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香】阴魂消散的烟梦(小说)
”老席,祝贺你!你可能是全世界唯一的赢家!”在瘟神的弥留之际,老席是厂里第二个被瘟神问候的对象。一场劫难过后,往日一天三包烟的烟神,竟然出奇的安静,安静得与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以往的老席,每周一早上或下午,总是手里提溜个塑料袋,里面带不带吃的不一定,但一定带两条烟,几乎雷打不动。当然别人都抽一百多块一条的,他就抽一条八十的。这已经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老婆跟前争取到的最大的个人福利了。
只要老席在班,每每烟雾缭绕的休息室一定少不了他不可或缺的奉献。火来烟去,不亦乐乎。群神毕至,互相点劝,吞云吐雾,竞相献艺。
老席递烟给人,但凡有人拒绝:“不抽了不抽了,刚扔了。”“抽!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说着,老席会强行把烟塞到人嘴里。那人只好无奈地说:“这老怂还强把硬箍呢。”老席嘿嘿嘿一笑。如果有人说:“不抽了,嘴都抽木了。”抽!抽烟不怕死,怕死不抽烟。咋?害怕死了不得变鬼了?”老席义正辞严教训一番,然后又是嘿嘿嘿一笑。
老席年逾半百头发稀疏,精瘦的身体英气逼人,喜好秦腔艺术,通晓多种乐器,尤以坐鼓而享誉乐人圈内,人送外号“席团长”。他先我两个月进厂子。之所以放弃“锦衣玉食”的演出生涯,还不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给逼的。进厂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天阴天晴不误活,见风见雨有收入,苦点累点浑不怕,濡热酷寒随它去。
当年计划生育追得紧,她媳妇东躲西藏生下儿子。如今女儿的孩子都开始上小学了,可儿子才踏进高中的门。
去年年底,老席年愈八十的老娘,短短两月内连续三次住院,老席一下班就往医院赶,替换侍候老娘的大哥。他大哥有严重的高血压,走路快了都有麻烦。白天还可以对付,一旦天黑就发昏。小一辈都有自己的事,回来看一眼还行,如果要在医院照顾老人,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不是小辈不愿意,而是现实不允许。冠冕堂皇的话,当官的都会说,可是体恤下情的事,没几个人会做。说一千道一万,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来。前两次,几乎都是老席一个人在撑,当然免不了老婆有时候来救场。到第三次住院,老席老婆看着老席熬红的双眼,终于说请个护工吧。与大哥商量的结果,都没异议。
缺了老席的休息室依然烟雾缭绕,只是少了往日的笑语欢声。但依然可以听到对老席的调侃。有人说,老席这半辈子走州过县,确实把人活了,景没少逛,女娃娃外手也没少揣。于是引来哄堂大笑。也有人反驳:哎!可不能污蔑人家老席。咋就污蔑了?这可是老席自己说的。
不错,老席曾不止一次说,秦腔貌似陕西的剧种,却盛行于西北五省,尤以甘肃人最为痴迷。他们每到甘肃一地,就有人前接后迎。男的负责抬箱柜,搬锣鼓家什,大姑娘小媳妇负责“抢人”,拽胳膊拽腿,毫无顾忌。这都是事先谋划好的。他们哪村抢到,哪村就可以首先开演。抢到了,举全村之力好吃好喝侍候着,生怕明年会不来。
老人第三次住院,终于没能熬过大限,眼看医治无望,医生劝说下,出院第二天,老人驾鹤瑶池。腊月将尽,久不落雪,空气干冷,老席的心更冷。想起以前一直守候在家里的娘,想起娘筋香筋香的手擀面,想起娘烫热烫热的老土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再不能亲声对娘禀,
再不能早晚听娘声……”
以前,一踏进家门,老席就有一种莫可名状被温暖包裹的幸福。可是以后不会再有,往后全是奢望。是的,他从此再也没有妈妈了!这是一种无法超脱的残酷!这是一种难以忘怀的揪心!生离死别就这么不可逾越,这么不容商量。总是突如其来,总是无法防备,即便哭得死去活来,还得清晰地面对现实。这就叫无力回天!这就叫天塌地陷!老席没有刻意去嚎啕大哭,但泪水会情不自禁地爬满他的脸颊。
可能因为连续的煎熬与操劳,也可能是放开管控的缘故,老席安顿完母亲的后事,来上班的第三天中午,同事都在查看昨天早上八点至九点,在厂门口做的检测报告(当时社会层面已经停止了这种劳命伤财的检测。由于我们所从事的工作实在特殊,厂里自己请人做检测)。他自己可能因为神情恍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码已经变了色,却被坐在一旁的同事发现了。同事惊叫一声,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地冲到院子里,宁肯在外面冻着。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也因此惊动了厂办。领导立马批准老席即刻回家修养。
这几天,大家看着老席萎靡的样子,都认为他是安埋老母给累的,就没人往疫病上想。再说,疫情肆虐三年来,厂里上上下下六七十号人,无有一人感染。大家真的由于侥幸而早已麻木了。老席自己也说身体不舒服,想想可能是不小心感冒了,也没太在意。
大街上谣言四起,无良的商家预谋着囤积居奇,无聊的盲流将药店洗劫一空,无脑的市民冲进了超市。老婆说别人都在枪药,她也想去碰碰运气,老席阻止了。老婆要去抢盐,老席又不让去。老席言说,全国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制药厂,每天开足马力生产,请问你究竟有多大的需求量?再说,零三年你给咱跟疯抢下外高价盐,咱一家大小五口人整整吃了两年,难道你忘了?还是我零三年给咱妈和你说的外话,老天爷真的想收人,如果谁真的缺德事做多了,就是把吃的喝的用的都抢够备足,老天爷一句话,他吃不到嘴里也是枉然!再说,咱又没做亏心事,咱怕啥?咱那一包麦还不够咱吃几年?另外,安埋妈过事剩下那五六包盐,还不够咱老两口吃个半年六个月?其实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去,没事了,洗焦胡基(方言,土坷垃)起(去)。
提起老席老婆,其实人家刚刚五十岁,一点儿也不老。高挑的个头,俊俏的面庞,披肩的秀发,尖下巴,薄嘴唇。乍一看,很难跟农村人扯上边。
老席自觉地与老婆保持足够的距离,晚上分房睡,吃饭用的一个瓷碗,吃完自己洗,洗过的碗不进厨房,而是先放在自己睡的房子里。他洗脸洗碗都用院子的龙头,老婆用厨房的龙头。热水,自己直接在房子里用电热壶烧。互不交叉,互不接触。对老婆的保护那叫一个刻意,简直严丝合缝。
其实,老席也没觉着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场重感冒而已。开始时,他觉得浑身疼痛,就按照在手机上看到的一个视频,有人分享如何用穴位点按法化解不适。他照着点按了手腕和小腿上的三个穴位,太神奇了!第二天居然再也没有出现疼痛。老席清楚,是药三分毒。所以他没怎么太依赖药物,但厂里统一发放的袋装中药汤剂,一天两袋次,他一直坚持到服完。他坚信对付瘟疫还是老祖宗的方法最靠谱。
老婆这次照顾老席实在是无微不至,就差亲手喂饭了。老席愧疚,当年老婆坐月子,他都没有这般侍候过,都是老妈在忙前忙后辛苦操劳。
闲来无事,每天中午,独自一人漫步在村子后面的坡坡坎坎,田间地头。老席太熟悉这里的一沟一峁一草一木,打小嬉戏在这里,如今心中自然是难以割舍的情怀。突然眼前浮现许许多多父母曾经播种收割的景象,再看看那些曾经乘凉避雨的大树,睹物思亲,黯然神伤。此刻,老席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母亲随父亲一走,他在上班,女儿嫁人,儿子尚未成年,家里家外几乎都是老婆在操持,上地里干活路远还是坡道,得给老婆买辆电动车,可不能让她太累了。
回家把这想法告诉老婆,老婆惊讶地说:“你这老了老了还知道疼人了?”“这几天看你侍驾有功,朕决定奖赏你。”老席调皮地说。
“不行!不行!你买还不是我掏钱?要我看,你还是先烟戒,省下钱再说。”老婆是财政大臣,心疼她的钱,只进不出。
“人家婆娘都骑电动车,我婆娘不骑,我心里一点儿都不平衡。买!砸锅卖铁都要买!”
“行,就了了你这个心愿。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戒烟。“
老席一沉思,老娘生前不止一次叮嘱他,三年抽一个老驴钱。也听娘经常说,他三外爷把祖上留下的三间大客房,一气从喉咙眼拉进去了(抽大烟)。想想也是,这抽烟既然常常招致怨声载道,又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不抽也罢。不过,他没有立即向老婆作任何透露和承诺,只是在心理暗暗下了决心。
冬日的长寿沟寒风凛冽,雪姑娘动不动就在漫山遍野铺上银色的毯子……春姑娘美美地睡了一冬,刚一睁开眼睛,大地立刻绿草如茵暖意融融……季节的盛装总是在不温不火中更替轮回,不知不觉又跨过了硕秋,来到了萧冬。
唉!俗话说“殁个老人,家里至少要三年不顺。”怪不得,过去家中老人过世,即便在朝作官,也要辞官归家守孝三年。可不是,老席为了表达对老婆坚贞不二的爱,破天荒戒了烟,给老婆买了电动车。下定决心费尽心思,不厌其烦地教会了在自己心中愈发如花似玉的老婆。
可谁料到三个月前的一天,她从地里回家,由于连续下坡路,车速太快,一时慌乱,操作不当,导致重重摔倒,左腿严重骨折。一下子家里又乱成了一锅粥。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受伤的住院,女儿还要带孩子。没办法,挤,调,忍,熬!反正日子还得继续。
终于熬到老婆出院,为了方便照顾,老席向领导申请,坚持上了三个月的夜班。
唉!都是爱惹的祸!他俩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愿捅破。可儿子却说“一个爱买,一个爱骑,活该!”为此,老婆嚎啕大哭,骂儿子“白眼狼“!儿子立马剥了一个香蕉,搂着老妈的脖子,硬塞到她嘴里说:“吃了哭更有劲!“她又破涕为笑。儿子说:“这叫注意力转移。哭一哭,疼痛就减轻了。“
上周五,老席突然感觉小腹隐痛,排尿时尿道刺痛。第二天,他瞒着老婆到医院检查是尿道结石,医生说可以体外碎石。他为了不让此事动静太大,也为了不误上班,控制花费,就选择门诊治疗。
他之所以不将此事告诉老婆,是因为老婆刚取完腿上的钢针不久,还需要将养。
闲聊时,老婆不免好奇地问老席:“你死心塌地爱了烟半辈子,这说不爱就不爱了,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
“咋?你阴阳怪气又想说啥呢?“
“假如我是烟,我会伤心的!“
“岂可同日而语?你给我生了一双儿女,它给我落了一身埋怨,此时不弃,更待何时?“
“算你还有良心!再说,大冷天你在屋里抽烟,把你赶出去吧,显得我无情。不赶你吧,现在是慢性自杀,以后是同归于尽……“
老席沉默了。恍惚间,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多次告诫戒烟的嘱咐萦绕在耳际。
终于,车间休息室肆意的烟雾缭绕,再也没有了老席孜孜不倦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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