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婚宴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一对新人将夏方程送出酒店门口，发觉外面落起雨滴，于是劝他说，天黑路滑，不如暂住一晚再走。因为怕耽误明天上班，夏方程谢绝了朋友的好意，坚持连夜赶回A市。
　　 雨丝又细又密，挡风玻璃上像被蒙了一层膜。夏方程将雨刷开到最快的挡位，但雨水落下的速太快，雨刷扫过之后挡风玻璃只能保持瞬间干净，等不到雨刷返回，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周围漆黑一片，夏方程瞪大了眼紧盯着前方，视野又窄又短，只能看到车灯照到的十几米距离。
　　 路况很差，车身不停地左摇右晃，夏方程感到头一阵阵发晕，胃里面的东西像是马上就要翻出来。为了不呕吐在车里，他落下车窗，解开安全带，把头探到车窗外。雨水扑面打过来，带着阵阵腥气。就在这时，前方的路中央忽然有个影子一闪，夏方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车身已经一阵猛烈的震颤，侧滑出七、八米后车突然熄了火。
　　 夏方程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一阵呕吐之后，感觉舒服了很多。
　　 “朋友，你没事吧？”一个深沉的声音。
　　 夏方程顿时被惊得后脊梁窜出一股凉气，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的公路上怎么会有人？他急忙四下里张望，可除了自己找不到第二个人，心里一阵恐惧，来不及多想，迅速返回车中。
　　 缓了十分钟，夏方程定了定神准备继续赶路，可车怎么也发动不起来。这时候忽听有人在敲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他转过头，发现一个男人正站在车外。他本能地去按门锁按钮，可鬼使神差地竟然按反了方向，门锁跳开了。
　　 一个男人打开车门，进来后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
　　 尽管操作失误，可既然人已经进来了就不好意思立即赶下车，出于警惕，夏方程仔细观察起这个人。对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面色很白，不知是否因为挂了雨水的缘故？脸上像玻璃一样反着光。看到那人穿了一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西装，夏方程立刻警觉起来，什么人会在一个大雨天的深夜，穿着套考究的西装在一条僻静的公路上闲逛？劫匪？神经病？还是......夏方程决定不管对方是干什么的也要马上找个借口让他下车，于是告诉男人自己的车抛锚了，让他进来是为了避避雨，待会有其他的车经过时还是请他去搭别人的车。为了证明没说谎，夏方程试着发动了几次，车都没启动。那人笑了笑，说：“让我来试试。”说着伸手去转动车钥匙，只一次，车被启动了。
　　
　　 二.
　　 车厢里不时响起“嘶——嘶”的响声，夏方程原以为是雨水划在车窗上的声音，可仔细听，又像是从搭车人喉咙里发出的。夏方程被这声音搅得很烦，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尽快让这个人下车？
　　 “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在公路上？”夏方程问。
　　 “憋闷，出来走走。”
　　 “为什么？遇上烦心事了？”
　　 “不为什么。”
　　 “凡事总得有个理由吧？”
　　 “干荒唐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那人诡异地笑着把脸转过来。夏方程惊异地发现，离近了看，对方的长相居然和自己有点像！
　　 车身又开始晃动，搭车人提醒夏方程这条路不好走，而且前面的一座桥断了，他知道一条路况很好的近路，让夏方程在前面的岔路口左转。夏方程心里想：鬼话！早晨就是从这条路来的，没见着哪座桥坏了。
　　 夏方程没理会搭车人，继续按原路走，但没走多久，果然发现前面的一座桥断了。没有办法，夏方程只好按照搭车人指的路线开下去。
　　 新线路果然很好走，平坦并且笔直，夏方程有点后悔自己冤枉了好人。搭车人开始主动和他闲聊，话题很自然地聊到酒上，彼此惊讶地发现两人竟然有着共同的爱好。白酒、红酒、黑酒......两人越聊越投机，此时夏方程完全放下戒心。搭车人打开车窗，将胳膊伸出去，做出鸟类扇动翅膀的动作。夏方程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胳膊伸出车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将手掌浮起来，接着是胳膊，最后连身体也漂浮起来，夏方程感到自己真的飞了起来。搭车人笑起来，声音又高又细，最后变成像刹车声一样刺耳。
　　 伴随“轰”的一声，夏方程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车子一起在空中炸开了，接着一阵天玄地转，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三.
　　 夏方程迷迷茫茫地走着，不知到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周围非常奇怪，没有任何景物，天和地是同样的颜色，找不出分界线在哪？所以也搞不清是走在天上还是走在地上。
　　 “有人吗？”夏方程大声高喊，没人回答，甚至连回音都没有。
　　 温度变得很低，夏方程感到周身的血液快要凝固了。他跑起来，想借此让自己暖和一些，可结果相反，身体越发的冰冷。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夏方程加大步幅赶过去。当看清那人时，他惊异地发现，此人正是之前的搭车人，而这一次对方的脸已经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夏方程问他们俩要去哪里？搭车人回答，不是天堂就是地狱。夏方程明白过来，自己正走在黄泉路上，顿时愤怒起来，大骂搭车人晦气，让自己年纪轻轻就赔上了性命。搭车人反唇相讥，说是因为坐上他的车才被连累丢了性命，要让夏方程为此负责。
　　 两人正在相互指责，忽然发现前面飘着一个指示标，上面分别指着天堂和地狱两个方向。指示标下方坠着一条解释：入天堂者，保留肉体除去灵魂；入地狱者，保留灵魂除去肉体。
　　 搭车人问：“你准备选哪个方向？”
　　 夏方程想：迷信中把地狱描写成刀山火海，现在看来都是瞎扯，肉体都没了还怕什么痛苦！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地狱的方向。搭车人笑了笑，朝天堂方向走去。
　　 离开搭车人一段时间后，夏方程开始后悔，远处没尽头的黑暗，周围可怕的寂静，此刻忽然懂了，极度的孤独胜过其他任何折磨。他想呼喊，可发不出声，因为没了嘴，想抓住些什么，可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没了手脚。夏方程终于弄明白为什么这里被称作地狱，空有清醒的灵魂，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得，这才是真正最恐怖的！
　　 夏方程飘荡着，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现出一点光亮。
　　
　　 四．
　　 夏方程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张天使美丽面庞，禁不住激动地想：终于还是来到了天国！
　　 朦胧散去，天使的面容渐渐变清晰了，原来所谓天使竟是一位漂亮的女护士。女护士告诉夏方程，在一个雨夜，他酒后驾车出了事故，到现在已经在病床上昏睡了半年多时间。
　　 多年之后，在A市，人们经常会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人给大家讲他的鬼故事。当听到“骗谁呢？鬼才信！”这样的质疑时，那人会平静地说：“现在信总比做了鬼之后再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