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疫情期间，今年宅家时间特别长，迟迟没有走出故乡的日子里，不仅把故乡的春天迎进了身边，还把儿时对清明菇的歌谣，也请进了记忆的小屋：“一物生来像小伞，林中树下把家安，小伞撑开收不拢，做汤做菜味道鲜。”
　　 从小到大，山里一直土生土长着一种野生菇，这菇，谁也不知普通话怎么称呼。也许，它的方言起源，可能与时令有染，缘于清明节期间长出来的蘑菇，故谓之清明菇。
　　 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从来都是满负荷运行的，没有那一种植物愿意替它减负。负重前行的土地是珍贵的，珍贵到没有一种野生植物的种子，甘心情愿把它身边的土地搁浅抛荒，或拱手相让。在漫山遍野植物争夺地盘的过程中，姗姗来迟的野生清明菇，自然没有它单独生长的空间。清明菇因极短的生命历程及弱小的身躯，决定了它只能屈居于所有植物的屋檐下。但没有专属的空间，清明菇也要拱土现身；没有领空权的开放，也要尽情张开刚强的小伞；没有阳光的照耀，也要卯足力量站稳身躯；没有春风的拂面，也要不折不扣完成生命的旅程！
　　 毗邻清明菇的周边植物，可以有任何物种的树木与野草，但方圆数米之外，绝不能缺少松树，否则，难觅清明菇的芳影。这一点，留给我的深思是，表面上看，它与松树是一种邻里共存的关系。骨髓里却有一方互帮互爱的精神，清明菇的生长，需要松树遮风挡雨，提供阴凉、潮湿的环境；松树的健康生长，也需要清明菇的温暖小手。清明菇是一种自然菌，释放出来的二氧化碳、水和一些无机盐，可供松树及周边其它植物利用。乡村流传一句土话：“肉毒长疮，土毒生菌”，清明菇是一种菌，是一种毒素的现身、转换，每一次的清明菇问世，或许就是对松树的健康生长，进行一次土壤排毒、环镜疗伤？
　　 在人迹罕至的山脚下，或荒芜草丛中，每届“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清明菇就会闪亮登场、如约而至。在我的潜意识里，清明菇似乎有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情怀，即使生长在几百米以下的低海拔线上，也不辱使命，不负众望，倔强生长。它甘于平凡，性情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在与世无争的世界里，以宁静的心态走过自已的一生。
　　 清明菇的生命极其短暂，生命之花，仿佛刚刚按下绽放键，魅力个性尚未充分展示，就又匆匆启动了凋谢键。但，即便是花好月圆三、二天，也要抒写生命的璀璨，也要把质地独特的风味竭尽全力释放，把舌尖上最美的记忆留在人们的心中，一如深夜天空中的流星，以耀眼的光芒，让人们记住了它精彩的瞬间。
　　 清明菇有它自身生长的规律，去年生长过的地方，来年还会在原地“踏步”，这就是它原封不动的老“家”。清明菇栖身的土壤如果被雨水冲涮，老家会随流水搬迁至更加低洼的地段，但只要它赖以生长的环境条件尚在，没有被破坏与污染，它的子孙万代，就永远不会抛弃它的家。
　　 清明菇是最低级的植物，不会产生种子，但会产生孢子，以孢子方式来繁殖。孢子扩散到哪，哪里就会长出它的子孙后代。祖祖辈辈固守，世世代代繁衍，地盘会在时间中不断壮大，成员会在岁月里日益增长。
　　 自生自长的野生清明菇，完全有能力凭借一已之力把自已的道路越走越宽，可真实的情况告诉我，它昔日的规模，并没有保持今天的态势。
　　 一次身临其境的体验，让我真切感受到，它今天存在的规模、数量，与往昔相比，确实逊色了许多。
　　
　　 二
　　 小区西面是城区，东面是莽莽群山。
　　 疫情宅家期间，因为不能走前门上大街，只能涉后“门”步群山。大山深处，是城东居民走出宅家大门，从事各种活动最好的休闲场所。
　　 后门没设门卡，因为深山是闭塞区域，是病毒无法安营扎寨的一方净土，隶属于疫情管控范围之外。
　　 从后门出发，行走五六公里路，便是十多年前开发的占地面积四千余亩的旅游区。
　　 居民从后门走出去的目的，不是为了旅游观光。其实，旅游区的开发，从它大兴土木之时，便是它的失败之日。旅游区建成后，从投入使用后的十多年里一直荒芜，平时光顾旅游区的人，都是寥寥无几。疫情期间，也是概莫能外。
　　 真正吸引周边居民前往的动力，是因为她们把山里丰富的资源，当成了家园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少燃柴住户，常常进山砍些枯死的松柴，以解决厨房每天必备的燃料所用；有些老年人，闲暇之余，前往山里砍伐悠长的杂柴，以解决菜地豆角、黄瓜等藤类蔬菜的攀爬所需；而更多的城东居民，进山是为了寻找春天的味道。
　　 广袤的山林土地上，有制作美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材。只要春雨一洒，春风一拂，这里便有一波又一波原生态的苎麻、艾草、鼠耳草、清明菇等野生植物破土而出，并审时度势，凭借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利条件迅速生长，蓬勃发展，任人涉足采摘，以满人们舌尖上的味觉所欲。
　　 今年春分还差几天，在土地蛰伏了漫长岁月的清明菇，就急不可待地提前问世、上市了。
　　 三月十八日早上，接到同为小区毛毛打来电话，说一起去山上捡清明菇，同行的还有张小莲。我知道，他们是涉猎深山觅菇的常客，知道哪些地方长有清明菇。我是第一次加入他们的行列，跟着常客搜寻清明菇，如同五指拾田螺――十拿九稳。
　　 我带着口罩、手套、长柄镰刀、塑料小桶。八点钟到达毛毛家门口，随即一起出发。从小区后面的路行走，沿着拐弯抹角的路途穿小巷。出了小区最后一幢房屋，便踏上了路面稍宽的山路进山。
　　 山里的春天，生机勃勃，春意盎然。路边树木，绿叶招摇，花姿娉婷。轻盈的小鸟，空灵着翅膀，时而在静寂的空中腾挪跌宕，时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跳跃、巡睃。“啾啾…叽叽…咕咕”，百鸟闹春的鸣叫，此起彼伏，声声入耳，在我走过的山途上，撤下一路银铃般的欢歌。山腰处，淡淡的雾霭在茂盛的松树间濡染、氤氲、缭绕……行了十多分钟，来到了旅游区属地的水库边，走过水库堤坝，毛毛已进了一个山坳下面的平地上。
　　 宽敞、平整的荒地上，生长着齐膝盖深的茅草，一簇簇，一丛丛。草丛中，长有几棵稀疏的松树，绿盖如阴，身姿笔挺，像绿色山地里的守护神，静静屹立，默默驻守。
　　 我来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处，镰刀的尖嘴，伸向了树蔸下面，我拔开地面上的松针叶、茅草，不停地拔着，一处挨着一处拔，寻找了一块很大的面积，诸多茅草翻了一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有搜寻到清明菇的半个影子。
　　 我多次移动地点，不断扩大搜寻范围，即使额头、背部细汗渍渍，也没有放弃我的努力，把偌大一块地面上的覆盖物，弄得一片狼藉。终于，意愿不负有心人，在来到山脚处一棵松树下面，当我镰刀拨开稀疏的茅草时，地面上赫然呈现一个物体，那贴近地面是黄褐色的圆圈，给我最初的幻觉，以为是圆形的树叶，待仔细辨清确认后，才知是一枚肉质肥厚、矮平扁头的清明菇，瞬间带来的惊喜无以言表。
　　 摘下清明菇后，我以菇点为圆心，扩大搜查半径，寻找下一个目标。之后，位于山脚凹陷的地方收获了八个。沿着山脚一路北寻，在水库边的排水沟处，扒开沟边浓密的草丛，又发现了四枚。
　　 这时，毛毛从我身边走过来：“哇，忙不过来哦，发现了目标也不吭一声。”
　　 我说：“这里的清明菇，男的英俊，女的靓丽，貌美也就算了，还成双成对呢。有的搂腰搭背，有的卿卿我我，明显是热恋中的情侣，全部躲在树蔸下面谈情说爱，叫你过来点灯泡合适吗？”
　　 毛毛：“哈哈……这都是你的功劳，既是你带出来的徒弟，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不错哟，桃李芬芳满天下，英才济济遍中华嘛。”
　　 调侃几句后，毛毛说：“以前这里的菇很多，密密麻麻一大片。”
　　 我也相信毛毛说的话是真的。这个地方确实是长菇的好地方，地势低洼，山脚阴凉，土壤潮湿，有利于清明菇的生长。加之，山上随水冲下来的菌种，会在此处聚集。可我在这里翻烂了土地的每一寸肌肤，收获并不多。
　　 沿着水库山脚返回。路上，张小莲说，以前山上清明菇多，多到像纳（方言：揭、提）瓦一样，手脚忙不过来。每次出去，很快就可以捡满一篮子。现在少多了，出去一次能捡到一饭碗，就已经是不错的了。
　　 张小连说的是实话，今天寻找的地方不少，三个人所捡清明菇的总数却不足一斤。
　　
　　 三
　　 人的经历就是这样的，曾经一些美好的瞬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行渐远，最终留在了成长的脚步的后面。若干年后，又一次重复相同经历而出现重大变故时，往往会触景生情，对物感慨，很容易勾起往事的回首。这不，小时候上山捡清明菇的情景，印象最深的一幕，此刻又在我的眼前清晰浮现。
　　 那时，清明菇出土季节，矮矮的黄土山坳地段，松树下面的树叶稀疏，无须用工具拔开地面上的树叶，走近树蔸下面观看，只要发现一处生长了一枚清明菇，或是肥肉菇（一种浑然一体桔黄色的食用菌），再朝周边环视，附近就能发现兄弟姐妹一堆，甚至方圆数十米范围，都是清明菇的地盘。它们挨挨挤挤，密密匝匝，如灰色云块坠落，似百花满地飘洒，极具规模，格外壮观。个个擎着厚厚的圆盖，颜色并非清一色，或黄褐色，或桔红色……个头有高有矮，菌盖有大有小，形体有胖有瘦，容貌亦雅亦俗，模样亦庄亦谐，神采亦盖亦彰。记得，第一次发现目标时，我不是第一时间去采撷，而是会从不同的方位去欣赏：俯视，扁平圆形的菌盖遮住菌柄、菌根，一圈圈菌环尤为厚实，憨态十足；蹲下身体，脸部贴近地面仰望，可见菌柄的粗壮，菌盖下方是匀称的褶侧囊体，如同姑娘榛密的百褶裙，裙下的菌柄漂亮，似套着薄如蝉翼的肉色丝袜，一枚枚亭亭玉立，一个个千姿百态……
　　 小时候，野生清明菇的身价低微，一斤只卖三、五元，可谓贱卖，与普通蔬菜价格相差二、三倍。尝鲜消费，可以为广大百姓普遍接受。如今，野生清明菇的物价，比蛋白质含量极高的牛肉还贵，每市斤价格在６０元以上。去餐馆点一盘清明菇炒肉，则要１８０元，成了低收入人群眼中的天价菜，成了众多尝鲜人员不敢问津与消费的奢侈品。
　　 物以稀为贵。野生清明菇价格之所以只升不降，一路“牛”市，持久维持着“稀世之宝”的霸主地位，这与它的产能不无关系吧。清明菇，是目前唯一不能进行人工培植的野生菌，其中的技术难点是啥，不得而知，只知道在科技日益发达的今天，菜市场、超市终始没有人工培植的清明菇兜售。即使旺季时期，清明菇投身菜市场的数量也是很少。清明菇从上市到收市，菜市场最长停留时间也就二十来天，可谓昙花一现。
　　 清明菇是宽容的化身，从不计较采菇人不劳而获的行为。播种、浇水、施肥、管理，每一个环节，何曾有过人类染指的脚印？“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但不付出就肯定没有回报”，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却不仅不适用于清明菇，而且貌视还成了谬论。于野生清明菇而言，没有人工的耕耘与付出，“花果”照样为你飘香。
　　 清明菇是善良的使者，是一种无公害的野生食用菌。它没有华丽的外表，与那些瑰丽的毒菇相比，清明菇衣着淡淡的素装，颜色多为黄褐色，色彩单调、自然。慈眉善目是它最美丽的容貌，缺少坏心眼是它最真实的标签。如此，让你非常愿意靠近它，相信它。烹饪清明菇的过程中，不需要安全程序上的额外验证、鉴别。就是用上白色蒜头作试剂，进行“核酸”检测，其结果必定呈“阴性”。因非病毒携带者，故不用担心野生清明菇的中毒情况，完全可以大块朵颐，放心食用。
　　 清明菇的生命力顽强。即使勤快采摘，大、小通杀，清明菇依然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春雨绵绵，清明节令到来，它就按时冒出，准时出席，无忧无虑地生长。在它看来，采收的日子里，没有尽人如意的慷慨，只有力所能及的赠予。你的到来，就是对它存在最大的支持；你的采摘，就是对它成长最大的认同。
　　 清明菇是美食美誉中公认的“食用菌之王”，除味道鲜美外，它还富含多种营养成分：蛋白质、微量元素和多种氨基酸，对增强食欲，提高免疫力有明显的功效，倍受人类的宠爱。
　　 清明菇的生长过程，没有耀眼的鲜花，却只有殷实的“果实（子实体）”。它以津津乐道的味蕾，垂涎于人们的舌尖，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珍馐佳肴。清明菇的“真材实料”，靠的不是自我标榜、吹嘘，行走的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桃子不言，下自成蹊”的路线。烹饪时，无论是清炖，还是爆炒，都无法改变它独特的风味：鲜嫩、香脆、爽滑、柔和等香味浓郁的品质，让人留下回味无穷的魅力。
　　 遗憾的是，清明菇的数量渐趋减少，萦绕在我头脑中最多的思绪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但实际情况是，金山银山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绿水青山，返璞归真的逆行之路，仍然是“路慢慢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加之，人类某些土木工程突飞猛进的发展，无为项目的大量开发与占有，让清明菇土壤生存的天空，难以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清明，是春风的蓬勃，是春雨的生机，是春天的鼎盛。走进大森林，就能感受大自然的寂然；走进清明菇，就能感受春天的韵律。没有那年的清明节会关门，没有那届的清明菇会闭户，只要一年一度的春风劲，就有会一年一回的采菇季。
　　 “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清明菇，在岁月的长河里，盎然生机，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尝鲜的日子里，清明菇坚守原来的诚信，准时在山林里守望，真城等待着每一位看重它的人到来。
　　 采摘清明菇，让我走进了深山。置身大山里，寻觅的是春天里的味道，感悟的却是心灵中的宁静。至于收获多少清明菇，并不太看重。因为，既爱收获，又不苟求于收获，也爱收获之外的宁静、欢悦。就像野外钓鱼一样，在垂钓的过程中，可以享受青山绿水的秀丽和场景更迭的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