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荷*写手奖励赛】琅琊不是山(散文)
山,真的不高,皖东没有可供仰止的高山。
属于丘陵地区的皖东,所谓的山,不过是土地上隆起的石包。这些零星散布在皖东大地上的包块总显出一股子小家子气,纵你豪气干云,大笔如椽,也绝舍不得用上“恢弘”“磅礴”这类词语来描绘自己的所见。不见高山,人便缺少了豪气,就如不见大海,就不知道胸怀会如何广阔一样,于是,皖东人就多了些狭隘,遇事便爱斤斤计较。
那么,琅琊山如何呢?
山,长到滁城,兴奋了,竟连绵不绝的铺展开,忽然有了另外的景象。尤其西南诸峰,蔚为壮观,只可惜,后劲不足,个子还是没起来,营养不良似的,白白浪费了自己一副天生的好模样。
琅琊山,自然不过如此。
山,比的是高,比的是险,比的是奇。高,是山的气度;险和奇,是山的风度。当然,山,也是有温度的,这温度当属山间草木。徐霞客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便是赞了黄山非凡的气度,翩翩的风度,和令人耳目一新的温度。
琅琊山,该怎么去赞美呢?
西晋末年,琅琊王司马睿来此避难时,这山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可能西山南山的随口叫着,等司马睿当了皇帝这座寂寂无名的小山才叫了“琅琊山”。琅琊,古地名,本在山东胶南,从汉代起就是琅琊王的封地,跟滁州扯不上任何关系。历史上的琅琊王有一个班都不止,也就司马睿插足了滁州。就这一脚,滁州可得感谢他,它可为滁州成为名城作了一次很好的铺垫。也只是铺垫而已,司马睿并没有赞美过琅琊山,一个落魄求生的人没那个闲情逸致。
这以后,琅琊山继续沉寂,直到大诗人王禹偁来到滁州,那已是北宋初年。王禹偁因为刚直敢谏,得罪了权贵,被宋太宗贬到滁州做了知州。在滁一年,诗人恤民济困,深得人望,他去世后,滁州的老百姓在琅琊山上建了祭祀他的祠庙,以表示对这位仁政爱民好官的怀念。作为诗人,王禹偁是放不过这座山的,在他的《琅琊山》一诗中,诗人对山之美景赞不绝口,以“连袤复岧峣,峰峦架泬廖”言山高清朗,以“杉影拏云暗,泉声出竹遥”绘林深水幽。诗歌语言美则美矣,只是读起来总觉隔了一层,书卷气太浓,夸饰太过,似乎缺少人间气象。诗人大约一心只顾着忧乐天下,所以就只能作一首应应景的诗了吧。
作为过客,王禹偁在琅琊山留下一座祠庙,然后便飘然而逝。自此,山上有了不断的香火。
又过了五十年后,琅琊山终于等来了一个人,他就是欧阳修。
欧阳修满腔郁闷来到滁州,心灰意冷,一方面替朝中奸人当道忧心忡忡,一方面为自己被泼脏水无处洗脱而郁郁寡欢。一日,欧阳修上得山来,走进王氏祠庙,香火中陷入沉思。身处江湖之远的欧阳修忽然意识到,若真有为国分忧之心,又何必在乎自己身处何位,做官为民才是根本。当年王禹偁何曾在意自己的贬谪之身,他一心为民,是何等的坦荡。回想自己,真是幼稚,既然行稳身正,又何必在乎谗言诽谤,做自己该做的事就是了。
心结一解,意旷神达,欧阳修两年知滁,政通人和,作文作诗也亮堂起来。
琅琊山成了欧阳修的福地,于是有了《醉翁亭记》。
一座小山就这样成了名山,一间山间遮雨挡阳的亭子就这样成了名亭,一个常纳迁客的偏远小城就这样扬名四方。
可无论名气多大,山不过就是“望之蔚然而深秀”的小山,亭只是“翼然临于泉上”的遮阳挡雨工具,城里生活着的依旧还是千千万万的滁州小民。而我们记住的只是一个人,一个醉心于与民同乐的被贬知州。
时间已至初冬,阳光却依然温暖,我随着一群研学的孩子沿着琅琊古道一路走上山去。青石板的路面倒也平坦,坡度不大,走起来并不辛苦。路边古木参天,虽然不少已经叶疏枝冷,但仍不乏葱茏之意。
走不多远,便见一脉山泉沿着涧沟幽幽而来,涓涓细流,很让人担心流着流着会断了去。涧沟两侧石砌的岩壁,不似山涧,倒像是下水道,没有丝毫的古意。泉上的醉翁亭已被围在院落之中,高高的院墙挡住了亭身,就连翘起的四角也只隐隐可见。走进院子,才知道里面庭院深深,历经宋元明清几个朝代,所谓的文人雅士达官贵人们早将这儿当成自家的花园,随心所欲,置院修亭,附庸风雅。所幸欧梅还在,花开千年,从未懈怠。二贤堂里,王禹偁与欧阳修并肩而立,一位捻须沉思,一位握卷沉吟,都有种满腹心事与谁诉说的深沉。
孩子们一路听着导游的故事传说,一脸的不经意。有几个似乎一直想将眼前所见与《醉翁亭记》对应起来,总不得要领,悻悻作罢,然后便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进,看树,看塑像,看碑文,看书法,看中国名亭展,看酒器博物馆,只看到兴味索然。
进了琅琊山,可不就是看这些,至于山,真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们为什么对琅琊山心驰神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