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庄，胡同，可以想象出来，那种乡村很美。
　　 小时候，我被母亲用手牵着，紧走慢跑地跟在母亲后面，穿过一个个胡同口。母亲轻车熟路，头也不回的，一直往姥姥家走着。急切，而又那般轻盈，好似一只大燕子带着她的小燕子，从北方飞回来似的。那一年，我七八岁大，大大的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小脸蛋，小小的鼻翼在翕动着，红红的小嘴一刻不停的问着：“就要到了吗？妈妈，到了吗？”
　　 “到了，这就到了，快走几步吧，黛玉，就要到姥姥家了。”母亲说着，脚下丝毫没有停下，依旧急切，恨不得飞也似的飞进那个她曾经长大的家，那个她说过无数次，梦过无数数次的家。我呢，还是一小囡囡呢。扎着两只小喇叭花似的小辫儿，红红的头绳儿缠绕着，红衣绿裤，小红鞋子，一身的衣服裤子，从头到脚都是母亲的针线。
　　 那一天，我和母亲下了火车，又坐了公共汽车，傍晚时来到了姥姥的村庄东门口。母亲后面背着沉重的一只大旅行包，前面挂着一只小旅行包，一只胳膊挂着包袱，另一只手牵着我，脚下生风似的，狠命地拉扯着我，好似生怕一松手我就会丢了。这一路从北而来，一上了火车，母亲就这样一刻不停地牵着我，口里说着：“黛玉，你姥姥家从东门进去，走村子里的一条街，左拐走七个胡同，再右拐走过三个胡同，左拐顺路走到西头，然后左拐走过五个胡同口，从第六个胡同右拐进去，最外面的那个朝南开的黑漆大门，两边有红对子的，就是姥姥家了。”
　　 母亲说着，没等我问什么，就又说，“要是西门进来，就好找了，可是西门不通公共汽车，只有小土路。那条路是人们走着去城里赶集上店办事的，路又窄又难走。但是，不绕路，去城里要近得多呐。”
　　 我还是第一次走这么多的胡同，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胡同这字眼的。在东北，我们连队里，没有这么去留拐弯的胡同。房屋一排排的，井然有序，一般都是说第几排房子，第几家，从门口就可以看很远，房屋与街道很整齐也很简单。
　　 姥姥家这叫好，好似走进了迷宫，如果不是母亲手牵着我，我还真就迷向了，早不知东西南北了，也根本摸不到姥姥家的门口。
　　 有这样的诗句：“绿杨阴里穿小巷，闹花深处藏高楼。”很是恰当，虽然不是掩藏高楼，但是一户户人家，却是错落有致的。尤其是傍晚时分，夕阳涂抹在青砖灰瓦上，鲜亮又古朴，再有那些盛开的桃花，一枝枝颤巍巍的红艳，好似女儿的脸儿，鲜艳夺目，在胡同口里，或是那一个人家的土墙门扉上显露出来，煞是好看。胡同里，虽然已经是很狭窄了，依旧会有树木长在胡同里的，偶有柳树也有槐树还有依墙的梅花树、香椿、银杏……
　　 母亲在前面梳着两只乌溜溜发亮垂在腰下的麻花辫子，白皙而年轻的脸儿，依旧美丽如花儿。我想，这村庄，这胡同，是记得母亲的。母亲就是在这里从一个如我一样的小囡囡，长成了大姑娘，长成了一个美丽而能干又贤惠的母亲的。
　　
　　 二
　　 傍晚，灰色的烟囱里飘出炊烟，在夕阳里闪着一缕缕暖色调。有柴草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音，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叮当当美妙的之音，也有炝锅的油嘶啦啦在锅里的声响和飘出来的香味。
　　 也有偶尔走到胡同里的人，遇见了我母亲，惊喜地叫着我母亲的名字打招呼：“回来了，好似俺三弟去迎你去了，不是走错撇了。”
　　 我好奇地抬头看着，燕子呢喃叫着，从人家里飞出飞进。
　　 胡同，给我的感觉甚是美好。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胡同，刚刚熟悉了，就开始东窜西窜，尽快熟悉了地形、方位，也熟悉了几个姥姥家的住处。
　　 姥姥家门口，不出胡同口，往东走隔着姥姥家三个门口是三姥姥家。同样不出胡同口，对面第六家，是四姥姥家……还有五姥姥六姥姥二姥姥……很多姥姥家我都搞清楚了，她们所住的位置。
　　 几个姥姥都喜欢来我姥姥家玩耍。别看看姥姥们生活在村庄里，以为是土气的不知什么事儿呢，那就大错特错了。姥姥们不仅知道当今的事儿，而且古今的事儿也知道不少，什么岳母刺字、孟母三迁、孔融让梨……什么汉文帝刘恒亲尝药汤，曾参也就是孔子的得意弟子，世称“曾子”，啮指痛心的故事讲了好多遍呢。姥姥戴上老花镜，手里忙着针线活，眯着眼，边纳着千层底的布鞋底边讲着：一天，家里来了客人，曾子的母亲不知所措，就用牙咬自己的手指。曾参忽然觉得心疼，知道母亲在呼唤自己，便背着柴迅速返回家中，跪问缘故。母亲说：“有客人忽然到来，我咬手指盼你回来。”……
　　 再有会讲那么多的古今故事，《宝莲灯》《哪咤闹海》《孙悟空大闹天宫》等等。
　　 只要我一不听话，想家了，或是和伙伴儿们玩腻了游戏，姥姥就会给我讲故事。姥姥一讲故事，胡同里的小孩子都来听。有时候我姥姥一个人讲，有时候几个姥姥一起讲，你一句她一句的，最有意思的是，意见不统一，都认为自己讲的对，就争论起来，一个说：你说的不对，那不是这样的。一个说：你一定是听了野摊子上的说书说得，我那是一本正经的大戏院里的说书人说的嘞。
　　 呵呵，姥姥们互相怒对着，很快又达成了一致，把个故事讲得神乎其神的。胡同里的花儿还有墙上的草儿静静地听着，而飞着的鸟儿听了去，携带着故事的美好，在胡同里窜来来窜去，最后传到了遥远的天空里。
　　
　　 三
　　 我来姥姥家，姥姥添上了忙碌的同时，也有了乐趣。
　　 姥姥什么事儿都喜欢坐在胡同里做，一架纺车也被挪到胡同里来。从此，门前的老槐树下，姥姥的纺车吱吱扭扭地转着，姥姥们的笑声也在飞扬着。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听姥姥们唠家常，姥姥们的话题总是漫无主题的，从稼穑到家里的牲畜了人了花草树木了，什么都会聊上大半天。比如，今年种什么呀，谷子多种些，还是高粱，或是玉米，那小麦是一定要多种的。再就是种西瓜，芝麻、花生这些经济作物，弄好了，会赚些钱；弄不好呢，会赔些钱的，还是少点种吧！每次说种什么，我都会插几句说：“姥姥，咱们家的地儿，什么也不种了，都种上花生，我就爱吃花生。”
　　 姥姥听了咯咯笑着，放下纺车，伸手来点我的小额头说：“黛玉呀，就知道吃，看长大了，谁来娶你这个馋丫头呐！”一句话说得姥姥们都大笑起来。我听了，脸儿一红，跑远了。隔着几条胡同了，还能听到姥姥们的说笑声。
　　 记得每天早上，那个我叫他舅舅的男孩，都会站在姥姥家的胡同口喊我：“黛玉，去上学了——”
　　 早晨，村庄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开，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色瓦楞上，饭菜的香气，在一个个胡同里飘曳着。鸟儿早已起来，在忙着觅食。田野里也早有人在忙碌着，牛羊都在半山坡上，吃着青草，偶尔咩咩、哞哞叫着。田里的老牛听了，也伸着长脖子哞哞回复着，好似在说：你辛苦了呀——
　　 胡同里有鸡啼鸣声，“喔喔，喔喔……”拐着弯儿似的往我耳朵里钻；“旺旺，旺旺……”狗儿也轻吠几声；再就是胡同前边的水井，有人在挑水，扁担和扁担沟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还有水井上辘轳的转动声，汲上来的水哗啦啦倒入水桶的声音，等等。各种声音一起涌入到胡同里来，在胡同中跳跃着，欢快着。
　　 姥姥很早就起来做好饭，再把我叫醒，催促我快起来，穿衣、洗脸、梳头在看几页书。
　　 每次，那个舅舅的声音一起，我就被姥姥牵着手往外走，一直走到胡同口，姥姥说：“生子呀，还是二嫂子家饭菜早呢，快去吧！黛玉，和你生子舅舅一块儿去上学去吧。”
　　 生子见了我，满是欢喜，笑着说：“婶子，放心吧，我和黛玉前后桌呢，教我们的是华子，远房的侄儿呢，黛玉叫他哥哥的。”
　　 姥姥听了，忽然想起似的：“是吗？打小看着华子有出息。他教着你们，西门里胡同口有棵白果树的，远房的五子家里的。”
　　 “嗯，就说呐。”生子舅舅答应着，伸手来牵我手。
　　 我装没看见，赶紧往前跑，姥姥笑着，后面不停嘱咐着：“慢点儿，黛玉，学校里好好听老师话，好好读书……”姥姥的声音很清凉，也很好听，在胡同里绕来绕去，最后好似绕到了学校里。我稍有不安分，想逃课，想开小差，那声音仿佛就会马上从胡同里钻出来，飘进我的耳朵里。
　　 胡同，带给我的是无限的温暖的。胡同里的人家，好似血脉相连的一大家子，一般都是，一家有事儿，几家子都来帮忙，一家有难几家子都来分担着。不分彼此，不分亲疏，都是那样的和谐与温馨。
　　 我走在胡同里，总是这样的感觉：要是能航拍一下这村庄里的胡同，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壮观呢？一定是阡陌交错，一定是似是有规律又无章法，互相通联，彼此相系着。胡同，就好似把叶片放大了看，叶脉似的分布在村庄里。这就像是把人体放大了看，就好似血管支脉，网网络络，布局在人体上。或许这种形似，恰是一种精神，应了村庄的原生意图。我每次想起胡同，仿佛就会回到童年，回到姥姥依着的那个胡同口，在送我上学，等我放学……
　　 胡同，我离开已经很久了。然而，只要稍稍想起，立时，一种温暖，一种幸福，油然而生。心中不由地想：姥姥，是不是，倚在胡同口，微微含笑着，向我张望呢？
　　 暮然间，几只燕子飞出了胡同口，呢喃着，好似在学着姥姥，喊着我的小名，喊我回家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