吧!吃着好吃再做。”李老汉长舒一口气。
那天饭桌上,几个外孙争先恐后要吃罐罐肉,几个女婿也都夸赞老岳父的独门手艺名不虚传。李老汉心里的隐痛被认可的幸福代替,反而觉得有一种满足。
那晚,娃娃们都走了,李老汉久久不能入睡。最后,他决定:再买几个陶罐,再杀了一只羊,给每家焐一罐肉,让孩子们吃个够。
罐罐肉装好了,七个陶瓷罐错落有致地摆在炉台上,像北斗七星。李老汉喊:“老伴,快来看,我的七星阵。我是孔明,山人家中坐,知晓天下事,哈哈哈……”
“在七星阵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老伴的脸笑成了菊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