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骨
　　
　　 我是在火葬场收殓老爸的骨灰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我有些诧异，我不知道殡仪馆为什么要有这么一个程序——叫死者的长子长女长孙去面对故去老人的骨灰，他们叫这是“捡骨”，是一个仪式。火化炉前，当那张带轮的不锈钢的床被工作人员推到我的面前，父亲的遗骨还有余温，散碎的白骨架，零零碎碎的从头到脚平铺在一层灰石板上，但，还是可以看出形骸是齐整的，只是，似乎，老爸的个头缩小了不少……他是大个子。鞠躬默哀，在殡仪人员的指导下，从头开始，我拿着夹子机械地一块块捡拾起稍大些的遗骨，把它放在一个不锈钢的盘子里——他们给我的，连同一只不锈钢的夹子……这些天我已经麻木了，由于对父亲去世的悲哀和操办父亲后事的劳累，我麻木得如同行尸，嘴里总是“呵呵”地应答着。骸骨已经酥透了，殡葬人员很利索地碾碎了老爸的遗骨，骨灰装进了盒里。我把骨灰盒捧在怀里，轻轻地说了句，爸，一切都结束了……结束的是我们儿女们日日夜夜在他病床前的伺候，结束的是他老人家这半年来病痛的煎熬：他咳，他喘，他呻吟……弥留之际，他张着嘴。
　　 父亲一生是高傲的。老爸长寿，九十七岁了，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一切归于死寂的沉默……只是一捧热灰，只是一陇黄丘，在这十月无雪的初冬。
　　 生命是什么？有人说是感知和体验，有人说是记忆的沉淀，有人说它虚妄，有人说是苦……逝者逝矣，落叶飘零，生寄死归。
　　 记得，老爸曾给我说他少年时遇狼的故事，荒野上细雨中，那只老狼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不远不近跟着他……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那只狼。
　　 我在恐惧中醒来……孤独和迷茫。
　　 茫茫人海，灿烂星辰，因缘和合，聚散随处，人并没有来世再生。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在佛。而我，不念过往，不畏将来，不乱于心，不困于情。到我这个年龄，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悲喜了。
　　 母亲也去世多年了，父亲的去世让我想起两句话来，我的心隐隐作痛：“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
　　 思之默默，如面对那一床正在冷却的白骨。
　　
　　 爸，我想对你说
　　  
　　  老爸走了。我昨日在他的追悼会上的讲话里说了这么两句话：“他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一切”“天堂不再有疾病的痛苦”。
　　 父亲故去，在为父亲守灵的那几夜，我睡在父亲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当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是他临终前的样子——发着青色的脸眼睛闭着，喘着……从医院回来，父亲卧床已经半年了。
　　 出院后，我们为他老人家配备了氧机呼吸机吸痰器……甚至是灌肠机。我们兄弟姊妹几家轮流伺候着他，日日夜夜……有过累的抱怨，也有过被他呵斥后的委屈。当父亲弥留之际呼唤他不醒的时候，我们却害怕了……那天，是我和我的妻子在值守，凌晨三点我拨通了二弟和三弟的电话……
　　 120急救车来了，却宣告了父亲的死亡。十一月二十八日，一颗星落了，一棵树倒了，一个生命的时钟在上午10点50分停摆。
　　 父亲走得很安详很平静，我的耳边没有了他“安——安孝，安孝——”的呼唤声，“安孝”是我的小名……似乎一切没有发生过……似乎……他还在回家的路上，步履匆匆，他知道家里的孩子们在等着他……依旧，白云淡淡地浮在天空。
　　 风转蓬般忙了三天，老父亲的后事办完了。身为长子，我对大家说了声：愧当大事。人，活着，除了生死无大事。母亲离世时，毕竟，有我父亲在。现在，面对父亲的离世和围在父亲床边的弟弟妹妹……我满脑子都是如何安排好他老人家的后事，一遍遍思索着，筹划着……一切结束了，我的心却空落落的不知所往了。昨天，从殡仪馆回到家，极度疲惫的我一觉睡到今天大中午。一夜无梦。
　　 醒来，周身酸疼，手硬得握不成拳。毕竟，我也老了，七十了。
　　 曾经，我的妻子曾对老爸抱怨过我的懒惰，她抱怨父亲从小把我惯坏了，父亲却对她说：“瓜娃哩，爸三十才有的安，第一个娃，我能不惯着他？”
　　 他，曾经把我架在肩头。
　　 我对父亲有许多话要说，他活着时候面对他我却沉默，我想起那首歌《北国风光》的歌词：一对沉默寡言人，偶尔相对饮几盅……
　　 而今，素带垂悲，挽联迎风，灵香袅袅，烛火荧荧，父亲的遗像披着黑纱，他含笑望着我。
　　 他走了，我写了《灵与祭》。这是我在他老人家灵堂前的对父亲说的话：
　　 爸，魂兮归来！儿女们酹酒三杯给您送行了。
　　 爸，这第一杯酒，谢您的养育之恩；
　　 爸，这第二杯酒，念您的辛苦劳勋；
　　 爸，这第三杯酒，送您远行。您一路走好，天堂不再有病痛！
　　 爸，您安心走吧，遵照您的遗愿，我们一定把您送回蓝田老家白鹿原上，叶落归根，入土为安。把您和我母亲合葬一起，并给你们立碑。
　　 爸，您安心走吧！我们兄弟姊妹手足之情会一如既往的，不离不弃，相亲相爱，相互守望，永远是和睦温馨的一家人。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我们永远怀念您……
　　 这是我对父亲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却是在他的死后，却是在哭着说。
　　
　　 注：“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我想报答父母的大恩大德，却像苍天一样无穷无尽，而无法实现了。出处：中国古代现实主义诗集佚名的《诗经》中的《小雅·蓼莪》。
　　  
　　  二0二一年十二月一日夜于浐灞半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