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住的是父母留下来的老房子，吃的靠自家养的猪、田里种的蔬菜和水稻，花的钱靠打零工，总之一句话，一家人处在温饱线周围苦苦挣扎。
　　 村里掀起了养殖业，老王的老婆干农活儿不行，喂猪特别在行，她喂的猪生病少，长膘快，出栏早！
　　 周围的农户一个个靠养猪发了财，老王的老婆也跟着眼红，经常在他面前唠叨：“可惜我们家只有一个猪圈，最多能养两头猪，如果和他们一样，猪圈多，多养几头猪，凭我养猪的技能，收入一定不比他们差！”
　　 老王不是不想多建猪圈，以前也攒了几个钱，结果父亲到县城住了一趟院，所有的积蓄都送给了医生。这几年父母的身体一直不好，住院是常事；再加上孩子还在上大学。虽然妻子能干、善于理财、老王勤奋，但入不敷出，一家人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一天晚上，天色灰暗，老王种田回来，放下锄头，妻子喂猪去了，妻子不爱串门，也不喜欢走亲戚。老王脱下脏衣服，套上新衣服，和妻子打了声招呼，给舅舅贺寿去了。
　　 舅舅家客人不多，和几位表兄弟在一起吃过晚饭后，他们邀约老王打麻将，老王兜里没钱，推辞家里有事。带着醉意，趁着夜色，摇摇晃晃朝家走，离舅舅家不到一百米远的小路上，一个踉跄，摔了一跤，吓了他一身冷汗，小道外面是悬崖，摔下去不死也重残。
　　 小道穿过半山腰，茂密的树林和杂草包裹着小道，遮挡着行人的视线，也为行人壮着胆，小道的一头连着集镇，一头是通往周围几个村的必有之路。古时这里经常发生命案，一些强盗、土匪常常藏在小道周围的树上，借着有利的地形，靠着这悬崖之地干些抢劫、越货、强奸的勾当。解放后，扩宽了小道，加强了管理，无人敢在此违法犯罪了，但险要依旧。
　　 不久前，邻村一位壮年汉子和几位乡亲在集镇打零工，晚上喝了酒，在回来的路上，走到这条小道上，他站在小道边上撒尿，一头猫头鹰噗地一声，从他身下腾空而起，吓得他大叫一声，松开手，掉到悬崖下去了。等其他几位乡亲绕路赶到崖底，壮年汉子摔在崖下小溪沟的石头上，粉身碎骨，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老王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稳后，发现脚底下一个包裹，就是这个包裹差点要了他的命：“谁这么不长眼睛，将包裹丢在小路正中央？”
　　 抱怨归抱怨，他不免对包裹产生了好奇心，还弯下腰，对包裹小心研究了一番，包裹后面有好几块大石头，估计一行人在此休息后，在一起说说笑笑，或者一对恋人，走时忘了包裹。他将包裹提起来，很沉，估计里面装的东西不少。
　　 他提起包裹，走过这段小道，来到开阔、平坦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除了衣服之类的日常用品之外，中间还包着一个钱包。
　　 老王欣喜地取出钱包、拉开，除了一些证件外，还有一千多元钱的现金；这可是一笔数额非常大的资金，当时村里小学教师每个月一百多元的工资，在老王看来，已经算有钱人了。老王要了钱，将其余的东西收好，放进包裹里，放回原地，才加快脚步，兴高采烈地朝家里奔去。
　　 “开门，开门！”老王冲进家里，从怀里取出钱，当着妻子的面，一言不发，心里蹦蹦跳，数了一遍又一遍，总共一千二百三十五元。老婆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站在一旁，盯着老王数完钱，才急不可耐地追问：“这笔钱从哪里来的？”
　　 “找同学借的！”老王眉开眼笑，得意洋洋地回答。
　　 “哼！你的同学还有我不认识的？条件比我们好的，看不上我们；看得上我们的，和我们一样，穷得恨不得抢银行，哪有钱借给我们？”老婆撇着嘴，对丈夫嗤之以鼻，嘴里奚落着，却心花怒放，有着说不出来的高兴：“这下我们可以建猪圈，发大财了！”
　　 在家里，老婆的看法就是老王的看法，晚上两人将钱放在枕边，彻夜难眠，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天刚麻麻亮，妻子起床做饭、喂猪，老王按照晚上和妻子合计的办法，走出去，敲开了常在外帮他人建猪圈的老李家的门。老李还没起床，听到敲门声，躺在床上大声回应：“这么早就敲门，有什么急事？”
　　 “我想建几个猪圈！”老王站在老李门口敞开嗓门响亮地回答，可能因为声音过大，惊醒了门前树上的麻雀，它们纷纷从树枝上跳了起来，逃走了。
　　 “你有钱吗？”老李担心老王家里无钱，小声说道：“建猪圈倒是可以，但我们家也不宽裕，垫付不起，建完猪圈，就要结账的哟！”
　　 老王的儿子上大学时，找他借了一百元钱，孩子都读大三了，老王还不说还钱的事，老婆忍不住到他们家去要，老王又拖了一个多月，才将钱还给他们。
　　 “钱没问题，已经筹备好了！”老王看到老李的脑袋伸出窗外，马上在他面前亮出揣在怀里的一沓钱，在头顶上扬了扬，高傲地回答：“一份劳力一分钱，我怎么会亏待你哟！”
　　 “那好，那好！今天开建吗？”老李见到钱，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一副巴结的面容呈现在老王面前。
　　 “过来先和你打个招呼，让你提前有个准备，等我安排妥当了，再通知开工的时间和地方！”老王早早地赶来，本希望早日动工，早日养猪发财，突然发现平时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的老李，见到他手中的钱，竟然降低了姿态，摆出一副低三下四的奴颜像，迅速改变了主意，企图拖一拖，灭灭老李在他面前的傲气。
　　 儿子上大学差学费，老王在老李家里好说歹说，总算借给他一百元；但之后，时不时在老王面前提起这件事，生怕他们不还。但家里确实没钱，每次遇到他们，活生生像个龟孙子，一副讨好可怜相；后来，他竟然安排老婆赖在他们家里不还钱不走，吓得老王两口子跪在他老婆面前求情，她老婆才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安排好了随时通知我，我一定用最好的质量、最快的速度将你的猪圈建好，建成全村最实用、最牢固的猪圈！”村子里人口集中，俩人在老李门口的对话，周围的邻居在家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顿早饭的功夫，老王要建猪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村。
　　 天刚黑，老王干完农活，回到家里刚坐下，妻子到厨房去了，他悠然地点上烟，越想心里越美：“今天太有面子了，遇到村里每个人，看到他都异常亲热，不是主动打招呼，就是主动递烟。”之前，他们家里穷，他求别人的地方多，别人求他的时候少，经常是热脸贴冷屁股，很多人看到他们都爱理不理的，甚至不留给他任何面子。
　　 老张家的房子宽敞，门前还有凉亭，大伙儿都爱在老张家里或打麻将、或玩纸牌、或聊天。一个下雨天，不能在家干农活儿，虽然他不玩麻将、不打纸牌，但在家无聊，也挤到老张家去凑热闹，老王和大伙儿搭不上话，和其他几位不好赌博的老伙计坐在老张家的凉亭里看雨。小雨淅沥沥地已经下了将近一周了，一些低洼地里的玉米苗长时间泡在水里，面色饥黄，全身乏力，枝干已经出现了腐烂，要还不早日放晴，明年的收成又成问题了。
　　 老王望着雨丝，愁眉苦脸地想着。这时，老张的女儿，读高中时因为恋爱被学校开除后，待在家里，穿着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的板鞋，上身是一件纯色的浅灰T恤，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充满了青春靓丽。拿着一盒烟，扭扭咧咧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给门外闲坐的人递烟，老王唯一的嗜好就是吸烟，不知道是小姑娘瞧不起老王，还是因为没看见他，她给其他所有的人都递了烟，唯独没递给老王。看着其他人接过烟，点燃后，悠闲的享受着，老王一阵脸红。等小丫头离开后，才尴尬地掏出自己的烟，点燃了，吧唧吧唧地抽着。
　　 回想今天遇过的人，老王越想越美，特别是老张的那个丫头，今天穿着黑色的丝袜，上身穿了条米到膝盖上方的衣裙，质料很薄很贴身的那种，柔顺的长发的披在肩前脑后，脚上穿着高跟的白色凉鞋，整体看着很迷人性感。竟然破天荒的在他面前甜甜蜜蜜地叫了声：“王伯伯！”就是这普通的一声，却让老王受宠若惊，连连答道：“好，好，好！”
　　 老王抽着烟，想着这些，忍不住哼起了京剧：“想当初，老子的队伍……”
　　 “哟！什么事这么高兴？”很少到家里来的老张，推门走进了老王的破屋。
　　 老王站起来让座，寒暄了一阵后，老张毕恭毕敬地对老王说：“老伙计，你看我建猪圈的手艺如何？”
　　 “那肯定是一流的哟！”老王收住笑脸，假装严肃地恭维道。
　　 “那将你建猪圈的活儿交给我，保证保质保量完成，如何？”老张给老王递了一支烟，巴结讨好道。
　　 “那不行，这件事我答应交给老李了！”老王皱起眉头，板着面容，一口回绝道，老王家里虽穷，却也看重信誉。
　　 “你也没和他订合同，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可以改嘛！”老张边说边递给老王一张百元钞票！
　　 帮我干活，还给我钞票，这生意划算，从来都是老王给他人送钱的机会多，他人给自己送钱，这还是件稀奇事。老王心想，推辞了几下，老张硬是将钱踹到他口袋里，还用手死死压住，只好半推半就地笑纳了。
　　 农村有句俗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老王接了老张的钱，在老张面前装出来的高傲气势瞬间矮了一大截，反过来哀求老张：“好，好，好，等我选好了地址，先和你商量！”
　　 老张前脚刚走，老宋又来了，一阵客套之后，老宋开门见山地说：“老王，建猪圈的事怎么也不能忘了我哟！你儿子上大学前，没有报名费，别人都不愿意借钱，我主动帮你借了三百多元，现在都忘了！再说，我们还是亲戚呢！”
　　 “你晚来了一步，我刚刚答应了老张！”老王难为情地回答。
　　 “也就是一个口头协定，可以改变过来嘛！”老宋边说边递给老王一张百元钞票。“肥水不流外人田哟！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有点事，先走了！”
　　 老宋前脚走，后面老胡、老钱、老孙一个接一个，先后走进了他的家中，让老王应接不暇，无所适从；而且来时，少则递给老王五十元钱，多则递给老王两百元钱，细数数，他们送的钱已经超过了昨天捡的钱了。拿着这些钱，老王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嘴里念叨着：“他们给钱是好事，但这么多人都要帮自己建猪圈，活儿只能让一家干，钱只能让一家赚，这可怎么办呀！”老王拿着钱，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
　　 老婆见状，想了想说：“这还不好办，他们都是我们的邻居，我们不厚此薄彼，干脆让他们抓阄，谁抓到了，就给谁干？”
　　 老婆的话让老王豁然开朗，高兴了一阵，又开始犯愁，他们要退钱怎么办？
　　 老婆子说：“我们家还有这么多业务，重建房子、儿子结婚办宴席……他们听了只会送更多的钱，谁舍得将钱要回去哟！”
　　 捡来的老婆，脑筋就是好使！
　　 第二天一大早，老王将老李、老张、老钱等一大帮人召集到自己家里，对他们说：“谁帮我建猪圈，我都放心，但大家不可能都来帮我建猪圈，我们只能从中选择一家。我想了一通宵，觉得大家都是好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家的事多，家里经济也宽裕了不少。妻子的二爷解放前当兵去了台湾，现在无儿无女，和我们联系上了，妻子是他在世的唯一亲人，钱对我们来说不再是个难事了。他答应每年给我们寄一笔钱过来，这笔钱就是他寄过来的，我们将来还要建房子，儿子结婚办宴席等等。以后请大家帮忙的机会还很多，但眼下只能先将猪圈建好，为了体现公平公正，我请你们抓阄，谁抓到写有‘猪’的字条，谁就帮我建猪圈。”
　　 怪不得老王突然就有钱了，原来台湾有个送钱的主儿，这也是昨晚老婆出的主意，老王的亲戚，大伙儿都知晓，甚至他爷爷的爷爷的亲戚，说不定他们也能说出个子午寅卯来。但对老婆的过去，不仅他们一无所知，老王也知之甚少，老婆嘴紧，从来不谈她过去的身世。
　　 以前老王家里穷，都三十好几了还娶不上老婆，一个寒冷的冬天，大雪覆盖了周围的山山岭岭，大山里空旷寂寞，呈现出一副“千山聊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景象。生产队里一个星期都没出工了，大家都蜷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那天早晨，阳光透过白皑皑的大雪，穿过窗户，折射到老王的床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屋外看似暖和，屋内却寒气逼人，老王怕冷，赖在床上还没起来，队长咚咚敲开了他的门，身后还跟着一位衣不蔽体的女人，队长以命令的口气对老王说：“这女人跟着她妈妈在街上乞讨，前几天，她妈妈在夜晚冻死了，你一位亲戚在街上扫街，担心这女娃子也冻死，将她捡了回来，交给我，让我送给你做媳妇，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她！”
　　 老婆在家里洗漱一番，穿戴整齐之后，竟然光彩照人，异常漂亮，真是喜从天降。第二天，再和队长见面后，队长竟然后悔没将这个小乞丐送给自己的儿子当老婆。
　　 那天下午，他在县城开完会，遇到老王那位在街上扫地的远方亲戚，她将队长拉扯到垃圾箱旁，一股臭味扑鼻而来；队长情不自禁地堵上嘴巴和鼻孔，只见一位脸上黑乎乎的，只露出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衣衫褴褛，一头蓬乱、脏兮兮的长发表明她是女人，面前燃着一堆小火，蜷缩在垃圾箱里面。
　　 “你将我拉来就是为了看乞丐？”队长不耐烦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