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名著·传经典】【宁静】此身合是诗人未?(赏析) ——陆游诗创作赏析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此为陆游的七言绝句《剑门道中遇微雨》。陆游,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著名爱国诗人。作者一生著述宏富,兼擅史学、文学,仅《剑南诗稿》85卷存诗9300余首,素有“小李白”之称。创作风格雄奇奔放,沉郁苍凉,诗、词并雄,稍后同时代人刘克庄谓其词“激昂慷慨者,稼轩不能过”。题材内容涉及爱情诗、田园诗等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以坚持抗战反对投降以身许国壮怀激烈的昂扬爱国主义精神为主旋律。宋末以降,诗人创作深刻影响着一代又一代读者,激荡千秋,震烁古今。
该诗首句“征尘”二字,一下子将读者带进铁马冰河、霹雳弦惊的疆场讨伐肃杀氛围之中,而“酒痕”的出现殊令人思绪盎然,浮想联翩。一醉解千愁,莫非诗人心中有什么难言之隐无尽块垒排遣不开的么?此,且待我们读完诗家作品之后慢慢评说。诗中“剑门”,今四川剑阁县北。据《大清一统志》称,“大剑山在剑州北二十五里。其山削壁中断,两崖相嵌,如门之辟,如剑之植,故又名剑门山。”此山乘高居险,为汉中入蜀必经险要之地,古时迁客骚人至此多为它的崔嵬险峻所叹服,奇词佳句诗文吟咏者众。诗人写此诗,则别开蹊径,摈剑门之险不谈,却笔锋直指自身,衣上征尘,杂乱酒痕。接下来“远游无处不消魂”句基调抑郁,流露出了诗作者辗转此行的凄凉孤苦心境,不失为诗人无限感伤之情的恣意倾吐。这,其原因者又若何?
据史载,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朝廷的一旨令下,踌躇满志、书生意气的陆游结束了自己在南郑今陕西汉中八个月的军旅生活,心绪黯然郁郁赶赴成都任职,其心怀沮丧得好象丢了魂似的异常凄寂和悲凉自当在情理之中了。诗人此行诚属迫不得已,心中极度不甘。他这次调任之前于汉中担任“主战派”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僚干办公事,得以与“主战派”大将共事,又与王氏志同道合,是时他如鱼得水,踌躇满志,自感英雄终有了用武之地。于是他们一起亲临前线勘察地形,慰问兵士,分析敌情,制定平戎方略,握发吐哺,废寝忘食,常常“寝饭鞍马间”,(《忆昔》)勤政亲贤,勇赴大义,英雄无悔。遗憾的是,朝廷并不看好他们的《平戎策》。政治的腐败,“主和派”当道者的弄权作梗,王炎被调回京城解职,陆游也随之悻悻离去,收复失地的计划就此烟消云散。诗人一生仅有的一次可以亲临战场舍身报国的机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丧失了,准确些说是被无理地剥夺了,岂不令人痛心疾首!作者五内俱焚,极度愤懑:此身合是诗人未?句中“合”,读he,动词,适合,“(只)适合”的意思。从抗敌前线汉中踟蹰蜀地大后方,英雄诗人空余澎湃热情一腔,此心何甘,于是乎仰天长叹:国难当前,莫非吾生仅仅只配做一介诗人?
诗末一句:细雨骑驴入剑门,天昏雨细,剑门险隘,阴柔与阳刚并美,压抑和雄起共生,赋予诗人大作艺术以震撼人心的美学力量。其间,蕴含着作者血洒疆场、报国无门的极度愤慨,和异常焦灼。宏伟抱负化泡影,凌云壮志转成空;一腔离愁,满腹无奈。这时,诗作首句所提点的“征尘”与“酒痕”也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前方征尘后方酒痕,借酒浇愁,天涯羁旅,远游途中,这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撕心裂肺的痛呢……作为一位爱国诗人身陷此刻、此情、此景如此境地——此,还不应该足以令人凛然动容和肃然起敬的么?
“昔人咏物,隐然只是咏怀,盖其中有我在也。”(刘熙载《艺概•词概》)诗人这里写道中遇雨,藉雨抒怀,情深意切,十分令人震撼。作者义贯金石,气冲斗牛,却被生生束缚受掣于黑暗腐败政权佞臣贼子手中,宏大的报国之志无处施展,“满腔血洒向空林”,(左宗棠自挽联语)此情何堪?蒙蒙细雨中,诗人悒郁盈胸,驴儿曳步,踽踽独行,巍巍险关,漫漫前途……作品精心营造的凄迷、雄浑、唯美画面,其间蕴含着多少孤寞、冷寂,并无限悲凉和无奈,对南宋当朝的政治昏聩与军事无能极度愤慨和失望之情溢透纸背!
“诗言志,歌永言”,(《尚书•虞书•舜典》)“诗者,持也”,(唐陆龟蒙《自遣诗三十首序》)《剑门道中遇微雨》言报国之志,持爱国诗人之节,不甘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诗人之境,念为国赴死疆场叱咤的戎装之遇,公侯庙堂。并为此追求一生,孜孜矻矻,坚贞执著,无怨无悔,然天妒高才,奈何英雄末路大志无成晚年竟苍凉以终。此身合是诗人未?语云:知人论文,操千曲而后晓声。(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现在,还是让我们走进诗人志士勇者大义慷慨悲壮的人生世界和他的经典代表作品吧——
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陆游61岁。诗人被黜赋闲居家山阴,爱国之心老而弥坚,面对时局唯危,失地未收,奸佞当道,深感“报国欲死无战场”、(《陇头水》)“书生无地效孤忠”,(《溪上作》)而疾首蹙额,捶胸顿足,无限苦闷中奋起作《书愤》。该诗首联“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陆游自幼聪慧过人,早年受秦桧排挤尚不足以为怀,奸臣死后得以进入仕途,后北伐献策,军僚幕府,踌躇满志,孰料世事多舛,人心叵测,当朝政治竟然如此黑暗,小人当道何等凶残。毕竟,彼时当他亲临抗敌一线,北望中原,收复故土气贯长虹,势壮如山,至今回忆起来犹令人心潮澎湃,激动未已。颔联“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大声镗铊,(刘克庄语)述宋兵在东南和西北抗敌进犯往事,回顾诗人昔年在镇江府通判任上和于南郑任王炎幕僚难忘经历,犹令人振奋。颈联“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收复失地逐鹿中原祖国统一乃诗人一直以来的良好夙愿,如今志未酬而鬓发斑白。一个“空”字,道尽了诗人心中的无限悲怆。尾联“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此联用诸葛孔明六出祁山坚持北伐典明志,追慕先贤业绩,以前辈英雄自况,其如火爱国热情和渴望建功立业的宏伟抱负殊让读者无尽孺慕,尤不胜景仰。
光宗绍熙三年(1192),陆游68岁。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先生触景生情写下《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诗人由大自然的风雨联想到风雨飘摇的时代社会政治军事时局而甚为忧心,深感自己日渐衰老金戈铁马驰骋中原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在现实中已绝无可能实现,只好借助梦境让自己如愿了一回。“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体现出诗人对国家社稷的一片赤子之情,耿耿丹心。晚景凄凉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值得悲哀之处,而自己满腔热血精忠报国之志则至死不渝。轮台,汉代西域地名,今新疆轮台县,此借指宋朝北方边防据点,这是诗人朝思暮想血洒疆场马革裹尸为国尽忠的理想之处。“夜阑卧听风吹雨”,生动展示出诗人一心为国,报国夙愿难以实现而夜不能寐的极度理想困窘。聆听大自然界的风吹雨打声,联想到国家的战乱、沙场风云,辗转反侧中幻想着、渴望着激动人心的军旅生活,心有所思,情寄梦境,于是就有了“铁马冰河入梦来”之雄浑美句,千古壮辞。此诗畅快淋漓地抒写了诗人的崇高理想、磅礴斗志和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倾吐出一代仁人志士的波波心声,洋溢着那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民族正气,催人奋进,感人肺腑。
宁宗嘉泰三年(1203),陆游78岁。是年,辛弃疾被重新起用为浙东安抚使兼绍兴知府,06月的某一天,他拜访这位自己称慕已久的前辈陆游。一个是“匹马戍梁州”,(《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一个是“醉里挑灯看剑”(辛弃疾《破阵子》);一个是“小李白”,一个是“词中龙”。二人均被“主和派”打压和排斥,遭罢免,遇废黜。大家际会,巨擘交臂,英雄相惜。翌年,辛弃疾奉召入朝,偕韩侂胄出兵北伐,陆游作长诗《送辛幼安殿撰造朝》作别,千叮咛、万嘱咐,一再勉励他为国效命,成就管仲萧何般伟大功业,早日实现复国大计。“佩刀一刺山为开,壮士大呼城为摧。”(《出塞曲》)诗人对此次北伐寄以厚望并连作四首“出塞”诗,表达了对胜利的殷切憧憬和不能亲自出征的遗憾。初,宋军出师顺利,先后收复泗州、华州等地,陆游闻讯,欣喜若狂。开禧三年,“主和派”礼部侍郎史弥远勾结杨皇后等,诛杀韩侂胄,宋、金罢兵议和,北伐告败,时间正值1207年秋。也就在这一年,辛弃疾满怀一腔忧愤之心惨淡离世,生年68岁。“公没,西北忠义始绝望。”(谢枋《宋辛稼轩先生墓记》)英雄的去世让爱国志士恢复中原的信念彻底破灭,而诗人自己亦垂垂老矣!
时局唯危,人心惟危,山河破碎,奸人当道,失败和不幸的消息接踵而至,诗人再也承受不住如此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了。嘉定二年(1210)秋,陆游忧愤成疾,入冬后,病情日重,遂卧床不起,不久与世长辞,终年85岁。弥留之际,陆游绝笔《示儿》,凄然诀别了这个世界。诗人毕生致力于国家统一,临终前仍念念不忘收复故土,北定中原。回顾陆游的人生过往,其负芒披苇,筚路蓝缕,为实现自己的伟大理想、信念而不倦奋斗,与艰难时世抗争,绿肥红瘦,衣带渐宽。虽屡遭挫折,仍痴心不改,耿耿初衷,炽热、执着、深沉、真挚,其诚可感,可歌,可泣。“万事空”,对于诗人来说生死可不论,一切事物了无牵挂,重要的是国家社稷,重要的在于人生理想愿望即爱国主义思想精神之满足与实现,是“九州同”,其余的皆是浮云。然而,唯自己为之奋斗的统一大业却一事无成,山河未整,死不瞑目,诗人内心的极度失落和不甘不言而喻。诗作为示儿,更是律己,是自我检视,是遗恨,是抱憾,是期冀!
综观诗人创作及其艰难一生,诚令人不胜唏嘘,更无限感喟。陆游出生于两宋之交,“儿时万死避胡兵”,(《戏遣老懹》)长期的国家战乱民族矛盾生活流离给他幼小时的心灵留下深刻的记忆。早年南宋与金议和岳飞被害,陆游悲吟。(古诗文网)“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观大散关图有感》)渴望祖国统一精忠报国成为诗人毕生崇高理想。并为之抱以必胜信念而不倦奋斗,一刻也不曾懈怠,更没有止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诗人戎装,烽烟鼙鼓。“念昔少年时,从戎何壮哉!独骑洮河马,涉渭夜衔枚。”(《岁暮风雨》)诗人也几度亲临大散关抗敌前线,“我曾从戎清渭侧,散关嵯峨下临贼。铁衣上马蹴坚冰,有时三日不火食。”(《江北庄取米到作饭香甚有感》)陆游的人生成就是巨大的,特别是自己的文学贡献,而他的诗文学创作则是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是诗人伟大爱国主义思想和精神的产物。
才智超人为英,积健、豪放为雄,“亘古男儿一放翁”。(梁启超《读陆放翁集》)作为诗人,陆游却从来不为自己的文学成就而感到些许的骄傲,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祖国统一事业上。他始终不以为自己只是一介诗人,而辄以一个沙场兵员、将士和军事家自负。“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太息》),“关河梦断”、(《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夜读兵书》)以“塞上长城”(《书愤》)自许,英雄干城。他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更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英雄诗人,诗人英雄。
诗人英雄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