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恋】纺棉花的母亲(散文)
1978年我的母亲去世,至今已四十多年了,她的音容笑貌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一点都没有忘记,最让我难忘的是母亲一生纺了几十年的棉花。特别是每当我听到纺棉花的歌:“太阳出来磨盘大,你我都来纺棉花,棉卷那个紧紧的捏在手,线线儿不断地往外拉……纺呀纺呀呀纺呀,一天就纺出了二斤花”,母亲纺棉花的情景,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我脑子里出现。
母亲出生在十九世纪初,那时中国农村基本处于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吃穿基本上多靠自己生产,男耕女织,家庭人员穿的盖的都是女人们纺织而来,很多家庭都有纺纱车,用自家纺的纱织布,达到穿衣自给自足。贫穷人家的女孩子,出嫁前都要自己纺纱或织布。我的母亲七、八岁就学会纺棉花了一直纺到出嫁,身上穿的衣服盖的被子,都是她自己纺纱织出来的。
我母亲和父亲结婚以后,爷爷奶奶就把他们分家单过,让自谋生活,家里很穷,父亲佃地主的田土种粮,母亲就从娘家把纺车要来,继续纺棉花。她每天除了煮饭、喂猪、种菜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纺棉花,因为不光要解决一家人的穿衣问题,还要用纺棉花赚来的钱,买油盐酱醋,不然就要吃没有任何味道的白锅菜。
母亲纺纱的手艺又快又好,纱线又细又匀净,两天左右就能纺一斤棉花,让一家人从中看到了一年四季穿戴的希望,那时候,我放学、割草回来只要听到母亲““嘤嘤嗡嗡”纺棉花的声音,心里就充满温暖感,对母亲也充满敬意,可以说全家老小穿的衣,盖的被以及脚上穿的鞋、袜,都是母亲纺纱纺出来的!
从我记事起,就经常看到母亲早起晚睡纺棉花,在我们家破烂的房屋里,她坐在纺车旁的一个矮板凳上,右手摇着纺花车,左手拿着雪白的棉卷条,棉纱均匀地从母亲拇指和食指中间,像魔术家帽子里的彩绸一样无穷无尽地抽出来。仿佛不是用棉花纺线,而是从棉条里往外抽线,感觉线是现成的,早就藏在棉条里的又细又长,连绵不断,简直就有一种艺术创作的快感。那摇动的车轮,旋转的锭子,争着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像演奏弦乐,像轻轻地唱歌。那有节奏的乐音和歌声是和谐的,优美的,棉卷条里抽出的银丝白如雪,好似变魔术似的变成细细长长的棉线,在纺花车上的纺锤圈数越缠绕越多,越缠绕越大,直到沉甸甸的像成熟了的中间大两头小的肥桃,从锭子上取下来,也好像从果树上摘下来的硕果,喜在心头。纺锤取下了后,又装上一个纺锤筒子继续纺。她每取下一个纺锤,就要甩甩手,伸伸腰,减轻纺久了胳膊疼、腰酸背痛的疲累感!
母亲纺线的技术是多年练成的,她说初学纺线时,往往不知道劲往哪儿使。一会儿棉纱拧成绳了,一会儿棉纱打成结了,她急得满头大汗。特别是有时断头接不好,就生纺车的气,摔摔打打,恨不得把纺车砸碎。经过外婆耐心细致地教和她不断地摸索,懂得了:车摇慢了,线抽快了,线会断头;车摇快了,线抽慢了,棉条会拧成绳,线会打成结。摇车,抽线,要配合恰当,要想纺的纱粗细一致,必须要用很大的耐心和毅力,必须要下一番工夫才行。否则,哪怕人急得站起来,坐下去,一点也没有用,纺车还是安安稳稳地呆在那里,像露出头角的蜗牛,像着地的猫头鹰,一声不响,仿佛只是在等待,等待。使用纺车的人只有心平气和,左右手动作协调,用力适当,快慢均匀,左手拇指和食指间的棉纱才会无穷无尽地抽出来。才会感觉线是现成的,早就藏在棉条里的一样。
使我感到母亲纺棉花最辛苦的是赤日炎炎的夏日,和打霜下雪的冬天。夏天母亲把纺车放到阶沿或有树遮阳的地方纺棉花,她穿一层衣服,光着膀子,两手不空,不能摇动扇子,汗水满身流,衣服好像是水里浸湿的一样,即使我帮着给她打扇子,也无济于事,汗水照样流。还有蚊虫的叮咬,她也忍受着纺;寒冷的冬天,母亲在屋内纺棉花,不能烤火,她的两手冻得像红萝卜。晚上母亲把被窝睡暖和叫我去睡,她又起床去纺棉花,点亮油灯豆大的灯火照着纺起来,纺到“明星灼烁坐纺车,桀埘惊起鸡声哗”,真正是“纺棉日子长又长,,只有痛苦没欢畅,”……
纺出的棉纱纺锤,要拿到集市上去卖或者换棉花,还要把纺锤上的棉纱,用一个纺锤弓子,把棉纱缭绕在一个长两尺多、宽一尺多的棉线框子上,变成许多约二两重的纱支,这样的活,母亲就叫比我大的姐姐去做。那时三天赶一次场,母亲每场要到镇上的棉花街,用棉纱去换棉花。同院子住的刘大妈,也在纺棉花,她叫我母亲把准备要拿到街上去换的棉纱,头天放在铺一层纸的湿地上,让棉纱吸湿增重多赚钱。母亲说,那是做的没良心的事,起心害心会反报自身,会没有好下场。她一直没像刘大妈说的那样去做,一直老老实实把纺的棉纱,拿到市场上去交换。每次一斤棉纱多换二至三两棉花,多的就叫赚头,一个月赶九场,总共能赚两斤多棉花,解决了我们一家老小的穿戴铺盖问题,使我们没有遭到受冻之苦,感受到了母亲给的温暖,感受到了母亲伟大的爱。
解放以后,新中国成立,随着社会主义制度的形成,国家统筹规划,发展轻重工业,纺织业得到大力发展,农村经济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人们的生活日渐好转。机器纺织代替了手工纺织,棉布都是高质量的机纺布,人们穿的盖的都在市场上买。人工的纺花车便退出了历史舞台,母亲纺棉花的手艺也无用了。她的纺车也冷落闲置,日久天长结满了一丝丝一缕缕的蜘蛛网,布满了灰尘。大跃进时期,当着无用的木柴,进了灶堂燃烧煮饭。
如今,母亲纺棉花的纺车,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物是人非,令我感慨万千。想起往昔的艰苦岁月,感触今天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同时也对勤俭持家,一辈子纺棉的母亲,深深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