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追】茶时光(散文)
茶,为文化之物,文明之源,起源于神龙时期。人们已经将茶文化的起源,纳入茶时光,因而,品茶的过程就显得越发厚重有味。茶时光里不能没有茶文化,品茶时要说出点茶趣来,否则同品茶的人眼光就不一样了,觉得喝茶人还没入门。
我的家乡,史载茶最早盛行于唐。文学著作中《琵琶行》中写道,“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史上梁浮毗邻歙州,应泛指这一带茶区,可见茶贸易历史悠久。《茶经》中说“梁浮歙州,万国来求”,歙州即当今的徽州。而我生长的年代,却没有感觉到茶叶贸易繁荣所带来的日子的甜蜜,陪伴我们成长的大多是苦涩和不堪。我还是想去用笔回望那段历史,让我们的后人记住那片大山的曾经岁月,重温一段茶时光。
一
东方的天泛白了,茶还在滚筒里慢悠悠地翻炒着,这是屯绿的最后一道工序,叫“打老火”。茶做到这份上,火候更不能急,得慢条斯理,要温而不火。要的火候是必须把茶的条索滚紧实了,才可以制作出鲜活的茶色,最后的火候,人们要求的是慢工出细活,考验着制茶人的耐心,温度太高了茶会让焦味冲淡了馨香,温度太低香气会不足,色彩也不鲜活,这过程叫“提香”,让多酚类化合物慢慢转化,附着,沾染,固定,这个过程其实人要做的并不复杂,一切都交给时间这个大师了。茶的醇香和甘冽,在慢火的翻滚中持久地释放出来,就像水汽被太阳缓缓蒸发,茶香恰到好处,可以得到盈而不溢的境界。这样做出来的茶经水一泡,款款舒展,慢慢绽放,我称“水中花”,喝茶喝到茶叶,我们成为“吃花”。徽州的茶味若板栗的香,入口回甘,香气不散,盈齿巡舌,填塞得鼻腔满满的。随着袅袅热气的升腾,烟氲中弥漫独特的韵味,香集茶雾,雾漫茶香。如果喝茶喝到这个节骨眼,就算是茶的形、条、色、香、味都已达到纯青,这道茶也就算终于制成了。鉴定茶的好坏,当然主要靠舌尖的品味,即口感,但光觉得好喝还不够,人们已经将茶道上升到审美的范畴,成为一种茶文化。
茶是一种“烟火文化”,既是一个谋生的手艺,又是一个可以提升自我情趣的功夫。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闲适的日子里,品茶成为休闲的最佳状态,在古老的茶艺基础上,更讲究功夫,斟茶,慢品,回味,说出感觉,也成为品茶时光里的任务。
山里人对茶的情感,体现在精细上,从锄草、修剪、施肥、采摘、制作,无不竭尽全力,并精益求精。每斤茶得有几万个芽茶,一个个芽儿从茶树上摘下来,就像是是做一件精巧的玉器,特别在意的是品相,叶子要三芽儿合适,不能有残次。采摘时,要“三到”,即心到,眼到,手到,整个身心聚焦一颗茶芽,用心用情,追求极致。采茶还很在乎天气,太阳不能过度,天气最适半阴半晴,此时的茶味不会因采摘而流逝。采茶是艰苦的,山坡很陡峭的地里,放不下直立的双脚,脚尖要硬生生地抠出一个窝儿,支撑着采茶人的身躯,在乡下人心中,茶如灵芝,心要虔敬,行要美感,将采茶演绎成一处生活的戏剧,每个细节和情节,都沉淀在茶里。
东方旭日东升,一缕阳光从山头斜照着山路,一队人马挑着茶担,茶袋随着有节奏步伐前后荡着,如同荡着秋千,这是有经验的人上坡时,特有的步履,这样随着晃动的茶袋,扁担在肩下沉甸的重力,可以化成按摩双肩的运动,山民们就是这样,一份艰辛的劳作,都能踏出节奏感来,如同音律一般,以缓解压在身上的酸痛。而晨光斜照,拉长了他们单薄疲惫的身影。为了生活,也为了把每一份劳作的艰辛化作快乐。这是智慧,也是对生活的态度。茶时光里,应该有的,一样不能少,我的乡民就这样说,我想,应该也包裹他们挑担的艰辛,土话说,“认了”,其实就是一种甘愿和不想改变。
他们出发了,踏着晨光,开始了一天希望,奔波的人,日复一日地斯盼着每一天收获的喜悦,上坡、下山,是羊肠小道,对于像蜘蛛侠一样卖茶人,视为极为平常的出行,与大山一同成长的人,似乎与这儿的路,花草,还有那茶园,早已融合在一起了,每天往返群山之间,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苦涩日子里读不完的人生风景,筋骨的劳累、艰辛,空乏其身的悲伤和无助,还有充满希望的甜密,日子都得持续。所谓的茶时光,不单单是喝茶品茶,更深刻的在于为了这份时光而付出了一切。
茶制作好了,得下山去卖掉,吃饭穿衣,老人看病,小孩上学,日常开销,哪样都要钱,而肩上的茶是销往大城市的,那些挑剔的眼光,是不能计较的。能做的,只有全身心地投入这份情感,把大山的浑厚、甘冽、朴实,融入茶中,去赢得顾客的青睐。这是朴实,这就是厚重,时光里不会同情牢骚,只有辛勤用心付出,时光才会温好。
为了赶在茶叶的浓绿茶味还没有变,茶人制茶无眠,顾不得眯一下眼,一大早得挑去卖,茶农就这样,季节不等人,干活得连轴转。这肩上的茶,担着一家人的生计,得去赶早市,茶市每天一个价。还要碰运气,一旦茶贩收够了量,或去迟了,卖茶人即便是到处转悠,跑断了腿,也难碰到买主,那真是身心俱疲。还得拖着沉重的脚步,把茶挑回家,有多少无奈和煎熬,加上心中火苗的泯灭,真担心生活会压垮自己最后的坚强。卖茶的时光,看似充满了浪漫和诗意,其实,在茶人的肩头,扛的是日子的艰辛。但熬过这阵子,与一家人坐在坑头,品着自家出产的新茶,静享着无扰无忧的时光,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二
山上的茶,日长夜大,每天都得采下来,鲜叶夜间务必加工掉,变成可以出售的干茶,再去赶市场,换成可以吃饭穿衣的钱,不管卖茶是否顺利,也无论每个清晨多么困乏,我们都无法停下来,每个日出,总是赶催着人一直往前走。母亲说,天晴薅薅在家里嬉呀,好吃懒做,命里该受穷。
爷爷说,人的耐力和力气都是靠磨炼出来的,努力的意思原本就是要“努”,不“努”的人是没力量的。一个山村的农民,就是这样教我们不断突破极限,摔打我们,逆境中去磨砺,在泪水中学会成长。
好时光里总有艰难的细节,这些仿佛都成为了时光里最重的分量,如果没有辛苦的劳作,坐下来品茶时光的滋味也会寡淡。
绩溪大源,茶站里专门收购高山上的名茶,农人们头天卖了好价钱,喜笑颜开。站里人说,希望大家都来卖。第二天,村庄的炊烟还未散去,大担小担的茶就挑下山了,没有比好市面更能让他们来劲,这是大山给他们的馈赠,好价钱意味着日子是满满的甜密。
赶上顺当了,茶人仿佛就是时光偏向了自己一方,收茶的商人得利,那是应该的,否则就剩下几个茶农,还有买卖的机会了么?茶人的“资本论”就是这样明明白白,所以,他们的时光很浅,看得透,心中多了一份舒适。
日子也是艰难的,靠着农人的打理,熬过苦楚,剩下的就是甜蜜。如果甜蜜里没有一点苦涩,反而不正常了,这种苦涩早就打印在徽州茶农的祖先身上。
徽商,为什么十三四岁就要被父母赶出家,固然是穷山恶水,让人心中的痛刻骨铭心,可也有父母希望孩子尽快得到锻炼,那个养家糊口;当然,千年流传下来的习惯,也让徽州人惯性地走着经商的路。茶是他们可以挑出去的好东西,于是,他们外出第一笔生意就是卖茶,因此,徽州人的茶庄遍布各地,几乎完全可以和闽茶相提并论了。
据上海市地方志记载,歙县籍汪满田村,徽商汪启敬(1820-1900)老宅中“于友堂”家族,汪福号茶庄在上海奉贤南桥,达到颠峰时有十八家店铺,拥有自己的码头。徽商就是这样,把家乡的茶,带往大都市,打响了品牌,年长者都记住了徽州,当年我把茶庄也开在苏州时,他们都叫我“徽骆驼”。我常想,徽商为何总喜欢卖家乡的特产,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千万的山民,徽商就是这样,情系桑梓,富足了自己的同时,也挑起老家大山中一个个村庄家庭的生计,点亮了农人的希望。
在外的茶人,更有资格享受茶时光,他们的时光的好坏,完全在茶生意上,特别是赶上了和平年代,茶生意就好做,让他们讲起自己的茶时光,一定有对天下太平的感恩。
三
徽商的式微,茶农生存无奈的痛,压不垮他们生活的希望,他们相信总是孕育着商机与生机。先人的荣光和荣耀,留给后人的让一代代儿女从坚韧与顽强中汲取力量,而他们所坚守的商道,也成了取不尽的财富。
改革开放后,汪满田走出去的汪智利,一把木斧,一只蛇皮袋去打工,却一直在寻找家乡茶叶商机,若干年后,他重新在故乡人汪启敬曾经纵横驰骋的上海,又闯出一片天,唱响“滴水香”茶的品牌。一个农民,就这样让汪满田村名及这儿的茶,重新响彻上海,并走向大洋彼岸。而汪福号的后人,在古色古香的徽州古城内,成了斗山街最精致的一道靓丽风景,他们的坚守与创新,正在彻底改变着茶的业态。
茶时光的旋律,在今天唱得更响。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就是没有把茶摆进去,徽州人感到憋屈,就说,好日子没有茶,那就逊色了。不习惯和茶的人,如果到了他们的茶馆,一定泡上一杯,从此就上瘾,因为茶时光里有他们对人的友好,人好茶才卖得好。这是他们的经商之道。
去年新冠横行,茶叶滞销,困扰着大山人,政府组织了开园节,组织各大媒体倾力开播,副县长江成永亲自主播带货,网络、媒体、数字经济齐上阵,大山的茶又迎来了新的生机。而今这一带正规划着茶叶生态文旅观光宝地,让那些想喝好茶的人亲自体验采、种、制、泡的农作过程,更好地传播茶道文化。同时,我的乡人还在积极探索和申请国家地理标识商标,可以想见,家乡前些年荒芜的茶园,一定会焕发出新的生气来的,人们美好的茶时光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那一片绿荫荫园地的茶芽,似乎在招展着明天的希望,而希望永远在这份坚守里。
时光无形,但用茶妆点的时光,却是漂亮雅致,还有一种香透心情的韵味。我爱茶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