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家】山上,有一缕灿烂的霞(散文)
其实吧,山上那一抹艳丽的红,不是霞,而是花。
那是一溜指甲花。
夏秋之交,她就在炽热的薰风中绽放了——在一个名叫驮尖的地方——在一个农家小院的矮墙上。香红嫩绿,盈墙绛霞,满地紫雨。她开得是那么热闹,又是那么寂寞。
遇见她,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民政局工作。七月间的一天,我们到驮尖慰问老雷。驮尖像顶帽,戴在远山的山顶上,是一个少族民族村,也是一个革命老区。老雷家独处在一个幽僻的山坳里,孤零零的,似一个光棍。屋后是山,山上有树林,有几丘绿油油的番薯园。前面是田,就一丘。田里种着稻,未黄,仍在翻滚着瑟瑟的稻浪。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缕燃烧的霞。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指甲花。花,种在墙头上,长长的一溜。浓翠的叶子,成一线密密地铺展开来,墙头上仿佛流淌着一条碧色的河。如炸的花儿绽放在绿叶上,也是密密的,像河面漂浮着一缕紫红色的霞,煞是耀目。
推开柴扉,一行人走进去。院子里,果树三五株。柚子铅球般大了,还是青的,蒲瓜梨熟了,吊在枝头摇晃晒太阳。一群鸡鸭,在地上觅食。左隅有一个瓜棚。瓜棚不小,颇像“联合国”,架上窝着金瓜、蒲瓜,垂着天罗瓜、佛手瓜,还有一蓬泥鳅豆,也挤在上面凑热闹,在茂密的瓜叶间开着紫艳艳的花。
村支书老蓝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抽烟。他看见我们,便急忙扔掉烟头迎了上来。“王局长,你好!”他咧着嘴说,露出了一颗大金牙,还有两排黄里透着黑的灰牙齿。
我握着他的手说:“蓝书记好!让你久等了,老雷呢?”他的手掌,长满老茧,粗糙如木,很硬很重。与他相握的那一刻,我想起了爱格斗的熊。
他朝屋里努了努嘴,说:“他在床上躺着呢。”
这是一座老瓦房。下层的外墙砌石块,上层的筑黄泥。屋脊隆起盖青瓦,大蟒蛇卧着一样。屋顶前后两个斜面,也铺着青瓦。瓦垄一条条从屋脊斜至屋檐,雨天流水,晴天流淌阳光。老雷的房子有三间,二层,一楼右边的是灶间,左边的是睡间,中间空着,曰为像间。门槛外的屋檐下,是通透的廊道。廊道上不见垃圾,干干净净,除了几张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竹椅和木凳,再无其他杂物。
老雷宿在一楼左边的房间里。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和老伴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们都八十开外了,白发苍苍,满脸沟壑,但气色尚可。他看到我们,艰难地坐起。当知道我们是来慰问的,他很激动,先说了声“感谢”,接着便不停地在嘴上叨叨:“阿霞呢,阿霞呢,她咋还不回家呢。”
老雷是一个建国初入党的老党员,曾经当过很多年的村支书。膝下唯一子,叫雷达。雷达十八岁去当兵,三年后退伍回乡,与本村的一个姑娘成了亲,次年便生了个名叫雷婷婷的女儿。雷达勤劳,顾家,媳妇贤慧,会持家。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幸福快乐。一切都是好好的,但就是有一点不好,雷达嗜酒,婷婷三岁那年,他患肝癌走了。有道是祸不单行,漏屋偏逢连阴雨。雷达死后的第二年,老雷中了风,瘫了。老伴经不住打击,疯了。
我说:“老雷,你还好吗?”
他说:“一切都好,就是我和老娘娘的病不好。”
我走到他老伴的前面,叫了声“大娘”。她仿佛是触了电,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泣道:“我的儿呀,你总算是回家了,我的儿啊……”
房间里,虽然光线有些暗,但尚能看得清楚里面的摆设。我环顾了一下,有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两只木箱、两张大师椅、一张老洞床,均有条不紊地摆放在窗下、壁边。床前,置有一张琴凳,凳上有茶杯,凳下有开水瓶。细看,在床角下还发现了一个瓷尿壶。房间内,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老人味,却没有一丝的霉气和臭气。
我的心头顿时长满了问号。这哪像是一个居住着两个卧床不起的老人的房子?是谁把他们照顾得如此之好?墙头上的那些指甲花是谁栽的?院子里的那些瓜果又是谁种的?
我问:“老雷,除了你俩老,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还有我的儿媳妇和孙女。”说罢,他又叨叨了起来:“阿霞呢,阿霞呢……”
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狗吠。我们走出房间。先是看见院子里蹿进了一条大黄狗。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挑着一担碧绿的番薯藤入院来。那人放下担子,我们看清了她的脸。是一个中年女子,瓜子脸,丹凤眼,肤色黑黝黝的,身材不高,却异常的壮实。她——就是老雷所叨叨的“阿霞”。阿霞的全名叫蓝彩霞,是老雷的儿媳妇。我与她握手,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了沾满番薯藤汁的手。当我们彼此相握的那一刻,我发现,她的手掌比蓝支书的还要厚,还要硬,还要重。她不善言辞,略一寒暄,她便去摘梨,洗净刨皮,请我们吃梨,然后就到灶间烧茶去了。
我来到院墙边,一边观花,一边听蓝支书“演讲”。
一说起蓝彩霞,蓝支书就无比感慨。他告诉我,老雷的这个儿媳妇,真是世间少有的好女子。她忠贞——雷达去世那年她才二十六岁,家人劝她改嫁,或招个上门郎,她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死活就是不同意,至今洁身自好守着寡。她孝顺——公公和婆婆,一个瘫了,一个疯了,她得维持生活,又要照顾老人,这副千斤重担常人根本就难以承受,她却无怨无悔,对公婆始终不离不弃,十几年如一日,把两个老人照顾得好好的。她慈爱——自己再苦,也不苦孩子,不管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时刻不忘对女儿的呵护和教育,硬是把女儿婷婷培养成一个著名大学的高材生。她坚强——不畏风雨,不惧冰雪,上山砍柴,下田插秧,种杨梅,种红柿,养鸡养鸭又养猪,独自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苦难之家……
蓝支记说:“也不知老雷家是从哪里修来的福气,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我听了,心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火,热乎乎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难以相信这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圣女”。说实话,乍见蓝彩霞,她给我的印象很一般,就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而已。但听了蓝支书的介绍,我被震撼了,不由对她肃然起敬。望着墙上的花,想起遇见的人,我百感交集,浮想联翩。我想起了“送寒衣、哭长城”的孟姜女,想起了春秋“鹿乳奉亲”的郯子,想起了“子不学、断机杼”的孟母……
忠贞,是心灵之虹;孝顺,是菩提之果;慈爱,是沙漠之泉;坚强,是血肉之魂。蓝彩霞,真是难能可贵啊!
指甲花,在浙南一带是一种十分常见的花。平时,我对她并不在乎。细究,我才知道,她真正的学名叫凤仙花。清《广群芳谱》载:“凤仙……一名小桃红,一名染指甲草。……人家多种之,极易生。二月下子,随时可再种。即冬月严寒,种之火坑,亦生苗。”凤有鸟中王之说,花有花仙子之喻。一种花,又是带“凤”又携“仙”的,是多么高贵啊。谁能想到呢,这种在乡村,在庭前屋后随处可见的“凡花”,竟然是一个甘居寒窑、深藏不露的花仙子。从此,我对她刮目相看了。
花似霞,霞似花。蓝彩霞——一个像凤仙花一样美丽的女子。她似花,又胜似花。她是一缕在山上无声燃烧的红霞,虽然默默无闻,却也以一已之光,照亮了苍茫大地,也照亮了日暮黄昏。
多少年过去,见过的风景有千千万。
然而,让我最难忘的,是山上那一缕灿烂的霞。
老弟的文笔真的很精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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