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秋天，是一个夜晚，月色恬然。
　　 一颗流星划破遥远的黑暗，像个精灵，身后牵着美丽的弧线。仿佛流浪了许久，漫无目的地寻觅，也仿佛早有归属，不必选择落脚地点。
　　 轻盈的，或许笨拙的，像巴黎城市街道旁的梧桐落叶，像夏威夷海边偶然的一缕微风，像非洲大草原成熟的象牙果、像巴西茂密原始森林枝头天堂鸟的一根羽毛，像草尖露珠、像晨曦晓岚，像一切偶然生发的东西，从另一个世界悄然掉落在这个世界。
　　 一切那么安静。那是一间温暖的屋子，没有凉丝丝的风，一朵月季在窗台开放，一个女人仰望闭合的窗帘，眼角正有一滴汗珠，也许是一滴眼泪，沿着脸颊的山坡滑落。随着那颗晶莹液体的坠落，瞬间，一声啼叫惊动了暮霭。秋天抖了抖，夜色抖了抖，屋子抖了抖，窗帘抖了抖，月季抖了抖，女人抖了抖……
　　 后来我知道，我在那个秋夜降生。
　　 我随着母亲脸颊上那滴快活而痛苦的泪水坠落而生成，这似乎就决定了，我应该有快活而痛苦的一生。虽然，这绝对是一种偶然。因为，如果我注定要来到这个世界，还有许多可能。或许，我还可以是一尾孔雀鱼，一只蜂鸟，一枚蒲公英，一朵月季花，或者一条蚯蚓，乃至于什么也不是。
　　 于是，我困惑着。从降生开始，就对着秋天，睁大困惑的眼睛。
　　
　　 二
　　 那个秋天，是一个清晨，绿色满院。
　　 我在庭院里奔跑，踉跄着，呼啸着。我的前面是一只美丽的公鸡，扑扇着翅膀惊叫，巨大的红色鸡冠颤动。在快乐地追逐中，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张大嘴巴喘气。其实，那时我很骄傲，因为我可以追逐另一种动物，让它惊恐地乱飞乱叫，仿佛我在驱赶一个世界。于是，停歇一下，我又跑到一棵杏树下，对它吼了吼，再扬扬手，但手停在半空。我惊愕地注视高高的杏树，它居然纹丝不动，甚至连绿色的叶子也一动不动，我本期待它能像那只公鸡一样扑扇着翅膀跳跃起来，还发出咯咯的叫声……我睁大眼睛，困惑起来，最后，沮丧地摇摇头。那时我才知道，我并不能驱赶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些大。
　　 于是，我觉得委屈，痛苦，就因为杏树没有飞起来，跳起来，没有像公鸡一样满院子奔跑。失败让我落了泪，垂头丧气地走到一个老妇人的身边。女人摸摸我的头顶，试图安慰我，她还笑着。瞬间，我更觉得委屈，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很快，我停止了哭泣。我从自己湿漉漉的眼泪中明白，那棵杏树飞不起来，谁也不能让它飞起来。我不再抽泣，而是从抹眼泪的指缝之间端详杏树，它正安静地立在地上，叶片上开始有了一片阳光。那只公鸡踱到我的脚下，昂起头看我，鸡冠抖动着红色，圆眼睛中的眸子带着困惑。我对它忿忿地跺脚，它连羽毛都没有动，依然用黑黑的眸子看我。我撒开手忽然朝它扑了过去，它一抖翅膀就跳开了。于是，我又开始追逐，我和它都快乐起来，一起咯咯笑着。
　　 老妇人唤我进屋吃饭，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纤细悠长。我向屋子跑去，被丢在身后的公鸡不再啼叫，沮丧地兀自兜着圈子。
　　 那年，我大约三四岁，在我满院子奔跑的同时，一个一岁大的男孩，正趴在窗沿上，隔着玻璃困惑地看我。那是小我两岁的弟弟。
　　
　　 三
　　 那个秋天，是一个中午，风雨飘摇。
　　 我走在雨中。一只蜗牛也走在雨中。它沿着街道旁方形地砖的缝隙，从灌木丛走向对面的老槐树。我蹲下身子，看它蠕蠕而行。它没有理睬我，兀自扬着触须。雨珠砸在我的后背上，略微有些疼痛，也砸在它背上，它颤抖一下，但并没有停止前行。我就那么一直蹲着看它，目睹它缓缓横穿路面，爬到老槐树下松软的泥土上。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更不知道它要去做什么。或许，它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甚至与蜗牛群体的生命、部落、种族有关，所以才那么执着，风雨兼程。
　　 我直起身，抖了抖湿透了的衣服。衣服牢牢贴在肌肤上，包裹了肌肉，有一种紧绷绷的感觉。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在风雨中。我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我不喜欢那样。我更愿意被雨淋湿，像鱼一样与水欢愉地接触。鱼，从来就不用雨伞，也不穿衣服。所以，下雨的时候，我就快乐起来，在别人跑到屋檐下躲雨的时候，我总是逆行者，反而冲到雨中，畅快地接受雨珠砸在头顶，砸在额头，砸在鼻梁，砸在肩膀，像原始人一样奔跑，享受那种潮湿的疼痛。也许，我真的应该是一尾鱼，无论河鱼、江鱼、海鱼，哪怕只是小池塘里的一颗虾米，也心甘情愿。所以，我一直困惑，自己为什么不是鱼呢？
　　 走在雨中，我不知去哪里。我茫然走着，只要雨还在下，我就继续走着，像那只蜗牛一样执着，只是，不知道该去的地方。
　　 明天，要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了。那是乡村，有农舍、田野、小河、农具、垄沟、水井、篱笆和狗。从城市青年摇身变为一个农民，我并不感到讶异，我已然从姐姐走向农村的背影中，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某种预感。历史为青年开辟了一条宽阔的道路，我们只有唱着歌儿挽起手臂沿着这条道路走去。我甚至有些兴奋，幻想着走进美丽乡村的情景：满院子的鸡鸭，屋顶的炊烟，大片的庄稼，潺潺小河水和岸边树林中啼叫的鸟儿。如果逢上下雨，雨珠敲打木质的窗棂和屋后的庄稼地，哗哗哗，一片快乐的声音……这一切，无疑对我具有强烈的感召力。
　　 可我还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里。
　　 雨还在下，一阵斜风吹来，顿生寒意。我不禁颤抖一下，像感冒的鱼。在颤栗中，我陡然哀伤起来，不为别的，只为茫然的命运。我曾像俄狄浦斯一样，试图用青年的鲁莽改变命运的走向，但无济于事，人类永远逃不脱神谕。我痛苦地想着，像出生时一样，睁大了眼睛。
　　 那年，我十七岁。
　　
　　 四
　　 那个秋天，是一个午后，阳光炙热。
　　 我踏上一节列车，从一个美丽的湖畔出发，目的地是飘雪的北方。
　　 我侧歪着身子躺在上铺，一只耳朵紧贴白色的铺板，倾听车轮咯噔咯噔地吞噬轨道，吞噬南方的海岸线。土地一寸一寸从我的身体下掠过，列车像绿色的长虫蠕动，我是蠕动在长虫躯体里一颗细胞。我不清楚，这是一种返回，还是一种出发。如果是返回，却寻不到原来的人生，还能在走了半辈子的路上继续前行吗？我在颠簸的列车上摇摇头，又苦笑了一下；如果是出发，那么，我的人生将驶向何处？这次行程的终点是哪里呢？那里是否有四季，是否有秋天，是否有阳光和月亮？是否下雨，是否刮风，是否有树林和鸟儿，是否有歌德的诗歌，卡夫卡的孤独和忧郁？
　　 我蹙起眉头努力地想，却猜不出答案，不由得叹息一声。我并不聪明，没有俄狄浦斯的睿智，更没有他那种勇敢。我也常常试图挑战命运，走出人生诡异的怪圈。但是，却如同陷入迷宫，徒劳地左突右冲，总是无法摸到出口的门扇。
　　 半夜，列车似乎经过一座城市，无数灯光射进车窗，一闪一闪，像诡谲的眼睛，刺得我的眸子疼痛起来。俄狄浦斯总是不懈追求命运的真相，然而，当真相大白时，他失去了眼睛。想到这里，我恐惧地合上眼。我怕某一束光其实是一柄伪装的刀刃，突然穿破玻璃朝我刺来。事实上，我经常被暗中中伤，不知是因为我不够善良，还是过于善良。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疼痛起来，带着剧烈的痉挛。
　　 列车终于把我摇睡。我做了梦，梦中有列车呼啸而过，而且，还驶入一段幽深的山谷。山谷很长，似乎没有尽头，列车奔驰了许久，还在谷底兜来兜去。醒来后我怀疑，很可能是列车做了梦，而我恰巧误入列车的梦。
　　 下车时，天空阴沉，细雨蒙蒙。凌晨的月台，空旷无人。
　　 清冽的秋风让我不再困惑，我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的肇始。我的双足，正踏上伸向远方的幽暗轨道。
　　
　　 五
　　 那个秋天，是一个黄昏，夕阳渐沉。
　　 我又出现在那个站台。我最后一个走出车厢，夕阳把我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搁置在恬静的月台上。我眯起眼睛看着列车的背影渐渐消失，蓦然哽咽。总是列车把我载来载去，沿着故乡的圆心做或大或小的圆周运动。我总想逃离这个圆周，却总是被莫名其妙地吸回。故乡，往往就是一个磁场。像星辰宇宙，像万有引力。
　　 车站外的天空，一批大雁沿着铁路线飞过。它们姿态优雅，翅膀徐徐扇动，仿佛不是在迁徙，而是旅游。是的，对于它们来说，迁徙就是生命的常态，周而复始，不必焦虑，也不必困惑。当大雁的身影被火红的夕阳余晖笼罩的时候，我心生羡慕。它们比人类活得悠闲，总是追逐水草丰美的地方，它们是为了过得更舒服和安稳而迁徙，像雨中跋涉的蜗牛。人类却不同，往往是因为灾难而迁徙，也常常迁徙到更为痛苦艰难的地方去。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人活着，甚至必须痛苦地活着才有意义。
　　 穿过地下通道，再横穿一条马路，我来到一幢几十层高的大厦前，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到高大玻璃幕墙上。我驻足，从蓝色玻璃幕墙上看到一个男人，脸庞有些黯淡，看不出他的年龄，或许中年，或许老年。他木讷地站立在大块的方形地砖上，样子有些局促，仿佛这座熟悉城市的陌生人。其实，我比任何人都熟稔这座城市。
　　 我想绕过大厦，到它的后面去，却无法办到，大厦后面被一道高高的工艺栅栏隔绝。我只能站在大厦对面小巷旁，躲到夕阳照射不到的一棵梧桐树下看向大厦的后面，那里是一个封闭的居民小区。
　　 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院落，一棵杏树，一个男孩，一只公鸡，一个老太太……
　　 我出生的地方，就在这幢大厦的后院里，虽然这里已经没了任何当时的标识，但我仅凭感觉，就知道它的准确位置。因为我的情感是有嗅觉的，情感里立着一棵杏树，养着一只公鸡……
　　 我似乎老了，不然不会如此眷恋曾经出生的地方。从那个秋天到这个秋天，同一片月台，几十年岁月悠悠，浪迹天南海北，最终还是站在这里。
　　 人，无法逃脱家的掌心。
　　
　　 六
　　 那个秋天，月季在窗台开放。它不是出生时的那朵，却在我人生的窗口，花开花落了六十多个年岁。
　　 人总是要有归宿的。俄狄浦斯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那片幽深的树林里，那是他的归宿。历尽人生乖蹇，命运诡谲，他终于走进了神的领域。我也不再需要迁徙或者流浪，不需要困惑，这么多发生在秋天的故事，足以让我领悟人生四季。
　　 夕阳已沉，天际留下一片红晕。
　　 我欣慰地笑了。无论什么痛苦、哪种伤害，在家的面前，都会释然。一片田野注定会有蒲公英。如果，人生是一片草地，那么飘落几枚痛苦的蒲公英，不是更美丽吗？
　　 下一个秋天，做些什么呢？我愉悦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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