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拐弯的地方，是一片几百座坟的公墓。坟墓高矮不齐。墓前大都立着墓碑，有高达三米的，也有矮一些的，有大理石的，也有红石的，朝南立的，朝东立的，也有朝东南或东北立的，逝者的子孙后代各按其理念立碑。譬如说，希望后代出大官发大财的，就把碑立得高大一点，石头也好一点。这里稀稀拉拉地栽着片松，长得不太精神，但茅草却很茂盛，每至盛夏，不光坟墓隙间，甚至整个坟墓都被它覆盖了，所以显得有些荒凉。甚至晚秋也有一两只乌鸦飞来，落在谁家的坟头上。大家知道，乌鸦这种鸟在民间的象征意义就是不吉利，辛弃疾的怀古词《永遇乐.金陵怀古》里面就有一句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鲁迅有一句诗是“泪洒崇岭噪墓鸦”，说的都是不吉利的事。当然这也只是一个民族的观念，其实不就是一种鸟嘛，长得黑点就是了，我们总不能“以貌取鸟”吧。然而要是一个人来到这里，总会产生不好的感觉，这是不以人的理性为转移的主观感受。
　　 公墓是按照姓氏划片的，姓柳的坟墓都在公墓的西北方。
　　 大约是2009年的秋天，这块墓地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在墓地的西北角上，忽然冒出三排坟墓，每排十几座。坟墓不大，像是一些小馒头。坟墓都有坟头，坟上好像也稀稀落地栽了些小草。因为这地方的茅草被踩踏过，这些坟墓也是异样，所以引起村民的注意。
　　 这现象最早是一位有点智障的三十来岁的人发现的。他父母双亡，成了孤儿，吃低保。他虽然少个心眼儿，但却有一片孝心，闲着没事就到这里父母的坟前看看，磕个头，有时候要跪半个多小时。他发现了这些新坟，便回到村里讲给人听。开始人们只当他胡说，后来因为他说得活鼻子现眼，便引起人们的注意。
　　 于是有人带着好奇心来了，回去一传，便有一批批的人来看究竟。大家都在议论。
　　 “这不是吉祥事，人口多了好，坟墓多了可不好。”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说。“我活了七十多岁，还从来没见这样的事，一下子添了几十座新坟，就是打仗那年月也没有这样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出现了恐怖的神情。
　　 一些青年也都在猜测是怎么回事，甚至专科毕业生本科毕业生也猜不透。
　　 但是青年人毕竟相信科学的多。一位戴黄边眼镜的面皮也有些黄的学者模样的青年人提出：“最好到市科研所反映一下，有现象就有原因，没有无缘无故的事。”他在南方某大学学美术，去年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在家待业。
　　 有一位警察大学毕业的学生，也是带着一副眼睛，不过眼睛的边框是无色的。他长着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好像时刻警惕着什么。他的意见是报告公安局，让他们来个专业人员看看，说不定这是一起案子。
　　 大家觉得他的意见有道理。
　　 但有个其老兄在村委的人表示，他要跟村干部提个要求，叫他们到上边汇报一下，并说这是个正路子。
　　 大家也同意。
　　 谁知这人找村支书反映了一下，村支书颇为冷淡地说：“真是大惊小怪，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现在的人，吃饱饭了撑得无聊，总找点事刺激刺激！”
　　 书记的态度，叫人们凉心，也叫人产生了些怀疑。村里有一位好事的五十多岁的农民，黑红的脸，长着一双暴露的眼睛，脸上从来没有个笑模样。他早就起了疑心，怀疑新坟的出现一定有鬼，但是什么鬼，他也猜不透，说不清。于是他到了县里，找了自己那位在县公安局工作的表弟，反映了这一怪现象。
　　 他表弟来到墓地看了看，也是不住地皱眉头。这位公安人员向领导做了汇报。领导是位老公安，多少难破的案子都叫他破了，他听了汇报以后问道：“哪个村的墓地？”回答：“南河村。”局长一边在办公室来回踱着步子，一遍紧张地思考判断。大约十五分钟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长吁一口气：“噢噢，我知道了……”然后对汇报者说：“这事有点蹊跷，可我们也不要太当回事，别弄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的，破坏和谐安定。”
　　 汇报者答应着，耷拉着脑袋从局长办公室走出去了。
　　 南河村村子不大，能人可不少。
　　 这一天召开村民大会。个子不高面皮白亮的支部书记挺胸突肚打着手势讲了两个多小时。他批评了村里的一些不正之风，说一些人破坏生态环境，满脑子都是钱。他讲话的时候，不时瞅一瞅坐在他对面的一位“歪歪头”，那人平时跟书记不睦，因为他的地跟书记的地连边，两人曾经为争地边子发生过矛盾。不过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只要牵扯不到个人利益，他什么闲事都不管。但是要是受到侵犯，他是寸步不让的。这时，歪歪头发现书记说话好像专对着自己的，于是火了，猛地站起来，义正辞严地指着书记说：“柳书记，我问你，你不为了钱，你那几十座坟子是怎么冒出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就跟火山喷发一样从地底下窜出来的？”
　　 柳书记毫无防备，一下子白脸变成了关公脸。他翕动着很漂亮的薄嘴唇，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最后总算憋出一句话：“歪歪头，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歪歪头受了侮辱，便当众骂将起来：“您妈个巴子，你这好侮辱人的家伙，算什么书记！告诉你吧，你们偷偷地堆坟的那天晚上，天是阴着不错，可是你们干的丑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跟你说吧，我那时候正在离你们几十米远的河里捉虾子。你带着你们姓柳的几个人像鬼一样拿着铁锨䦆头，弓着腰进了墓场。你们倒卖力，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那几十座小坟子堆起来了。”歪歪头环顾了一下会场，接着说：“大家明白了吧？柳书记造假坟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钱吗？一座坟陪好几千块呢。”
　　 柳书记气得红脸变成了紫脸，他恼怒地大声斥责歪歪头道：“你这是造谣，我要告你个诽谤罪！”他的目光在与会者中间游移了一会儿，希望出现一个仗义的人帮他的忙，但是大家无动于衷，连执行造假坟任务的人也装作没事人似的，因为这歪歪头上面也有人。
　　 歪歪头毫不相让：“柳书记，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去告我，领导告群众，这就是你的水平！”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起来，你这事也算不了很大的事，只是见不得人，不就是为了钱不择手段吗？我从来没跟人说，就是为了给你留面子。其实呢，我早就听我县里的亲戚说了，上边想把咱们村的公墓迁到山上去，留出这块地好建文化广场。你看到这是个发财的机会，就生了造假坟的心。可是你不想一想，就算上边陪你几万块钱，这钱你赚得光彩吗？你叫你地下的老祖怎么看你？他们会说：‘出了不肖子孙了，败坏！为了钱什么伦理道德都不讲了！’柳书记，亏你还是书记，连个普通老百姓也不如！’”
　　 会场骚动起来，人们发出吃吃的笑声。他们都在议论，就像刮风一样，开始声音不大，渐渐地就呼啸起来。
　　 柳书记忽然一摆手，发出一声尖叫，就像敲冰一样：“散会！”
　　 与会者觉得戏还没看玩，很不满足地议论着走出会场。
　　 歪歪头说的是事实。后来，柳书记因为造假坟，也受到了上级的批评。那位上级批评他道：“亏你还是党的书记呢，怎么干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呢！你不是没权，用什么法子弄不了几个钱，非要用这拙劣的法子去捞钱？够影响的吗？我看你的格局不像一个干部，你必须转变一下，干部就得有个干部的样子，不能叫人看不起。你看人家，弄个百儿八十万的也有，都堂堂皇皇地当官，群众对他们都恭恭敬敬的。你得学着点呀，老柳！”
　　 柳书记心领神会，后来办事也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这事过了十几年了，不知为什么，坟地也没迁成，文化广场场址挪到河北岸去了。人们似乎对那件事也淡忘了。但是最近柳书记被纪委审查了，据说因为村里卖地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弄不好还是那个歪歪头告的。不过我对柳书记倒很惋惜，因为说起来他也不是很坏的那种人，仅仅有点爱财而已。希望他即使被判刑，也会很快地出来的。
　　 202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