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年】最是橙黄橘绿时(散文)
当中巴车像醉汉一样剧烈摇晃着,终于爬出逼仄蜿蜒的乡间土路,将漫天扬尘甩在身后,喘着粗气停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梨树林边,弥漫在车厢里的萎靡倦怠被一扫而空,我们迫切地跳下车,急于亲近秋阳下的这一片清凉。
就像约定好的,一位看上去六十开外的精瘦男人,推着一车梨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同行的刘老师认识他,介绍说,这是孙庄村支书,这片果园的主人。村支书憨憨地笑着,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
我们都被他车上个头硕大的梨子吸引了,不待主人相招,纷纷围拢上去七嘴八舌。支书黑红的脸膛上立刻漾起自豪,如数家珍地说,这叫爱宕梨,是新引进的晚熟品种,咱村的扶贫示范项目,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个大皮薄脆甜!大家可以到林子里自由采摘,随意品尝。
早有人耐不住诱惑,抓起一个咬了一口,那表情马上丰富起来,先是吃惊,后是惊喜,再到不可思议,只苦于满嘴汁水,想叫又叫不出来,对着众人不住地点头。于是,一只只早已不年轻的手忘了矜持,纷纷伸向面前的果箱,忽高忽低的惊呼声随即迎风远扬。
而像这样的意外惊喜,从我们踏上乡野的土地开始,已发生了太多。
在盆吴,村口两旁分列着造型古朴、排列整齐的坛坛罐罐,大的上面坐着小的,小的个个向你歪着头,张着嘴笑,就像列队迎接的士兵;在辛屯,正午的骄阳下,偌大的文化广场上,铺满黄澄澄的玉米,有几位农人手执农具在里面来回翻晒,那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在鲁望农业服务中心,一台台大型机械轰轰隆隆高歌着,吞下玉米棒,吐出饲料,操作手动作娴熟,行云流水,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视若无睹,旁若无人;在桃园宜居小镇的建设工地,透过林立的钢铁树林和一顶顶移动的红色安全帽,间以大幅的安全生产标语,隐隐可以望见明日的繁华……
秋日的乡野,到处是赏心悦目的风景,到处有令人惊叹的秋色——秋天,本就是色彩绚烂的收获季啊。
徜徉于剪纸艺人寇老师的艺术馆,突然会觉得词穷。一直以为剪纸就是母亲剪刀下的月亮、花草或动物,虽然足够繁复,但脱不了朴拙的底色,但寇老师的剪纸,却不仅仅是繁复,是朴拙,更是精妙和精细。花卉、鸟禽、树木、山水、人物,都是彩色的,或单色,或套色,草木纹理纤毫毕现,花叶颜色浓淡相宜,人物表情丰富逼真,一幅幅一件件,无不活灵活现、生动传神。明明是剪纸,却丝毫不见雕琢痕迹,不是丹青,胜似丹青,直教人拍手称绝。更让人赞叹的,是那个正在剪纸的小姑娘,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在众人远远近近的镜头下,她分外淡定,手中剪刀娴熟地辗转腾挪。不一会儿,四个开在同一朵花上的春字,便相互牵着手高扬在我们面前。
还有非遗文化牛斗虎和木板大鼓,还有独具艺术魅力的碳粉肖像画……这些深深扎根于土地的艺术,以它们不拘一格的美和顽强的生命力,深深震撼了我。原来,只要你肯稍微俯下身,去田间地头看一看,你就会发现美,发现艺术。高手在民间,真正的艺术在民间,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梨园是我们采风活动的最后一站,用文联李主席的话说,要让每个人都收获满满,既要饱眼福,也要饱口福。
踏进梨园,便踏进了秋天的深处。密密匝匝的枝叶像搭了一排排硕大的凉棚,遮天蔽日。午后的阳光虽然强劲,也只能勉强刺入,稀疏地筛落点点光影。绿色的、黄色的、褐色的、红色的叶子相互交错,织出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一只只闪着诱人光泽的黄褐色梨子,挤挤挨挨地低低悬垂于头顶之上,伸手即可摘取。侧耳凝神,仿佛就能听到它们的快乐低语。
这一片园子很大,十几个人撒在里面,就像游鱼归海,相互之间只闻其声,难见其人。举着长镜头对一只果子长久凝目的;对着一枚金黄的叶片颔首致意的;单腿跪地寻找最佳拍摄角度的……他们会不期然闯入你的视野。当然也有低声吟咏的,什么“万梨压树正高秋”,“树树皆秋色”,混背一气。
离开时,刘老师装了十多个礼品盒,说要送给亲朋好友尝尝鲜,经他一“提点”,大家才想起也该为家人带点回去,于是纷纷“慷慨解囊”。支书女儿手脚麻利地称重、收款,一脸灿烂地给我们吃着“定心丸”:这梨子耐贮存,可以放到明年五月份呐,尽管放心哈。你这梨子这么好,可以采用“互联网+”模式呀,网上直销和线下销售同步,我们也帮你宣传宣传,多种渠道并举,肯定能拓宽销路,那你的示范带头作用就更明显了。有人热心地出谋划策。
于是,一场更为热烈的讨论在田间地头展开,人人眼里跃动着兴奋的火苗,仿佛,璀璨的明天就在那里,向人们招手。秋阳斜斜地铺展在人们的脸颊、身上,暖暖的,美美的。
苏轼诗云: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春日的生长,夏日的蓬勃,固然生机盎然,姹紫嫣红开遍,但在诗人眼里,这醉人的浅黄深红,才是最可炫耀的生命本色,是春生夏长固有之意义所在。
上车离去时,村支书挥着手说,明年再来,明年我们的梨子会更甜,你们的收获会更多。我们举起手中沉甸甸的果实,情绪高涨,连声喊一定会的。一年一度是金秋,这个绚烂的季节,我们收获的何止是美景,何止是硕果累累,橙黄橘绿,更有无穷无尽的希望,是无限高远而明媚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