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年】舍友(散文)
大多数人都有住公共宿舍的经历,跟你睡一屋的就叫舍友。如果与你同住的舍友恰好都是千年等一回的旷世奇葩,那你可能会终生难忘。下面说的这间单位宿舍共住有四人。
首先要介绍的是一位业余音乐家。他对一把裂开了缝的二胡有坚定的癖好,并且把全部力气都使在演奏时大幅度的肢体动作上,对二胡发出的毛骨悚然的怪叫却不在意。偶尔有人站在他面前,绝不是在听二胡,而是在观赏他的夸张动作。因此,他注定永远只有观众而没有听众。另外,他“锯”出来的声音大约是七个音走调、只剩含糊的半个音还在。一曲如泣如诉的《二泉映月》在他手中被糟蹋成快乐的童谣,令人痛心疾首。连不懂二胡的人都能找出他的破绽:他右手不停推拉着弓,左手却还在弦上急忙找音阶;同样,左手已经到位,右手的弓却忘了跟上。因此,演奏“音乐”对他而言就变成一种手忙脚乱的折磨,脸上自始至终保持着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总之,他是属于那种投篮姿势很美,球却永远投不中的鬼才。有人劝他放弃伟大的音乐,改去做笑星。其实凭良心说,只要不感觉害臊,这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斗志是必须点赞的。
第二位室友是业余外交家。天天都有老乡过来坐坐,客人照例是用爆炸声打着招呼,还时不时来几个惊天动地的狂笑,一会儿宿舍就变成抽烟、喝酒、泡茶的集散地,话匣子一打开,他们可以从王昭君出塞一直讲到和番。话题是大跨度跳跃的,从身边某人丑闻突然就聊到中东战争。有些剧情都讲过几十遍了,居然还有人哈哈大笑。实在很纳闷:究竟是讲的人忘记了他曾经讲过,还是听众忘记了曾经听过。
第三位是打呼噜巨星。睡觉是他业余生活的全部。晚饭后,他会坐着发一会呆,大约是在做娶媳妇的痴心妄想,然后八点他就爬上床。相较于以上二位,他才是生产噪音的祸首,有他在,音乐家和外交家发出的声音都是小巫见大巫。因为任何人再闹腾,总有累倒的时候,而我们这位大哥则是在累垮了之后,呼噜声越加气势磅礴,那声音时而像很有节奏的火车,时而又像毫无章法的冲锋号。他隔段时间会翻个身,停顿个几秒,然后下载另一个骚扰“软件”,或者更新另一个“版本”,不持续到天亮誓不罢休。鉴于此,他对室友的破二胡和喧闹声一点意见都没有。
第四位是未来的文学巨匠。他的生活当中有一半时间是在构思作品,随时准备创作一部震惊中外的巨著。在以上三位舍友破坏性甚或是毁灭性干扰下,这位可怜的诺贝尔文学奖的妄想者,只能选择躲在蚊帐中,鬼鬼祟祟地思索着他那部鸿篇巨制,偶尔也默默写几个字。他的床下永远都有报废的纸团,那是伪作家不时从蚊帐里扔出的废品,它见证着中国第五大名著即将诞生的构思进程。这世界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斩钉截铁,赌他这辈子不仅没有那部名著,而且连几行“啊,大海”的小诗都不会有。但有梦想的人是幸福的,即便妄想,都比痴呆有出息,这位老兄对永远的不可能,始终保持着可能的坚定信念。
这四位当中,最后一位便是我。
几年过去了,那位音乐家被征召到了总公司的谁谁思想宣传队,他们需要一首二胡独奏《我爱北京天安门》,而他这这辈子刚好就只会这一首;那位外交家被调去做工会干事,去和更多人吵成一团;那位打呼噜的朋友因为嗓门大,当上了某部门尊敬的领导。
而我,最早两年是每天往墙上写大标语,一瓶墨汁写一个字。记得一会儿写着打倒某个人,一会儿又拥护某个人,一会儿又打倒某个人,一会儿又拥护某个人。如此颠来倒去把“某个人”折腾了四次,我也晕头转向了。
结束文学梦,适应新形势,我成了采购员,在这行当几乎坚持了一辈子。为此,这世上少了一位大作家,多了一个生意人。
罗曼•罗兰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的座右铭则是:“追求比拥有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