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得方兴未艾，如火如荼，我们管护站也感受到这份深刻的社会责任。林业派出所的民警们，特地来到管护站进行调查和走访，是否经历过黑恶势力的恐吓与威胁？我明白他们询问的意思，这个黑恶势力就是所谓的森林大盗，是否对我们进行过威逼与恐吓，使我们对其犯罪行为，不敢揭发和举报。
　　 听了他们的询问，我不禁笑了，急忙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算是对“打黑”工作的支持吧。自从采伐季全面停止以来，我们所管辖的地区可以说是风平浪静，树树平安。我来这里工作已经有五年了，辖区里没有发生一件森林案件。平时有乡民入山，不论从事什么活动，我们都认真登记在册，做到心中有数，丝毫不敢有一点懈怠。至于黑恶势力，我却觉得离我们很遥远，没有感受到。
　　 工作结束，我开玩笑地说，我们这里……还别说，真有“黑恶势力”！派出所的民警愕然。我急忙解释，我们这里的乌鸦很多，他们大笑起来。有的说，还别说，就听不得那乌鸦的叫声，身上起鸡皮疙瘩。
　　 站在门前，有几声乌鸦的叫声传来，让我陷入思考。此时已然进入深秋，地里的庄稼收割完毕。近些年实行的机器收割，玉米秸都被打碎了，散落到土地里。管护站前这一片辽阔的大地，依旧一派金黄。如此收割，是够快捷的，也省了许多气力，却有许多粮食遗落下来。有一群乌鸦，在田地里聚集着，我曾经数了数，有五六十只之多。它们忽起忽落，或落到地边的树上，或一起飞翔到空中，忙得不亦乐乎。民警们的调查，让我一下子把那个名词想起来。这群乌鸦还真的形成了势力，这些家伙天天都围绕着这块大地，还别说，这股“黑恶势力”，名副其实地存在着呢。
　　 我每天都在院子里，或者门前的路上，去观察这群乌鸦，感觉有许多情趣在里面。
　　  
　　 二
　　 乌鸦在我们这里是很常见的。大地里的庄稼刚刚收尽，大群的散牛便涌了进来，寻找可口的草料了。牛群喜欢向前奔，它们好像知道前边有更好的草料，在等待着它们，牛铃的响声也愈发急促。有不少小牛裹挟在其中，基本也吃不上什么草，一溜小跑地紧跟着母牛，稍有迟疑，就会落到后面，急得大声叫唤。有两条老牛，动作很慢，拖在后面。步履蹒跚，连咀嚼都是慢吞吞的。几只乌鸦跳跳停停，去捡拾被牛蹄踩出来的玉米粒。有一只一跃上了牛背，老牛忙甩甩尾巴，想把它轰走，可是尾巴怎么都甩不上去，便只有作罢，让它为所欲为。还别说，这个黑家伙，摇摇晃晃，自由自在的样子，好像是个大地主，来视察田地里庄稼的收割情况，阔气得很。只是它一张嘴，亮出了破锣一样的嗓音，就让人无法接受了。
　　 “哇哇”，有点类似于惨叫的声音，外加一身黑，报丧一样的家伙，谁遇到都觉得晦气。忍不住都要往地上啐上一口唾沫，这样做，似乎可以免除晦气，降临在自己的身上。当大家都在认真都做这件事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件事顺理成章了。谁看见乌鸦，不去啐上一口，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似的。
　　 这大嘴乌鸦在我们这里还有个诨名，叫“老哇子”。它是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可是人们越不喜欢它，它却偏偏要在离村庄很近的树林里安家。乱糟糟的一堆烂树枝，堆在树尖上，黑乎乎的一团蜷在那里，离老远就能看见。它平时就喜欢蹲在树梢上，对着村庄哇哇大叫，好像是一位信口雌黄的妄言者，在鼓噪着自己的谬论。
　　 我记得小时候，邻居家有一位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老人。在弥留之际，他听到了乌鸦的阵阵叫声，实在不堪忍受。他大概认为这声音是招魂的声音吧，他一直都不肯踏上通向那个世界的路，就想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会儿。这乌鸦是个催命的鬼，他让儿子快把它赶走。儿子不敢怠慢，忙拎着猎枪出去了。
　　 时值春日，树上的两只正在大秀恩爱呢，谁能想到，这铮铮誓言也能招来杀身之祸。一声沉闷的枪响，哇哇的声音就此消失，不一会儿，两只黑色的大鸟，血淋淋地躺到了院子里。
　　 声音消失了，一切都归于平静，老人安安静静地走了。我在想，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没有乌鸦的叫声该有多么宁静啊！老人是带着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印象离去的，我相信他一定会把这个美好印象，深藏在心里，成为永久的怀念。临行前，他消除了这个世界的一个丑恶，完成了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美好信仰。这一刻，他的美好信仰，我信了。
　　 我消除丑恶的方式更直接，把这些丑恶都吃到肚子里。乌鸦的肉居然这么好吃，让人意想不到。如此丑恶的东西，却有着醇香的肉味，这两件事情看起来矛盾，在这一刻却很服帖，让人觉得真奇怪。
　　 我记得那天邻居家的饭锅里烀着玉米碴子，“咕嘟咕嘟”的满屋子清香。可是炭火间滋滋冒油的红色肉体，似乎更吸引人，超乎寻常的异香，让人忘乎所以。脑子里那个黑乎乎的丑恶形象，此时已经非常寡淡了，肉的香味取代了一切的感官效应。舌尖上的味觉，让我感知到自己还是一只食肉动物，吃肉的感觉如此美妙。追求美好的食物其实是人间最高规格的追求，这样的追求让人产生一种欲望，会让人在追索的路上，不遗余力地奔跑下去。
　　 此时，我眼里的乌鸦，已经全然没有了记忆中的感觉。那曾经的味道，被尘封已久，永远都不会和它联系到一起。苦难的岁月是一道伤痕，静静地躺在那儿，不去理它，就不会来骚扰心灵。这乌鸦硬生生地占领了我的视野，难听的声音冲击着耳膜。这种形象天天都在身边徘徊着，竟然让我慢慢地接受了它。环境所造就的一个优秀物种，绝对不是大自然的选择，而是通过自身的抗争，争取来的。我真的开始喜欢这种黑色的大鸟了。
　　  
　　 三
　　 乌鸦的聒噪，声音不是很动听，却非常清脆而悠长。在山野间，它们如果聚在一起鸣叫，就说明那里一定有事情了。乌鸦有一种特性，是别的鸟所没有的，那就是食腐。它是森林里的清道夫，哪里有动物的尸体，它们都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它们的喙不是很锐利，无法啄开动物的皮毛。这时候，它就会登上高枝，亮开大嗓门，把消息散布出去，告诉远方的同伴。它这样慷慨大方地与同伴分享食物，其实是想依靠大家的力量，来解决眼前的难题，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个聪明的黑家伙，古灵精怪的，有着非同一般的智商。它们用这样的团结协作，很轻松地获取食物，相比其他鸟儿而言，生存技巧无疑是非常高明的。
　　 这天清晨，我听见山林之中，有乌鸦的聒噪，而且有几只乌鸦相继飞去。我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那里一定会有事情。这片树林以落叶松为主，间杂些柞树和桦树一类的杂树。落叶松树身高挑，杂树矮壮粗实，也让这片森林错落有致，层次分明。
　　 我信步而去，远远就看见有几只乌鸦，在树尖上左顾右盼着，见我走来，便一起向密林深处飞去。一边飞，一边鸣叫，似乎在发泄不满。叫声频频，却离得不远，只是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而已。我走上山坡，林中少有灌木，视线便顺畅许多，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卧着一具动物的尸体。从黄黄的毛色来看，绝非是山里动物。走近才看清是一头小牛犊，不是很大，很瘦弱的，还是个小牤牛。从外形上来看，尸身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因为气温下降的缘故，如果是高温的天气，不出两天就会腐臭了。勒死小牛的套子是由钢丝绳改制的，绑在了一棵小柞树上。
　　 这里怎么会有套子呢？我想了想就明白了。这里地处大地的边缘，大地里的作物每年都要遭受野猪的侵害，农民们苦不堪言。一年年的辛苦怎么就忍心让这些畜类祸害，做一些防卫措施，也是必然。在这里下套子，套野猪，是为了保护庄稼，只是，稍有偏差，野猪没有消灭，小牛成为意外的牺牲品，让人有些始料不及。
　　 地里的庄稼收割完毕，零碎的玉米秸遍布整个大地，养牛人家抢先把牛放出来。牛在地里多放几日，可以省一省家里的草料储备。待到落雪之后，大地被积雪覆盖，实在无草料可啃，再收回圈养。我正在思索着，却听见一阵阵唤牛的声音传来，忙走下山坡。
　　 唤牛的人我认识，他姓吕，家里有不少地都在这片大地里。他的岁数不见得有多大，却早早就白了鬓发。他不过五十的年龄，却着急地直奔七十，连他自己都不情愿，这些不是谁想改变就能改变的。他很能唠，平时忙完地里的活儿，就来管护站里歇歇脚，讨口水喝，彼此都不陌生。
　　 见他在寻找牛，心里不由一沉，迎着他，问明情况，就把方向指给他。他脸色一变，一边走，嘴里一边絮叨着：“这个该死的，撒了欢的瞎跑，是它，一定是它，不会错！”他沿着我指的方向，快速地爬上山坡。不一会儿，他就拖着小牛犊，踉踉跄跄地下来。
　　 他看见我，老远就在诉说着自己的悔意。大母牛上个月就病死了，把小牛裹到大群里，以为有牛群在，就不会有事。却不知没有大牛的照顾，小牛的危险会这么大。刚刚放出来一天，就出事了，谁能想到会在这里勒死了？
　　 小牛是非常活泼的，好动的天性是不能改变的，没有母牛的照顾，没有了约束力，让它胆大妄为起来。小牛独自跑上山坡，钻进套子，不奇怪。奇怪的是已经过了收割的时日，这里为什么还有套子呢？这样的套子在这里存在，危险性自不必说。我试着问老吕，他的心情很沉重，低声回答：“脑子不好使，给落下了。”他说着，拖着小牛，径直在土路上走，搅起了一阵阵土尘来。
　　 “倒霉透了！”老吕很沮丧，“该死的乌鸦！”
　　 “哦？”我轻叹，“与乌鸦没有关系啊，该死的套子！”其实，是什么使小牛毙命，都已经不重要了，但我们的心都在瑟缩着。
　　 我看着牛主的背影，觉得心中也难受。乌鸦，这是给人报告一个事件？未必，因为它们是在呼朋引伴，等牛体腐败，好分享美食，但也给了我们发现的机会。小牛的死亡，与乌鸦半点关系也没有，我心中想，老吕可能也记恨乌鸦，乌鸦，只是一个死亡之后的告知，一般人看来，乌鸦是不吉利的，所以责备和怪罪，都归于乌鸦，乌鸦，从某个角度说，就是一个含冤者，它是无力自白的，也无能辩解。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怪罪错对象，作为人，可能有着申辩的权利，而乌鸦却只能嘶叫，而我们并不理解乌鸦嘶叫的含义，如果说理解，我们都往丧气和败坏上解读，没有同情感，更没有为之撑腰。老吕的发泄，给了乌鸦，也对，再没有一个可以承载他负面情绪的东西了。
　　 我知道老吕在自责里煎熬着，这样的痛究竟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平复呢？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杵在那里，默默地看他远去。山坡上，乌鸦们又开始聒噪起来，看见有人把它们的食物拖走，在集体抗议呢。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事情让我们惋惜，也总有一些物种在找寻着自己的生存方式。乌鸦的叫声，其实只是我们觉得难听，它对这个世界，只是一种存在。我们需要理解的现象，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