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小东，年龄四十多岁，好酒，爱吃肉食，身体开始发胖，原先的“苗条”不见了。他是社区一名在职的文体干事，给老年门球比赛当裁判。小山边绿荫覆盖的球场上，他干得很认真，自当裁判以来，从未吹过黑哨，老同志对他很信任。
　　 他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却住进了国家部属企业的职工医院里打点滴。
　　 咋了，乐小东中午醉酒了，还是发了急病住进了医院？人们见他躺的病床是医院走廊里的临时病床。他宽额脸上黑的像铁锅，一脸的沮丧相，右小腿踝关节周围、脚背好红肿。身边只有他的老婆赵小菊在抹眼泪。他老婆说，乐小东上午十点多钟摔折了腿，没说怎样摔的。医院里人满为患，没有关系，不送红包，急病也要缓治。乐小东与医生争吵，难道职工住院也要送礼么？医生对他说在走廊里给个床位临时安置了医院都尽责了，手术得慢慢排队等。气得乐小东喊滚……他只有搬石头打天了。难道你们医生就不分轻重缓急吗？医生说，怎么不分，还有比你更重更急的呢，再说你又……医生装有急事不往下说了，给乐小东测了测体温，开了几片消炎药便急着到另一病室去了！俗话说，说话听音，锣鼓听声。乐小东两口子当时都听出医生半节话里道道了，就是说他们没有送得红包和礼物。其实赵小菊带了伍佰元红包在身上，她晓得时下的医患关系，是乐小东坚决不让妻子小菊送的。他说，我是个有多年党龄的人了，今天就不信这个邪了！小菊说，你不送，就会要拉长时间，耽误治疗，让自己多受痛苦呀！乐小东咬牙说，老子宁多受点痛苦，也要抵制！赵小菊哎了一声，骂了声犟种，只好陪坐一旁偷偷落泪。不然，乐小东又要说她没出息。
　　 乐小东的右脚踝关节是确是上午摔成粉碎性骨折的。
　　 他是在门球场摔的，应算事故，上班时间，还应算工伤。乐小东的骨伤偏是在家里造成的，哎，他做梦都不会去想会有这档子事发生。他开始相信人有旦夕祸福的话了。
　　 乐小东性子躁，他一向认为自己身体很好，晨练舞剑，晚练太极，吃得、喝得，在农村还是个与牛顶得力的壮劳力。他唯物得很，不信人有什么旦夕祸福！他常与人争论，包括社会不正之风。他说，早上不知晚上事，那样还能过得日子成吗？世风不正，难道就真能让天塌了吗？就没有去顶天的人吗？我不信，坚决不信！他说，他在家里的餐桌上品着小酒也常与自己有些虔诚迷信神佛的老婆发生争论。老婆贤淑，总是让步：“行行，你对，你对，我巴不得你是洪福齐天的！”他们的争论，连住在楼上的邻居都听得到。与他玩得好的便开玩笑说：“你唯物屁，不晓天道个玄机。”
　　 出事就在他们争论之后的第三天发生了。
　　
　　 那天连着几场秋风麻雨吹洒过山区、原野、城镇，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清新多了，空气中的粉尘据市环保部门报告，已达到了优良等级。老年门球赛事在乐小东所在社区已进行了数场。老人们的兴趣很高，避开大的风雨，铺着沙子的球场稍干，球赛照常进行，冠亚军的目标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了。健身兴趣交流是老人们更大的冠亚军！
　　 上午十点半，赛事休场15分钟。乐小东见这秋雨真是一场比一场凉了，周围的树上渐渐黄多绿少了。他忽然想起住在自家一楼后院小扳砖房里的已八十高龄的老父，床上是否盖得少了？应送床小被或件寒衣过去给老人护暖。乐小东是孝子，从来是有事想到就行动，他用了不到六分钟，便急匆匆、旋风般从门球场经生活区大道赶到××栋××自己家。他抹了抹身上新沾的雨水，掏出那片他自己熟悉的钥匙，打开一楼的主进门，到和妻子住的卧室拿条小被抱着，打开后门便跃出一个纵步从水泥晒台跨跳到不足一米距离的小房的门槛边去。因那秋雨此时正下得紧了，从天空里像穿线珍珠洒打到顶楼的顶上，挡风的墙面上、玻璃上，还有老人所住小房的石棉瓦片上。乐小东本穿着半腰水鞋的，平日下雨天为躲雨水不落身上也这样来回在两房之间蹦来蹦去，很正常的。可今天奇了怪了，他大步跨到水泥台阶上的一只脚却像完全踩塌了空，又像踩到一个反冲力巨大的弹簧上，他顿时双脚交叉坐跌在老父的小门前，只听咔嚓一声，像有根木头被自己踩断了。他头脑中马上闪过，不好，脚折了，出事了。他欲双脚站起来，已不可能，右脚完全在水鞋里变了形，转成外八字。性躁的乐小东来不及多想赶着麻木的一瞬间，他自己使劲把扭曲变形的脚掌扳回到原位，他又听到了关节咔嚓一声。他想今天是怎么回事呀，今天的雨怎么就把地面下得如此滑呢？真是奇了怪了，奇了怪了。难道我给老人送寒衣寒被还有错了，老天应怜孝子啊，自古孝感天地呀！乐小东想着，哭丧着脸，努力用双手撑了起来，站稳那只好脚伸手用力拍打老人的小门，这时，才觉满手尽是油。这时家中无其他人在，妻子赵小菊吃了早饭便去家属工厂上班去了，孩子们都在上学。老父亲已听到了声音，起来战战兢兢开了门，见儿子如此形状，老人顿时流泪不止，强撑着小心绕道把小东扶回内屋，老人急得不知所措，咳着嗽，哀叹着，“你回来干什么呀？我不冷，不冷，要你来送个什么衣被呢？哎，我这老不死的，真是害人啊，天老爷也真是不开眼哟！让小菊回来知道，又是我的罪过啊！那天，我不要来，不要来，你偏是要接，还有这住楼上的人怎这样无德行呢？”……老人嘴碎。乐小东制止道，“爹，你快穿好衣（老人还没扣上衣扣），紧啰嗦个什么！快搬把椅子让我坐到电话机旁”（那时手机尚不普及）。乐父从饭厅搬来把靠背椅到客厅安放有电话的电视柜前。
　　 乐小东受伤的脚开始由麻木转为疼痛了，开始他已经跳着只脚想去叫开对面邻居的门给他送信，想起不必麻烦人家，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接着回屋坐下直拔了老干办公室黄主任的电话报告这桩意外之事。黄主任是个山东大汉，其实也就一米六七的个头，是平日人们习惯了对山东人的称呼。黄主任性格好，落实在他的脸面和心善里，待人总是副笑相。他与乐小东不仅有上下级的工作关系，还是朋友关系，还准备自己退休后把班交给他。他好钓鱼，星期天，乐小东总是把他拉到附近乡下的小弟家里去，逢上风和日丽，钓了、喝了、玩了，乡村风景与空气，使他很开心。黄主任与乐小东的父亲见了面还很有话说，两个人都很爱看谈三国，很欣赏刘关张的三结义。父亲原本一直在乡下住着，工厂通了暖气后，黄主任让乐小东把有老寒腿的父亲早些接来单位过冬，不说是享个什么福，也过得舒坦点吧！乐父知道自己话多，在乡下已随便生活惯了的人，去到单位怕惹媳妇嫌不愿来，是乐小东有天跟主任开了车去乡下，霸蛮将父亲接出来的，来了，还没住上一星期呢，遇了深秋这场寒雨，偏因这天要下雨，给乐小东的家带来这么一场祸事，不但是自信乐天的乐小东做梦也没想到，连熟读三国略知了孔明八阵图的黄主任，乐父自己也始料未及。老天真是造化弄人呀！
　　 黄主任在办公室接了乐小东的电话后，心中好是吃惊，他立马放下手头工作让司机把车开到乐小东的住栋前候着，同时让另一干事去门球场通知安排一名新裁判去顶替。自己直奔进乐小东的家中背上他快速上了辆客货两用车直奔医院，先到急诊室办了入院手续。那时是九十年代初，看病住院不是现在这个搞法，职工住院一不收门槛费，二不要你交现金到时出院，哪怕你住一月，两月，三月，乃至半年一年，到时医院一纸记账单到财务，单位付账就行，如今，人们仍恋那旧。送红包，走门子，争名医的不良风气那时不时兴。现在，开始像野草一样蔓生了，患者入了院，也就成三六九等了。黄主任没有面子，没有关系，乐小东不肯送红包（少了别人看不上，多了拿不起），也没熟人朋友打通关节，该死的医院偏偏多得每天早晨门诊挂号处人排得起潮，住院部人多得难转身，好像这里是处什么天堂吸引人，又好像这里有钱检，把时间抓得这么紧来得这么早，这里是医场也是“杀”场呀！他们就算了你吃五谷六米，一定要来。那些穿白衣的人实在不值得你亲爱呀！有什么办法，像乐小东这种痛恨医院对医院没了好感的人，自家的席梦思床不去睡了，连躺在医院走廊里的病床上也认同了。为什么呢！这人有旦夕之祸福的预言，让他活到中年之后才服了。老子啊，你的眼睛太毒了，看穿了几千年的事，你的心太深了，藏了天地宇宙的无穷奥妙法则。我老子乐小东也不能在妻子小菊面前再牛了，真是不碰南墙不回头啊！还是你老子厉害！
　　 小菊匆匆赶到医院时，乐小东仍在胡恩乱想。见面前情状，男人像个难民那样，像个战场伤员那样挤放在走廊中的十几床临时病床中，铁架上挂个吊瓶，她心中好阵酸楚，不由得泪似珠落。
　　
　　 上午，乐小东出事时，妻子小菊正在浸泡岗位的流水线上抓紧作业。她是大班长，工作干得很出色，身先士卒，能处处带头吃得苦，人也长得清秀，讨人喜欢。原在地方工作当过妇女主任有高中文化，后来迁入工厂。为了能当月超额完成工厂下达的定额，她带领一帮姐妹们在一片灯光水雾中干得正起劲时，突然，办公室的办事员急急忙忙跑到岗位上来告诉她，赵班长，你丈夫刚才出了事，让你赶快回去。
　　 赵小菊手中活都没停回头望了下办事员说：“小赵（办事员也是个赵姓女孩），你嚼个什么舌根，胡说个什么？我丈夫能出什么事，快走开，开玩笑也要分个时间地点”！赵小菊不予理睬。办事员小赵说：“我没开玩笑，是真的！”赵小菊停下手中活便问：“是真的，没开玩笑，我还是不信，早晨我们在家吃罢早饭，我骑车来车间上班，他去老年门球场当裁判，与帮老头老太一起玩，干手干脚的，能出什么事？除非是平地起了风雷？我不信不信”。办事员小赵好动感情，急得都快哭了，“是书记刚接到工厂离退办的紧急电话，让我速来通知你放下工作去回家处理事故的！”赵小菊见小赵越说越认真，原有的坚定不信像被一把火烧化冰山一角，顿时垮塌了。旁边姐妹也说：“这定是真的，班长，你速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你自己一路小心，要钱给我们吱一声”。另位副班长跟着紧张之后叮嘱说：“先去看看是啥事，看人现在哪里，出的是什么事？你自己千万不要慌，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姐妹们帮忙，请随时告诉我们！”赵小菊脱下工作服，骑车就要走，办事员小赵突然喊转赵小菊背影说：“姐，你不必那么紧张，你爱人只是摔断了脚”。“哦，不是车祸，大事故，是摔断了脚”。赵小菊惊魂中稍有所定，摔断了脚，也非同小可呀！那是怎么回事呢？她无论如何不能把这起事故与他当裁判打老年门球的事联系起来。真是平地起了风雷么？
　　 赵小菊跨上一辆凤凰女式单车，驮着这永不是单车能够载重的心事和只飞腾凤凰能够知晓理解的伤侣的痛伤，箭一样沿着厂区宽敞的林荫大道在阵阵秋风秋雨中直插往医院的方向而去。路上的来往车辆，牵线似的行人，见到赵小菊的惊人的车速，有的说，这女子是在和谁比赛呢？是练着要去拿奥运冠军吗？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呢？”只有知情者知道，她赵小菊哪有什么心事，去练车技夺冠，她心里正急得冒烟哩！这种情状，她记得只在她当大队妇女主任时，帮一位因被狂犬咬伤的邻居孤寡老人，骑车连夜赶往八十里外的县人民医院去取疫苗发生过。那时，穷乡僻壤的乡村，未通汽车，乡卫生院也无条件保存疫苗，只能靠人力特事特办。狂犬疫苗必须在24小时内给病人注射，否则后果可怕。那次，赵小菊独自承办了这件特事，来回百多里崎岖山路，也是跑得她口冒青烟。事情还被公社广播站专题广播表扬了！这眼下，是为自家亲人奔忙了，这内心添了新的沉重啊！
　　
　　 高空抛物，伤人事件，常见电视等媒体报道，事故之后，因难查出肇事者，也没那敢作敢当的肇事者自我站出来认错或领罪，源头往往查无结果。被伤害者为求讨回自身利益，讨回公道，诉诸法律保护时，法律只好让整座楼都连坐，那粒老鼠屎真的搞坏了一锅粥，让连坐者的无辜无处申诉。只有暗暗叫苦，是哪个缺大德的王入蛋害了大家。
　　 赵小菊在医院看望完丈夫乐小东，了解到他脚被摔碎成重伤的前因后果后，她做梦都没想到，原因竟是这样，竟是儿子的孝心换来场“天打雷劈”，竟是祸从天降。这还有公道吗？赵小菊心中好气，本来性情就很泼辣的她，她要乘回家给男人做饭的时间，先进自己屋后院好好查看一下，这晒台上的机油，从几楼倒流下来的。她想自己去查出蛛丝马迹，楼上共住了六户人家。其中有一户是她的弟弟家，他家在四楼，人长期出差在外。
　　 赵小菊再泼辣再细心，这种事出现后，她想凭自己的本事去查出结果，那是异想天开了。有人建议她先去报警，还没得到丈夫同意。
　　 读书的孩子要放晚学才能回，出事后，乐老爹躲在小屋声都不敢出，虽不是他的错，却是因他而起，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做了大错事，生怕惹得媳妇烦上生烦。这天，他饭都只吃了一餐，还是放晚学后，孙女盛了敲开门送进去的。赵小菊也非不孝之媳，意外之事既出，你再怨老人又有何用，医院里还躺着一个，要是因自己言语不慎，老人身上再出点事那又如何是好？她见公公急的唉声叹气茶饭不思，要回乡下去，又反转来进小屋，宽慰老人。让他不急放心，老人说：“嗯、嗯，我……我不急，放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