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岸·忘】沉重(小说)
一
又是一个春,染绿了高高的山梁,又是一片花,烂漫了道道山坡,又是一簇簇新叶,点缀了深深的沟壑。大山里的春天总是那么充满生机。然而,这生机盎然的春和那声声鸟鸣却丝毫不能影响大山深处一个村庄的空旷静寂。偶尔打破静寂的只不过是村庄里的几声鸡啼或是狗吠,鸡啼狗吠过后,山村就像湖面被扔进石子后荡开的波纹,不一会儿就又是一片静寂。村里人大部分都出门打工了,有的甚至连家也搬走了,只留下几户人家,这几户人家也不过是些老人和小孩。
在半山腰的一户人家里传出几声呻吟和喘息,还有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院子的拐角处卧着一只黄狗,黄狗似乎听到了窑里喃喃的自语声便站起身展了展腰,眼睛盯着门缝从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大概是饿了吧,它回头用牙齿咬了咬肚子上的皮毛,肚子瘪瘪的。它懒洋洋地摇着尾巴走到窑门口用鼻子在门缝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于是用爪挠着门,门里传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像在说:“大黄……饿了吧,……再等等。”
太阳快要落山时分,从坡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弓着腰背着一大捆柴走进了院子,她面朝下,背上的柴垛如小山似的,压得她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十分些吃力。
一进院门,一群鸡就跟了上来在她脚下“咕咕”地叫着,有的甚至飞上她背着的柴垛上扇着翅膀。黄狗也溜溜的跑了过来在她身边撒着欢儿,喉咙里不时地发出“吱吱”的声音。先别说人饿不饿,鸡狗们显然是饿了,跟在她身后窜上跳下,一只母鸡干脆飞到她肩膀上,她一撂柴垛,母鸡吓得掉了下来,被柴棍一扫,从肩膀上掉下来,柴垛差点压在那母鸡身上,母鸡惊慌地叫着,“嘎嘎嘎”地逃开了。她拍了拍身上的柴草渣儿赶紧开门进屋。门一打开,一股味扑面而来,她知道儿子拉了,赶紧拿起盆儿从瓮里舀了些水端到炕边儿。儿子用含混的语言说:“妈,憋——憋—憋—不住了。”
儿子今年十岁,正是活蹦乱跳的年龄,可他不能,就因为脑瘫,不但傻,说话也口齿不清,口水总在嘴边吊着,就连身体也扭曲着,不能坐,更不能站,只能常年窝在炕上。她挪开儿子叫道:“大黄,上来。”
大黄迫不及待地跳上炕在他的屁股下舔着。等舔干净后,她赶紧给儿子擦洗。然后走出窑门从杆子上取下两个玉米棒儿搓下玉米粒,一群鸡赶紧低头抢着。喂好鸡,她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做饭。
张灯时分,饭熟了,她先舀了一碗喂儿子。等儿子吃饱后,她才走到灶边儿给自己盛饭。也许是饿极了,她也顾不得吃相,三下五除二,锅就见底了。
吃完饭收拾停当,天空已经是繁星闪烁。山村没有月亮的夜黑漆漆一片,吹了灯,窑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她脱下衣服摸索着钻进被窝。每当这时,她才能一展困乏的身躯,疲惫的精神也才得以稍稍放松。她躺在炕上,透过破了的窗户纸看着满天的繁星,不由得长叹一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在心里感叹自己多舛的命运……
二
她曾经有过美好的年华,也曾如花似玉过。十六岁以前,家里虽然穷,但日子过得还算惬意。不过,一切都在她十六岁那年发生了转变。
那年,哥哥二十八了,这在农村,就是大龄青年了,如果再不结婚,就会遭人嗤笑。不过,哥哥已经遭人耻笑了。给哥哥娶一房媳妇,成了父母最大的心愿,于是就四处托人说媒。媒人好不容易为哥哥说了一房媳妇。女家提出十万元的元彩礼。别说十万,就是一万也拿不出来呀!这时,女方家提出换亲。原来,女方的娘家也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哥哥,也是因为拿不出彩礼,婚事一搁再搁,最后黄了。
当时,父亲很犹豫,但没办法,谁让自家穷呢,不得已,只好咬牙答应了。女方的哥哥叫柱子,比自己大十二岁,是家里的老大,人长得丑不算,脾气还暴躁。记得刚嫁过去的那天中午,宾客还没散尽,柱子就醉醺醺地走进门,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你叫什么?”
“啊?”
见她没反应过来,柱子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
“你哑巴啦!”柱子见她没有回答立马就怒了。
她赶紧说:“我叫花儿。”
“花儿?名字倒是好听,可惜呀,人却长得这么磕碜。”说完还嫌弃得撇了下嘴。
花儿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敢吱声,只在心里说,我哪里磕碜了,明明好看着呢,也不瞧瞧自己,还好意思嫌弃我。
“脱衣服!”柱子冷声地命令着。
“啊!可……可……这会儿是大……大……白天,你叫我……”她脸红了,她才不脱呢,这会儿院子里有那么多人。
见花儿磨叽,柱子瞪着眼,一步步走向她:“你脱不脱?你现在是我媳妇儿了,我想什么时候睡你就什么时候睡你,能由得你说了算!”说着就要去扯花儿的衣服。
花儿急了,捂着衣服扣子不肯松手,柱子一用力,衣服被扯开了,纽扣撒在了地上。花儿急了,用手乱抓,一下子抓到了柱子的手臂上。
柱子的手臂一疼,一巴掌呼就过来了:“给脸不要,那就别怪我了!”说着,将她的领口一扯,顺势一推,衣服被扯了下来,而她也倒在了炕沿儿,柱子欺身而上……
花儿又羞又臊,用力的推搡着。
柱子一时得不了手,一怒之下,抬起手狠狠地向花儿的脸上扇去。这一巴掌扇得不轻,花儿气急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
柱子得逞了。他全然不顾院子的客人,就这样开着门,毫无羞耻地将花儿的衣服剥了个精光……
花儿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看着门口围着的人,羞愤无比,觉得自己真得没脸见人了。她在心里恨着,恨自己的父亲,更恨自己的命运,可有什么办法呢?她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心像刀绞一样难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柱子就把花儿的被子一掀:“起床做饭,我饿了!”
花儿抗拒着没有说话。
“你起不起?”柱子顿时瞪起了眼睛:“你咋就这么贱,要人动手是吧?”
花儿怕挨打,赶紧起床做饭。可她毕竟刚嫁过来,对一切都不熟悉,就问:“火柴在哪儿?”
“你不会自己找?”哼,这女人啊就是贱,怪不得人常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还得给上王法才能乖溜溜地听话。以后决不能给她好脸子。
花儿就这么忍着,过着,最后她之得认命。谁让自己的命不好,摊上这么个丈夫呢?
三
就这样战战兢兢的过了一个多月,花儿开始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了,每次吃饭总是反胃,而且嗜睡,浑身也不得劲儿。这是怎么了,难道身体也和自己唱对台戏么?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有一丝异样。
可有一天,她由于不舒服,饭做晚了。柱子回家时,她才刚把火点着。柱子一看这情景怒了:“你咋这么懒,现在才开始做饭,你不知道我中午要吃饭么?”
花儿不想说,她现在晕晕乎乎,浑身不舒服。柱子吼了一声:“哑巴啦?我娶你是干啥的,不就是洗衣做饭生孩子吗?你以为是来享福的?”
“难道是让我受罪的?”
“不让你受罪,让谁受罪?”说着一巴掌呼过来,“谁家的女人像你,懒得像猪一样,还真是个懒骨头!看来不教训你一下,你是不长记性了。”说着笤帚把子就落在了花儿的肩膀上。花儿用胳膊挡了一下,感觉到了一阵钻心地疼痛。
“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看来老人们说得还是对的,一天不打就皮痒。”
花儿好委屈,自己什么时候懒了,不就是不舒服嘛,还不能偷一下懒了么?人家的女人也都这样动不动就挨打?不过,她只能在心里说说,嘴上是不敢犟的,她只好加快了速度。虽然加快了速度,可还得一样一样的做。这顿饭,花儿是忍受着疼痛做成的。
柱子端起了碗,狠狠地瞪了花儿一眼“贱驴,不打不拉磨,哼!”
饭虽然做熟了,可花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想起了在娘家的情景,自己虽然干活,挨骂是有的,可从来没这样挨打受气过。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不由得扑簌簌往下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柱子看花儿没端碗,气哼哼瞪了她一眼心想,爱吃不吃,不吃不就给我省下了!想到这里,柱子吃饭加快了速度,吃完了一碗,再盛一碗,直至锅见了底。其实他早就吃饱了,不过为了惩罚花儿的懒惰,故意把饭吃完,把自己撑得快吐也不想给她留一口。花儿看着空了的锅底,露出既讽刺又无奈的笑,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锅碗收拾完就又躺在了炕上。
今天,她已经在炕上过了一上午,可不知咋的,就是累得不行,浑身发软,两腿无力。花儿想,我是不是感冒了,可不像啊,既不打喷嚏也不发烧,浑身也不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希望自己活蹦乱跳,要不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眼看着日头快要落山了,浑身还是乏力的要命,不做饭……她不敢想象。只好硬撑着下了炕,可没走几步,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下。
等他醒来已是掌灯时分。这时柱子已经进了门,他见花儿还没生火,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又偷懒,不长记性了是吧?”说着,一脚踢了过来,正好踢在了花儿的腰上,花儿疼得半天都没喘过气来。她想,左右不过挨打,索性就任打任骂……
过了一会儿,见花儿没动静,低头一看,谁知看见了花儿裤裆中的血,不但裤裆红了,地上也渗出了一滩,他有点慌,赶紧叫母亲过来,他母亲一看:“糟了,你好像把花儿的孩子踢掉了!”
“啊,孩子掉了?”说着,他怒气冲冲呵斥道,“怀了孩子也不吭声,这是不想跟我过了咋地。”说着又朝花儿踢了过去。
他母亲赶紧挡住:“你个诙怂!她怎么向你说呢,兴许还不知道就被你踢掉了。你块别耍二敢子,赶紧把花儿扶到炕上。”
柱子瞪了花儿一眼:“自己上去,又不是神娘娘,还要人伺候不成?”
花儿忍着疼挣扎着往起爬,可是由于太疼了,试了几次也没能爬起来,就索性躺在了地下。他母亲看不下去了,拧了一把自己的儿子,柱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花儿拽到了炕上。
躺在炕上,花儿的腰疼得出不上气来,肚子一抽一抽的,像针扎似的。这放给一般女人早嚎啕大哭了,可花儿没有,神色是平静的,平静得好像刚才挨打的不是她自己。
柱子更怒了,认为自己这个当丈夫的威严受到了挑战。他的目的本来是让花儿臣服,可看样子花儿一点儿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一跳上炕,抡起拳头就是一阵揍,可花儿咬着牙一声不吭。
柱子打了一阵儿,觉着有些累,可以想见花儿好像是不臣服的,于是更是生气,就用脚狠狠地踩在花儿的身上。
花儿疼得蜷成一团。此时,她冒出一个念头:跑。可她从来没走出过这山沟,跑对花儿来说谈何容易,况且他们一家早就防着了。不但他们家防着,就连自己的父母也给自己咬过牙:“嫁过去你就乖乖的过,可别想着跑,如果跑回娘家别说我们不依你,连你哥也不会饶你。”
花儿很不甘心,难道就这样往下过吗?回想着嫁过来的一个多月里,自己都不知挨了多少次打,也许哪天就搭上了自己的小命。想到这儿,花儿心里一阵刀搅似的难受。
跑是一定要跑的,可往哪里跑呢?娘家能回去吗?说不定脚还没站稳,就被父母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了。花儿惆怅了,哪儿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呢?何况自己身无分文,即便要跑也没有那个勇气。想到这儿,花儿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四
促使花儿下决心的是一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由于做饭没柴了,花儿想在附近捡些柴活,可附近哪有啊,花儿只好走远了一些,回来晚了,又错过了做饭时间。没想到,花儿一进院子,就被踹了一脚,花儿连人带柴活摔就在了地上。花儿又一次遍体鳞伤。这次,她下定了决心。
晚上,花儿悄悄地为逃跑做着准备。正好,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要聚在一起喝酒,柱子也去了。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呀!
柱子是半夜回的家,一回来就像死猪一样,连衣服也没脱就打起了鼾声。花儿推了几下都没反应。
花儿赶紧拿起自己准备好的几件衣服轻轻地推开们,蹑手蹑脚的走出院子,头也不回的跑了。
她跑啊跑啊,顾不得天黑,顾不得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魔爪。
天亮时分,她终于跑不动了,累趴在了一个山坡上。她喘了一会儿气,准备接着再跑,这时,山坡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下地劳动的人也陆陆续续的上山。花儿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更怕有人认出自己。毕竟这十里八乡的人亲套着亲,亲连着亲,相互都有走动,不认识也会听说。她只好躲在暗处,等人路上的人走过。
等了好一会儿,路上终于清净了。花儿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刚准备走,山坡上就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儿赶紧要躲,可还是被看见了。
老人说:“你是谁呀?怎么这么狼狈。”老人打量了花儿一眼,“逃出来的吧?”
花儿心底一慌,就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我……我是……是迷路了……才……才走到这儿。”
老人看花儿可怜就说:“你别怕,你叫花儿吧?我好像见过你。”老人停顿了一下,“你是姚家村的花儿吧?”
花儿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惊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