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的童心——回忆在草原上教书育人的日子
　　 （一）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内蒙古大草原当小学教师，学生们都是当地牧民的孩子，他们的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只比我这个老师小一岁；小的只有八、九岁。他们是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却在一间教室中上课。叫做“复合教学班”。那时候我负责讲汉语言课程和图画及体育等副科；哈斯琪琪格老师讲蒙古语和数学，我们两个相差12岁，她29岁；我17岁。
　　 在距离我们学校不远的地方，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小河的名字叫锡林河，河的两岸是几百米宽的草原湿地，那儿是鸟儿们的乐园。春天、夏天和秋天这三季，是鸟儿的天下，春夏的时候从南方飞来避暑的鸟儿很多，有鸿雁、白天鹅、百灵鸟和野鸭子等等。因此这里也是鸟类的繁殖地，经常可以看到许多鸟蛋。当地牧民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从来不拿鸿雁、天鹅和百灵鸟等他们认为是吉祥鸟类的蛋，他们将其敬为神鸟。如果要吃蛋类，只选择野鸭子的蛋。野鸭子数量多，下蛋也多。少几个多几个不在乎，不会影响种群数量的增减。
　　 有一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莫日根同学偷偷告诉我说，班级里有个女生叫娜仁花的偷偷拿了天鹅的蛋。当时我很震惊，要是牧民知道我们的学生拿了天鹅下的蛋，他们一定会以为是老师没有教育好学生。草原上的牧民对老师的要求很高，也很尊敬，如果让他们误会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我赶紧把这个事情汇报给了哈斯琪琪格老师，她是我们小学校的校长。哈斯琪琪格老师单独将娜仁花叫到办公室，一进门，她就哭了，她承认自己拿了白天鹅的蛋，但是她说：“不是自己嘴馋，也不是给生弟弟的妈妈吃，是听说天鹅蛋可以治疗白雪老师的病，她想把这一个天鹅蛋送到北京去，白雪老师是北京知青，回北京养病去了。如果吃了天鹅蛋，白雪老师就会健康起来，还能够回草原给我们上课，陪伴我们长大。我们非常热爱白雪老师。”
　　 听了娜仁花的表白，我们都愣住了，因为我们已经收到了白雪爸爸来的信，他在信中说，白雪已经治疗无效去世了，去世前告诉他爸爸，不能让学生知道他去世的消息，就说自己去阿尔巴尼亚养病去了，等到草原上的草儿绿五次，花儿开五次，白雪老师就回来了。我们把那个天鹅蛋送回去天鹅窝里，告诉孩子们白天鹅是人类的朋友，我们不能打搅它们。白雪老师要求大家好好学习，长大了去北京看望他。
　　 于是，我们就把这个美丽的谎言告诉了学生们，学生们听了我们的谎言，半信半疑地盼着草原上的春天快点来临，一批学生毕业了，又一批学生毕业了，直到这个小学校的学生都毕业了，也没有盼到白雪老师归来。
　　 就在孩子们都失望的时候，白雪的父亲来了，他带来了白雪的妹妹白云，白云说：“她要继承哥哥的遗志，做草原小学的老师。”那时候，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懂事了，他们被白雪和白云的英雄行为所打动。决心向白雪和白云老师学习，做草原上的新式牧民。于是他们把这个故事编写成歌曲在草原上传唱……
　　 （二）
　　 有一个秋天，我上汉语课，上课铃响过几分钟后，几个男生才匆匆忙忙地跑进教室。一进门，被我堵个正着我问：“为什么迟到？”几个人都低头不语，双手垂在身边，奇怪的是，哈斯格日勒的手背在后面。
　　 “以后不许迟到了，都回到座位上去吧。”我急着上课就这样说。
　　 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只有哈斯格日勒仍然将手放在被后面。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我很纳闷，他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同学们都看清楚了他背后手上的东西，吃惊地张大嘴巴，有的同学“啊”了一声，我更奇怪了……
　　 “哈斯格日勒，你转过身来！”我大声叫到。
　　 他猛然间转过身，把我吓了一跳。立即斥责道：“哈斯格日勒，你还有纪律吗？怎么把它带到教室里来了？从哪里抓的，送到哪里去！”
　　 哈斯格日勒压抑着嗓音说：“老师，对不起，是它咬住了我的手，它不松嘴，我放不下它。”
　　 这时候，我弯下腰，用我那600多度的近视眼一看：哈哈，真的是那家伙咬住了哈斯格日勒的手指头。我让他甩手试一试，却越来越咬得紧。
　　 哈斯格日勒说：“老师，我们到河里抓鱼，碰到它嘴上了。”那时候有些人将养的甲鱼拿到河边放生，所以河里面有甲鱼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么正好咬住了他的手指头。
　　 我憋不住笑了：“送到嘴上的肉，何有不咬之理？这回你还淘气不了？”
　　 有个学生说：“老师，快，查一查你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吧！”我说：“没用，那本书没这一条答案。编书的老师也没想到，哈斯格日勒的手指头叫甲鱼咬住了。这是百年不遇的事情。”
　　 哈斯格日勒的同桌说：“老师，我听说北斗星升起来的时候，甲鱼就松开了。”
　　 我问“听谁说的？”她答：“我奶奶。”我感觉这话有点离谱。再说，北斗星升起来还有十几个小时呢，时间太长了，我们还要上课呢！
　　 这时候，突然有个稚嫩的声音说：“报告老师，我有办法。”
　　 大家立刻把目光朝向他——我们班级的小个子莫日根。只见莫日根从班级扫地的扫帚上取了一支细细的枝条，对着甲鱼的鼻子轻轻一捅，顿时“啪塌”一声，甲鱼掉到地上了。全班同学一阵欢呼。
　　 我立刻表扬了莫日根同学，说他聪明能干，是个雷锋式的好少年。可是莫日根却说：“老师，应该表扬的是巴特尔同学，他们家养过甲鱼，这个方法是他告诉我的。”同学们都把目光对准巴特尔。
　　 我不解地问：“巴特尔，你为什么把这个做好人好事的机会让给莫日根？”
　　 巴特尔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因为哈斯格日勒经常欺负莫日根，一直以来莫日根都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爸爸妈妈，因为哈斯格日勒说‘越是告状，就越是打你’我想今天哈斯格日勒遇到困难，莫日根能帮忙，他们两个就可以和好了。”
　　 我听了很受感动，原来巴特尔不但学习好，心地还如此善良，这件事让我见识了什么叫‘人之初性本善’。于是我对哈斯格日勒说：“你是我们班级年龄最大，个头最高的大哥哥，听了巴特尔的话，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还忍心在打莫日根吗？你有这么狠心吗？”
　　 哈斯格日勒说：“老师，我没有那么狠心，他们两个年龄比我小，心地这么善良，我一定会做得更好，不再欺负莫日根了，要无愧于班级的大哥哥的名声。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打架了，男子汉说话算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真像个蒙古汉子一样，从那以后，哈斯格日勒不但没欺负过小同学，还主动地送路途远的女生回家，被同学们拥戴为副班长。多年以后，成了杜根塔拉牧场的场长兼任党支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