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河●金秋】难忘拾柴的岁月(散文) ——记忆
一
我是在豫西大山深处长大的孩子,小时候拾柴的日子是我记忆长河里一段难忘的岁月。
我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身在农村,家家用的是土灶台,生火做饭,自然少不了木柴。一日三餐,生活在村庄里的人都要用木材作燃料,家庭人口多的,做饭的柴火在房后或院子一角堆成了小山一样的垛。
村庄里的孩子大多少不更事,大人们当然没有把拾柴的劳动重任看作是孩子的活儿。至多让孩子们到房后的小山坡捡些栎树干枝、搂些松籽、树叶拿回家来生火、引火。
平时在家,孩子们疯玩疯闹过后,爱去房后的山坡。闲来无事,一时兴起,返回家拿上斧头,自愿结合,合伙砍断一棵估摸分开两截、两人能拿得动的栎树,在大呼小叫中兴高采烈地回家。
在村庄的孩子们之中,我年龄最小,汗流浃背的劳动过后,我分得的成果往往是树梢那段,树干部分被力气大的孩子理所当然的占有了。因为这不是家长分配的劳动任务,上山砍柴纯属孩子们的即兴之作,拿回家里,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天真无邪的我们,劳动着并快乐着。
二
等上小学以后,除了学校不定时搞勤工俭学——学生无偿拿柴,供在校食宿的老师做饭,过星期或放假在家,我就跟着大人们到离家较远的山坡上拾柴,一晌下来,一个来回,人们也就拉回一捆柴火。
那时候,村庄的人口不算太多,可每天上山砍柴的队伍却很庞大。不分男女老幼,一次就将近二十多人次。由于山坡、经济林分片到户,浩浩荡荡的拾柴队伍只能到“三不管”的天高皇帝远的公共区域。稍近一点的山坡,树木林立,枝繁叶茂,但是有人看坡。空旷的山中,只要一听见斧子响,人家就会闻声赶来。碰上友善的主家倒算幸运,一看是熟人,最多吆喝一顿,然后拾柴的人灰溜溜离开;碰上不好说话的主家,上来就是没收伐柴工具、留下柴火、还会大骂一顿。邻居的一个老太太,为人刻薄,一看自己出面拦阻解决不了问题,为了看坡,就邀请她们村的林业员定点遵守,在拾柴人必经的路口设置障碍,一有风吹草动,盘算着如何人赃俱获。为此,拾柴的人也因此惹了祸,为了平息事端,长辈出面,说情道歉。
我当时年幼力弱,跟着拾柴的队伍,单是翻山越岭、上山下山就累得够呛,更别说肩头能扛多少柴火。每次上山,都是哥姐给我捆好柴火。带头的邻居大哥身强力壮,肩头拉着一捆水桶粗细的一两丈长的柴火,一声呼唤,在他的带领下,同伴们争相下山。
我们那时在山坡上拾柴其实是拉柴,就是把砍下来的零散的柴用柔韧的枝条打成结,捆牢,在柴捆中间留出一根出整个柴捆二、三尺长的柴火,俗称拉杆儿,把拉杆儿放在肩上,柴捆后一半着地,前半部分凌空而起,这样以来,既省力,脚下又稳当,又能弥补靠肩背柴重量少和山路笔陡不好走的不足,可谓一举多得。
山坡路陡,平时人迹罕至的山坡上本没有路,而上山拾柴的人走得多了,也便趟出了一条路。拾柴所经之路,有的地方是迤逦而上、地表植被被柴划光的黄土坡,有的地方是光滑石梁,有时是荒废已久的石堰拦路,个子小的,胆子小的、力气弱的,徒步行走都是难事,更别说拉起一大捆柴火下山,对没上过山的人来说,果真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下坡回家了,你看,柴火捆子像个顽皮的孩子,随着山路坡度的起伏,不停地滚动着,在崎岖的山路上荡着秋千。
当时拾柴,对我们来说,并不全是为生火做饭、寒冷取暖,更多、重要的是弥补家庭收入的不足。一斤柴卖一分钱,虽然说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集腋成裘,时间长了,一叠叠分分毛毛的钞票积攒下来,数一数,也相当可观:不仅可以缴纳自己的学费,也可以添新衣、维持生活开支、置办家具。记得小时候我们村庄的一个耳聋的光棍,就靠着拾柴卖钱,愣是攒足了一辆崭新的飞鹰牌自行车的钱,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可不是个小数目!无论谁家,只要有一辆自行车作为交通工具,人们必定刮目相看。
哥哥当时在距家六十多里的外乡上高中,家里生活困难,为了缴纳学费和生活费,没有别的挣钱门路,只有靠结伴打柴搞勤工俭学。哥哥一向勤劳、不怕吃苦,他拾的柴堆了一垛又一垛。他坚持了一年又一年,靠着这微薄的收入贴补家用,在饥寒交迫中艰难完成了学业。
力气小的我只能眼巴巴、羡慕地看着别人的柴火垛越堆越高,自己每次只能拉四五根柴火,几次积攒在一起,还比不上力气大的一捆柴火,入眼一看便见分晓、天壤之别,相形见绌。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跟着长辈、跟着年龄大的平辈为拾柴走遍了故乡的荒山野岭,走遍了沟壑山涧,虽然劳动效果不好,但锻炼了身体,增强了体魄,在骨子里增长了克服困难,战胜自我的勇气。
三
大雁南飞,斗转星移;寒来暑往,四季更替。在1991年,我上了高中。由于家庭经济困难,暑假里,我和父亲一起到离家不远、两村交界的山上拾柴,顶着盛夏的烈日和酷暑,我和父亲拾了六捆柴、大约七百多斤,靠双肩艰难地拉下山坡,放在河边。
回到家里吃午饭,已将近下午两点。正当我裸露着磨破皮的双肩和父亲在堂屋吃饭,家里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我们一看,原来是邻村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和会计,由于人熟面花,是相隔不远的邻居,他俩沉默了一会儿,对视了一眼,会计很难为情地说明了来意:原来我和父亲上山拾柴,被他们组里人发现,说是砍了他们村的柴,向他俩告发。
在当时那个年代,每天上山拾柴的人比比皆是,一棵树砍下的柴的新茬摞旧茬、旧茬摞新茬,也不能说凡是留下新茬的,都是父亲和我砍的;况且父亲怕惹麻烦,几乎就没有砍他们队的柴。队长说,他数了,一共砍了大小粗细33根。他还说有人要向他们村的林业员告状,被他拦下。他们村的林业员是远近有名的鬼不缠,圣人蛋,父亲为了息事宁人,不惹麻烦;按他俩的话来说,上庄下邻、为了好交差,不使双方难看、最终的协商后果是:把我们父子俩一上午辛辛苦苦拾到的柴火没收,我们把柴拉倒队长门前的公路边。我和父亲被判一无所得,憋着一肚子窝囊气,最终尘埃落定!
我很苦恼,父母也很无奈,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和父亲流血流汗、辛辛苦苦一上午的劳动成果在莫须有的嫌疑中、一瞬间付诸东流,想靠卖这几百斤柴钱为我换菜票的希望也化成了泡影,竹篮打水一场空!直到现在,每逢想起,我还心有不甘。
邻村队长门前的公路是交通要道,来来回回,一年中我不知走过多少遭,我亲眼看着我和父亲放的这堆柴由湿慢慢变干、从干走向腐朽。在这堆柴走向覆灭的过程中,历史车轮驶入了新世纪。六亲不认的林业队长已经故去,人们的生活慢慢富裕了,岁月带走了一代老人,村庄里又增添了一代新人。
四
时光飞逝,一转眼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群山依旧,但山上已看不到往日热热闹闹的打柴队伍。为了生活,人们离开山村,东奔西走,寻找自己最好的归宿。
我和父亲曾经拾柴的山坡,如今只有低矮的树丛,已没有一棵参天大树。举目四望,往日郁郁葱葱、生长着密密麻麻树木的山坡、成排的树木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寒冬萧瑟时,放眼望去,故乡那熟悉的群山只留下干枯的野草和不知名的杂木。黄色的山岭、光秃秃的山坡,一片荒凉和萧条!
山上的树木没了,发展了副业——人们种成了带料香菇。慢慢地,山里人的房子高了、腰包鼓了、人们笑了……
在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拾柴的年代,我梦到漫山遍野的树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